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拂行衣（一）

在青萝一千岁的生日那天，它喜成精。
化了形的青萝模样不过二十岁少年，身高一米七出头，身材纤细，包子脸圆圆，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清俊极了。
不过小青萝外貌最奇特之处在于一双翠碧的眼睛，还有那一头柔顺的褐色蜷发。
没有地方去的小青萝在繁华的城市漫无目的的闲逛着。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占据了没什么见识的小青萝的视野——不过很快这种新鲜感消失了，被烈日炙烤的他渴的要命，一双娇嫩的脚丫子被磨得生疼。
好渴，好渴……
小青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望着女孩们手中的饮料。
好想喝水。
我要干死了。
小青萝觉得委屈。
自己做了千年的植物，没有烦心事，也从不需要担忧口腹之欲。
天旱便旱着，涝便涝着，这些不是他能左右改变。
但人类的世界不一样，这些都是要钱币去换来的，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取。
好烦哦。
为什么自己要成精，做一株无忧无虑的绿萝不好吗？深山里有溪水潺潺，有蛙鸣鸟叫，自己的朋友都在那里，而不是这个冷冰冰的都市里。
小青萝想哭，结果发现自己干枯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先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吧，小青萝沮丧地想，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小青萝在一个公园里找了棵看起来很可靠的大树，瘫倒在它的阴凉下面。
“青萝袅袅挂烟树，白鹇处处聚沙堤……飘飘何所似？”
无事可做的小青萝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在深山中见过的为数不多人，念起了他们的诗句。
嗯，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挺有才华的。
就连自己不太识字一个精怪，这都觉得这些话语念来就口中生香。
“喂喂。”
一双修长的大手张开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你……就是那个成了精的青萝？”
“啊？”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青萝反应迟钝的抬头，一双璀璨的翠绿色眼眸看向那个弯腰朝自己搭话的男人，“嗯，我是。”
那个人看起来也很年轻的样子，懒洋洋让小青萝想起了常常趴在自己身边打瞌睡的豹猫，此时他眼睛瞪圆，气鼓鼓却语气还是那般慵懒道：“烦死了，那几个老古板……你这家伙也是！可让我好找，喂，你听好了。”
他用脚踢踢小青萝，亮出一个小蓝本，“我是A市的妖怪户籍登记员，负责帮你们这些没名没分随便成精的妖怪录入户口的，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小青萝舔了舔嘴唇，犹豫道。
那个男人抱着双臂，“去妖怪登记处，帮你上了户口，顺便给你找个工作，总不能让你们这些乡野来的妖怪随便在城市里乱晃吧……果然是小妖怪，点儿见识都没有。”
那人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好的。”小青萝颤颤巍巍地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麻烦你了。”
妖怪的户口登记处藏在一个破旧的小楼里，直到拿到红红的户口本，小青萝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中，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
“……明天你去这里报到——字都不认得几个，只能打扫卫生了。”登记员不耐烦地把纸条递给小青萝，“好了，办完了，你可以走了——对了，记得每半年来更新一次户口。”
小青萝把户口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有奇怪的感觉，自己从未感受过——热乎乎，暖洋洋。
自己，也是这城市的一员了吗？
小青萝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好在自己不用吃饭，也在登记处喝饱了水。他揉揉自己的肚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有些慌张，也有些期待地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明天，自己就要上班了。
手不自觉在心口处又抚了抚，小青萝眼睛高兴弯起。
天色熹微，路上都没什么行人，小青萝就赶到自己要报道的地址。
那栋建筑在市中心，高耸直插云霄。小青萝努力抬头，还是看不见它的顶峰。
等了数个时辰，那扇玻璃大门终于打开，小青萝走进去。
“喂——你干什么？员工证呢？”
小青萝被保安叫住，他红着脸拿出昨天登记员给自己的介绍信，“我……”
“你不是走这边的，保洁处从那边的楼梯上二楼！”
“好的，谢谢你。”
青萝总算是有了份稳定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也很辛苦，但好在阿姨们都很照顾这个单纯像一张白纸的小孩儿，小青萝也就顺顺利利租到房子。
一切都挺好的，除了上班的九个小时，小青萝开始买书，从拼音开始自学。
或许是他天赋不错，竟然很快就把汉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有个打扫十九层的阿姨请假，小青萝便帮她打扫。
拎着拖把和水桶，小青萝爬楼梯到了十九楼。
十九层安安静静，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条路通向一个紧闭着的黑色大门。
小青萝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清理了，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男声低沉喑哑，小青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小心翼翼推开门。
一个穿着正装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后正敲击键盘，他听到开门声抬眼，一双冷淡的眼睛闪过几丝讶异，“你是谁？”
“我叫秦络，帮李婶儿打扫卫生的。”
他把胸口挂着的牌子亮出来，有些莫名胆寒。
眼前这个人长得好看是好看，但冷冰冰没有人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凉意几乎从小青萝的尾巴根窜到天灵盖。
害怕，这个人好危险的样子。
“你打扫吧。”
他又把视线挪回电脑屏幕，没有再看那个抖似筛糠的小家伙。
小青萝以最快的速度打扫干净，推门而出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那个女人状似不经意打量着小青萝，又收回视线进了办公室。
当然这些，小青萝全然没在意。
小青萝脑子里正想着昨晚看的漫画。
他最近开始喜欢上一种叫“漫画”的东西，里面的人物都很好看，就跟刚刚办公室里的人一样好看。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面也有很多怪力乱神，跟自己一样，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妖怪。
他们的故事有时让小青萝捧腹大笑，有时让小青萝泫然落泪。慢慢的，原本只是欣赏的小青萝手也痒痒，想要自己创作这些故事。
自己也想用这些方式，把心里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小青萝的心里，不知不觉开始生根发芽，日渐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