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者》其之五 混沌
黑暗的正中间有一个模糊的亮点,亮点一点点蚕食四周,像是宇宙爆炸的起源,虽然缓慢,但充满宏伟的力量。
空荡的大厅回响着靴子着地的脚步声,四下无人。
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地板拼凑成海洋的图案,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华美的灯盏,但光线并不明亮,反而火苗的晃动下有些晕晕的。钢铁的王座立于长厅的尽头,猩红色的毛毯一直铺到大厅的门口。
大门对半而开,似乎是老旧木头的材质,木纹肌理中透露着历史的荒古气息,显得庄严而沉重。门把手用黄铜铸造成兽头的形状,但相比于门板的尺寸实在是有些小,反而没有了狰狞的神态。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装饰着钢铁翅膀的王座,修长的身躯在灯光下拖出斜长的影子,连同猩红色的披风一起遮蔽了他的背影。他似乎腿脚还不利索,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二十步的距离,但他走得特别慢,深一脚浅一脚有些踉跄。
身着朴素服饰的众信徒排列站好,黑色的兜帽长袍罩住身躯,看不清楚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特点。信徒们双手交叠在胸前,静静站立不动。此刻,在我眼中,他们除了体态有些微的差异以外,如同虫群一般。
我张开双臂,气息慢慢沉下来,用头颅的混响低声吼道:“以汝之名,释迷幻者之困惑!”
“铭记主之教义!”信徒们齐声应道。
我二次扬手,继续道:“以汝之血,祭归魂者之精魄!”
“追随主之牺牲!”整齐的宣言在大厅继续回响。
我第三次扬手,道:“以汝之牙,噬末路者之残躯!”
“肃清主之异徒!”
“我们生于暗夜之末,死于黎明之初!世间之法则不能拘束身躯,变换之景象不能动摇意志!为光明与黑暗的终结而战!”
“为荣誉而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妄,傲慢,不可一世的笑声响彻大厅的上空,与之应和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低头俯视着一切,觉得有些可笑。这种仪式除了让教徒痴迷而失去理智以外,根本带不来实质性的变化。台下如此多的信徒,又有多少能明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王座上的那一个人享受呢?
我晃动着一只水晶杯,玫红色的酒液随着我手腕的抖动慢慢旋转出旋涡。远处传来摄人心魄的钟声,随后漫天乌云降临。
大雨立刻倾泻而下,翻起地表一层浮土,四散流淌。水越积越多,又无处可去,逐渐汇集成一股水流,竟然生生从岩石的墙壁上冲开一个洞来。随后便是一声巨响,像是巨人抬起手掌拍在高耸的墙壁上,碎裂的石块随着狂乱的水流四散飞溅,两米高的浪潮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压倒过来!
“救命!”随着第一声失控的惊呼响起,人群终于开始爆发了恐慌。
“不过是一股水流罢了,你们在害怕什么!主不接受懦弱的人,主要虔诚而勇敢的战士!”
但没有任何人响应我的话。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忘记了刚才宣誓的诺言,我只看到一群无头苍蝇一般只知道乱窜的废物。
巨浪再一次拍下,几个来不及闪躲的人立刻被裹挟进去,渴望活命的呐喊立刻被水流淹没。他们的身体在洪流中被抛起,再跌落,再被抛起……
“这是什么?”我扭头问叶哥。
“权力的手杖,也就是权杖。”
“这个又是什么?”
“沙漠的匕首,也就是沙匕。”
“……”
血液飞溅,我的面前是一张惊恐的脸。
“做得好。”他微笑着对我说。
……
“你终于来了。”赤裸上身的强壮男子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咧开嘴笑道。
“我来拯救一个迷失的灵魂。”老者举起光芒万丈的圆球,神情肃穆而庄严。
“但是没用!”
一道黑影掠过,重拳从天而降,击碎阻挡在面前的一切。老者的身体像岩石一般碎裂成几块,随后便化为飞灰,轻轻地飘散。
……
“深渊就是一张贪婪的嘴,等待着废弃的一切坠落下去,然后被吞噬、被消化、被涅灭。”
“我不怕。”
“它不在乎。”
……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的额头,我看见妈妈焦急的神情。光线透过窗帘打进来,她的脸半阴半晴。
我最近好像很在乎光。
“我不管又怎么了……别来烦我……”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闭上双眼。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早上气你妈是吗?你烧成这样还能不能去上学?”
我怔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掩住面孔,用力地上下搓了一下。手上传来出乎意料的温度,我大概感受到了自己此时此刻极差的身体状态。
“我有点迷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用力张了张口,说道。
“那还是在家待着吧,我给老师打电话,你爹在家陪你,我得去上班了。”
我没有睁眼,只听见脚步渐远和轻轻关门的声音。我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两人几句简短的交谈,最后在一声金属撞击声中归于沉静。
父亲端了一碗药进来,看着我喝完就又出去了,只是提醒了我一会吃点东西。
然后我再一次睁眼,已经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我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凌乱的头发缠绕在额头周围,开始思考发生的一切。
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学生,没什么朋友,所以平时总是自己胡思乱想。
我羡慕能和女孩子有说有笑的别的男生,但我总是不会说话。
我叫明月夜,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是……织梦者……
我……饿了……
揉了揉自己略显干瘪的肚子,我伸手掀开被子,把双腿挪动到床边垂下,再拿起衣物抱在怀里。
五分钟后我走出卧室,跟正在看电视的爸爸说我要吃东西。
稍微吃了点东西,我回到卧室,推开门又转身关上。再回头时,叶哥正坐在我房间里的真皮沙发上。他穿着灰色的衬衫,手上翻阅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你需要休息。”他扶了一下眼镜,说。
我转身坐在床边,问道:“发生了什么?”
“这要问你自己。你看见了什么?”
“很多,很复杂……我……想不起来……”我揉了揉太阳穴,回答道。
“那就麻烦了。”叶哥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说,“我没办法解释,这要靠你自己。精神力的错乱和野蛮生长是无法预料的,时至今日,也没有明确的规律可以总结。有些事你自己的记忆,有些是硬币残留的,还有一些,是你工作时候接触到的人的梦境和记忆的碎片。这些东西我接触不到,看你能消化多少。”
“上次,我干掉了一只……呃不对,是一群……也不准确,总之这是从没见过的,能够化为人形出现的梦魇。”
“一直就有,只是你没见到。”叶哥把书翻了一页,左右扫了一眼,继续道。
“如果,我不干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叶哥若无其事地回答,“硬币会寻找下一个接任者。”
“那……”
“但你会被硬币吞噬,失去所有的精神力,作为下一任织梦者的继任奖励。”叶哥打断我说道。
我回想起最开始选择接受时,遮天蔽日钻入我身体内的蛛丝。原来都是上一任织梦者留下的“遗产”。
我感到有些恶心,甚至轻轻干呕了两声。
“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叶哥还是没有看我。
“我有些厌倦,也……有些恶心……”我身体前倾,双手抱住脑袋,眼睛失焦地看向地面,自言自语道,“到现在半个多月,虽然说每晚反补的精神力甚至比睡眠的效果更好,但确实是一直在做事情。即便身体上并不会疲劳,但心理确实有些倦怠。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还有呢?”
“我讨厌战斗。原本逼着自己面对这些蝙蝠就很需要勇气,更何况现在要近身搏斗。这次是伪装成人的逃逸梦魇,下次是什么?还有多少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我就像是一个工具……对,就像是电脑里的杀毒软件,只负责扫描、修补,但根本不由我来掌控全局。”
“你想掌控全局?”
“我只想掌控自己。”我抬起头,目光盯着叶哥。我相信此时此刻,我的态度异常坚定。
“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继续指导你。硬币和织梦者的身份,都留给你了。接下来你要做任何事情,都自己做主,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这样……算得上掌控自己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早晚如此。”叶哥站起身,虚空抓了一下,像是从架子上取下来件衣服一样,然后转身一披,人就消失不见了。
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叶哥就这样走了?而且他说,再不会出现了?
我倒不是想念他,我可能也没有真正地把他当朋友。他神神秘秘的,带着一副眼镜,喜欢四处翻书看。他脾气不太好,而且总喜欢管一些细枝末节。他特别喜欢讲大道理,哪怕是很小的事情,他也会延伸出很多感慨。
因为上学的原因,我每天见到爸妈的时间都特别少,在学校里我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这两个多星期,真的都是叶哥在陪我。
此时此刻我的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而我坐在卧室里,环顾四周,有些迷茫。
识之律者被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