《织梦者》其之二 踟躇

“你做了错事。”叶哥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我默然，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叶哥突然出现，对我昨晚的工作进行严厉的批评。
“我告诉过你，我们的工作是修补被梦魇咬破的梦境，不是让你去帮别人排除万难的。你看看你昨晚干预的梦境，一半以上根本就没有梦魇的痕迹，而你却依然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去改变剧情，让本来正常的梦境强行改换走向。你知不知道这很有可能会破坏平衡？”
我还是没说话。
回想起昨晚，我沉迷于“帮助”别人，小男孩的棒棒糖、被汽车追的女孩子……这些梦境并没有出现逻辑上的不连贯，只是不够“美好”，严格意义来说，它们依然是主人的意愿，而不是梦魇破坏的产物。
“所幸目前来看，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是这会使你损耗的精神力得不到梦境主人的反补，现在的你脆弱得像一根枯草。”
叶哥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精神力的消耗可以想办法靠硬币抛出蝙蝠的机会来弥补，但我很害怕工作上出现失误。
大概叶哥说的对，我很脆弱，无论是精神力上，还是精神上。
叶哥批评完就再次消失了，妈妈叫我再不洗漱就要迟到了，我才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思绪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叶哥没有提最后那个女孩。父亲载我去上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我又想起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她看起来比我小，但小不了几岁。在她眼里，即便是五色蜘蛛的我，也可以算作是“可爱”的。
怎么可能，即便我尽量控制自己不看起来那么狰狞，也绝对谈不上可爱。
我记得我当场就溜走了，但我感觉得到，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顺着窗边向外爬，害羞和手足无措之下，我顾不上那么多，就“打开”了窗户爬到了房间外。
再然后，我回头看，女孩站在窗台边上，看向远处的天空，刹那间，天空幻化出淡淡的五彩颜色，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晚霞都美。
五色的蜘蛛，五色的天空，从桌边走到窗边，或许这样的话，梦境算得上逻辑连贯吧。我一边咀嚼着早上叶哥说的话，一边这样安慰自己。
“你这两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驾驶位上，我的父亲说道。
我吓了一跳，他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四处打量着路况，我一直以为这就足够他忙活了，没想到他还会有精力注意到我的状态。
“啊，马上休假，我在想假期做些什么。”
我撒了个小慌，很拙劣，但他并没有深究，只是叮嘱我不要忘了学习，少打游戏，少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先踏踏实实的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先把眼前的做好，我记住了。
其实好多道理我不是想不通，但总是容易在面对问题的时候陷入迷茫。或许我也应该学一学其他的同学们，多去聊天，多去和朋友们讲一讲自己遇到的事情，或许就能收到角度不同的答案，我想这会是很棒的参考。叶哥也好，父亲也好，幸好他们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提醒我一下，让我能暂时跳脱出思维的缠绕。
我背起书包下车，直到进入教室，我都在提醒自己：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课程虽然不难，但我明显地感受到了力不从心。一上午连续四节课之后，我从未感觉自己这么累。午间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才感受到力量回到了自己身上，但尚未好好体验一下这种满足感，同学们已经跑出去十步了。
再耽误一会就没饭吃了！零点一秒后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加入了奋力奔跑的大军之中。
排队的时候，关系较好的几个男同学在看隔壁班的女孩子们，有时候还会讨论一下到底是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按照以往，我是不参与这类话题的，一方面觉得幼稚，另一方觉得不礼貌。但今天听了几句他们的讨论，我又想起一束马尾。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自己从昨晚的事情中挣脱出来。昨晚那么多梦境，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一个，还记得这样深？
午间休息的时间，我趴在桌子上，头脑已经混乱了。枕着手臂糊里糊涂地睡去，全然不顾压皱的课本。
“我觉得四班那个谁好看，但是有男朋友了。”
“啊，我知道，他男朋友是校足球队的。”
“那没戏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可能会破坏平衡？”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你做错了事。”
【你好可爱啊】
……
我站在天桥旁边，双手撑着栏杆远望。李煜怎么说的来着？哦对，独自莫凭栏，今天早上老师还教的来着，
月亮藏在视线尽头，被几棵路旁的树的枝叶遮盖了一半。风有些细腻，车辆川流不息，车尾灯和路灯的幽幽的光照耀着这条街道，却又在便利店的明亮的匾额下显得没有存在感。
我深深吸了一口晚风，感受到清凉而清澈的空气经过鼻腔、喉咙、再到肺部深处，甚至带一些淡淡的香味。
我感觉好极了。
【你也喜欢来这里吗？】耳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但很奇怪，我没有感到害怕。尽管上一秒，这里空无一人，但似乎我不奇怪声音主人的出现。
“啊，只是来透透气。”我一边回答， 一边转过身看向来者。
小姑娘脸上还是带着浅笑，好像她的嘴角一直是微微勾起的。也对，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就应该是总要多笑一笑的。
是她！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的小巧的嘴巴没有动，白皙的双手比划着简单的手势，但我还是能听见她说什么。
突然间，我好像就知道了真相：她是个聋哑人。
难怪她的梦境那么简单，难怪她说话的时候要比划手语。但我为什么能听见声音？
或许是精神力的作用吧，在梦境里，我能感受到任何精神力的波动，正如同巢穴中趴在蛛网上的蜘蛛一样，蛛丝会报告一切信息。
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微微渗出的汗。我伸出手去，指了指她，五指在面前凌空抓了一下，又冲她比出一个大拇指。
【你。长得。很漂亮。】
她笑了笑，也伸出拇指，勾了勾。
【谢谢！】
【我叫玉书。】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我又比了一个拇指，再伸出左手四指并拢，横在面前，用右手食指从上而下划了一下。
【好。名字。】
【你叫什么？】这是她的第三句话。
我对天发誓，以前出于好奇而知道的一点点手语，能用的都用完了。再这样聊，我就要比划感恩的心了。
哦对，我可以写给她！
我真是个笨蛋。我一边埋怨自己，一边摸索身上的口袋，试图找出纸笔来。然而谁会随身携带着记事本这么麻烦的东西？见鬼，为什么我连手机都没带？
情急之下，我突然伸出手指向空中，指尖滑动之下，几根晶莹的丝线伸展开来，留下我手指划过的痕迹，勾勒成文字的模样。
【我叫明月夜。】
【好名字，但，不像男孩子的。】
【也许吧，大概我的爸妈也本来想要一个女孩的。】
【为什么？】
【大概他们觉得男孩子不好管教，不像女孩子那么听话。】
【那你听话吗？】
【我？我更相信我自己。】
磕磕绊绊的交流似乎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情绪有些低落。
【你爸妈对你怎么样？】
【我在福利院长大。他们大概因为我有残疾，就抛弃了我。】
【抱歉。】
【没关系的，现在我和婆婆在一起生活，我很开心。】
【你有朋友吗？】
【没有……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家都不和我玩。以前也有愿意接近的，但她们不会手语，慢慢也不叫我了。】
“没关系，至少我听得见你说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什么？】
【呃，我说……以后会有的。】
【我也希望。】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我有些尴尬，她似乎也不知道应该继续聊些什么。
月亮似乎更高了一点，在树后面露出大半的面颊，汽车好像比刚才少了一点。
看着远处的月亮，莫名其妙的，我想到这样一句话：谁说独自莫凭栏的，我这可不是一个人。
下一秒，我就突然睁大了双眼。
刚才的月光还算皎洁，却在此刻突然阴沉下来，弦月的边缘竟开始泛红！
刚才安静的树木突然开始无风自动，剧烈地摇动着枝干，发出沙沙的响动。
随后便是无数蝙蝠成群结队，不，还要更多！它们拍打着看似瘦弱的翅膀，但我知道它们飞得有多快！眨眼间，天空就被这些展开的翅膀遮蔽，转眼之间，它们就向我扑了过来！
我的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推开，想要护住自己，而我心里刚刚蹦出一个念头：她怎么办！
“哧”的一声，课本的一页被我扯裂。
我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