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孩子从世界上消失了

（1）
今天周六，我睡到下午两点才醒，匆匆忙忙地化妆出门。自从一年多前本科毕业找到工作，我搬离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租了个离工作单位走路只要十分钟的房子。不过，单位地处市中心，我又不愿意和人合租，房子租金小贵。还好爸妈没见着我工作了就停下“投资”我。这不，每周六下午例行去看他们俩，路上买点水果送去，晚上一起吃晚饭时抱怨抱怨公司里遇到的破事，等到饭后微信里他们俩就会各自给我转账，算是家庭关爱奖金。多亏了他们支援，我“精致”女孩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周中晚上下班后打卡网红店、小长假去日本溜个弯，还有逢年过节给自己买个轻奢包包犒劳一下。每天挺开心的。
除了在路上遇到孩子。
我吹了吹额前的空气刘海。眼前的车厢里满是小孩，体操全能的拉着地铁手环当吊环，把着扶手跳钢管舞。撒泼的则在地上边滚边哭：“妈妈我就是想要那个玩具！”一片哄闹中还有孩子互相打着了，“爸爸她打我……”看起来似乎是弟弟的男孩指着姐姐，被唤作爸爸的男人蹲下来摸着弟弟的脑袋说：“姐姐不是故意的哦，原谅姐姐好不好，爸爸等会儿带你们俩去吃冰淇淋。”“耶！”孩子们欢呼着又推搡起来。
眼不见为净，我刷刷微博，一眼看到热门文章，《家里的手办被亲戚孩子搞坏了！》、《姐姐儿子把我猫扔下楼了我打了侄子一顿竟然还被我爸骂？》。
“林南路到了，请乘客们下车。”我站起来走出车门，回头望了一眼乱哄哄的车厢，家长个个一脸无奈，却也没有办法。“早知如此，不生孩子不就好了。”我在心里默想。
（2）
地铁站出来没走几步路就到了爸妈家。“囡囡回来啦，妈妈看看。”我妈，一名优秀的广场舞领舞，今天也非常热情地领我进门。我爸装作在沙发上看报，眼角余光瞄了我一眼。“爸，我回来啦。”听到我主动打招呼，他才放下报纸点点头。
我妈回厨房忙活，爸去打下手帮忙洗菜，我则回到自己的老房间玩游戏，玩累了往床上一躺打个小盹。等到妈叫我吃饭才爬起来。
每周回家吃饭，桌上都是我爱吃的菜：三黄鸡、皮蛋豆腐、排骨汤、蒸鲫鱼和空心菜。饭也已经盛好了。“妈，家里有可乐伐？”我往电视柜附近瞧了瞧，没看到饮料。“在冰箱里，妈妈帮你冻好了。”
我拉开冷藏室的门，顺出一罐可乐，却看见冷藏室里还有几碟没吃完的剩菜盖着保鲜膜。“妈！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蔬菜不能吃两顿，你明天吃菜里面会产生硝酸盐，要致癌的！”
“扔掉浪费伐啦，爸爸妈妈明天中午还好吃的。你小朋友别管了，快过来吃晚饭。”
我气鼓鼓地回到餐桌前，鲫鱼多刺，吃了几口肉鲜美无比，把气都刺漏了。我絮絮叨叨讲起公司里的事：“那个阿曼达，真的是坏，我不就是搞错了几个数字么，她就直接汇报给组长，搞得我这个月奖金又少了。给自己起名叫阿曼达，谁不知道她身份证上名字叫张翠花啊。”
“人家小姑娘只是工作认真，哪里有到坏的程度啦。囡囡你平时工作也要多上点心啊。”妈妈给我勺了一块排骨。
“她工作认真非要用我邀功？我们组长也是的，偏偏那天没有去接小孩，给阿曼达找着了机会，不然我第二天肯定已经修改好了。”
“好的好的，囡囡多吃点菜。”
“这个月奖金一少，我本来要买个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椅子的，说是工作坐着不会得腰间盘突出……现在没辙了。”
“没事没事，你爸爸老单位缺人，说他在学生里评价很好，所以这个月开始要返聘回去继续教书了，退休工资也照拿的，让他给你买。”
我心头一乐，妈发话，爸哪有不从的道理。果不其然，吃完饭后我一刷微信，爸又给我转了两千块钱。买夜霜的钱有着落了！
（3）
“美好的时光如此短暂”，形容的一定是周末。稍微眨眨眼，就到了周一。我仿佛行尸走肉般梳洗换衣。一到户外就闻到一股子雾霾味儿，手机上一查，竟敢显示空气质量良好？一路走着熏着，然后到公司办公桌前浪费时光。做做PPT，改改报表，点个奶茶。我瞄了眼手机屏幕，已经下午四点了。奇怪的是，每周一雷打不动提早下班的组长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我焦躁地敲着键盘，显示屏上显示一长串无意义的乱码。终于，我没忍住，伸头问坐在我身边的阿曼达，“阿曼达，组长不是每周一都要去接她宝贝儿子的嘛？怎么今天不去啦。我还想早点走呢。”
阿曼达盯着屏幕并不回头：“安娜我看你是工作出幻觉了吧？组长哪来的儿子。”
这下我不高兴了，组长儿子三周岁的生日会明明我们俩都去了的，还包了个特厚的红包，心疼了我两个月，怎么一转眼组长儿子凭空消失了。我点开手机，翻当天我们拍的合照，翻着翻着……没有！那天的照片不见了。而且相册里连我存的可爱小女孩表情包都消失了。有人黑了我手机？我戳开朋友圈，每天都在发女儿照片的大学同学今天并没有出现在时间轴上，在联系人里找到她，点进去一看，里头丝毫没有她女儿的痕迹，发的内容俨然像是一位快乐单身女青年。
难道，难道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4）
我的猜想很快得到了验证，手机里昨天看的熊孩子帖子悉数消失。下班时路段比平时畅通了不少，兴许是家长们不用接送小孩了，减轻了交通压力。我乘两站地铁去新开的热门餐厅，不论是地铁还是餐厅，都没有孩子。
天呐，太爽了！
谁晓得我每天刷朋友圈得欣赏多少个朋友发的自家丑宝宝，还不得不出于情面留下一个赞。每回乘飞机去日本玩，机舱里都有那么几个永远不累的小婴儿，一路哭闹，坏了出门的好心情。如今终于解脱了！我多点了杯酒，庆祝一下。
而我的快乐很快戛然而止。
“安娜你这个报表做的什么东西？”第二天临近下班，组长把一叠文件扔在我面前，纸张散了一地，“所有的数据都多了一个0，你知道这报表送出去了公司得蒙受多少损失吗？”
我低头认错，眼珠子转溜，心想这不还没送出去，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你今天晚上把所有的报表重做，不做完不许下班，我陪你。而且这个月奖金全扣了，好好反省一下！”
我顿时慌了神，训管训，钱别扣啊，刚想反驳，一抬头就看到组长一脸怒气，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有小孩时，组长从来不加班，因为得回家给小孩做营养餐，现在少了小孩这个累赘，组长如释重负，在事业上大展身手。看来我今晚难熬了。
一场酷刑后，我步伐虚浮地走回家，打开灯只看到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12点。包和衣服往沙发上一扔，鞋一蹬，本想直接躺下，想想还没卸妆，头发也油了，还是决定去洗手间收拾下自己泡个澡。
泡完澡来杯冰啤酒，靠在枕头上的我心态少许恢复，精神也好些。拿出平板，准备刷两集动画片再睡，可收藏夹里空空如也？
“这APP做得太烂了吧？”我重新在搜索栏里找，却没有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
我懂了。没有孩子嘛，这些主打受众是儿童的动画片自然不会生产出来了。
成吧，我关灯老老实实睡了，谁知道明天又是啥幺蛾子呢。
（5）
之后的几天工作还算太平，只是收到好几条要我付尾款的通知，头疼得不行。这个月的奖金一扣，单凭工资要付房租和水电煤已经挺吃力的了，还要还之前买的平板电脑时签的分期付款，又要向爸妈求助了。之前妈不是说爸返聘回去了嘛，稍微多要一点钱应该问题不大。我提着给爸爸买的保健品和给妈妈的水果，按响了家里的门铃。
“妈，我来看你们啦。”一开门，我咧着嘴笑。
“诶？小姑娘你哪位呀？”
门里走出来的人的确是我妈，可气质上却有点不同，她平时多少有点唠唠叨叨，有点市井老阿姨的味儿，现在戴着老花眼镜，更像知识分子。
“妈？我啊，赵以南。”我买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比划着跟我妈解释。难道她突然得了老年痴呆，连我，她的宝贝女儿都不认识了？
“老赵你过来看看，你认识这个小姑娘伐？”
我爸从房间里走了过来，还好他跟上周见没啥变化。
“这不是赵以南嘛？今天来看老师啊，哦呦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太客气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爸提起地上的水果保健品，示意我往里走。
我有点懵，怎么爸虽然认识我却自称老师。他们俩是不是联合起来整我？行，我配合，看看谁的演技更好。
（6）
爸妈有一聊没一聊地讲着，他们的设定里，我是我爸大学里教过的学生。说来我的确是从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爸的课我从来没选过，也没关心过他在学生中名声如何。
“小姑娘麻烦你今天那么远跑来一趟哦，留下来吃晚饭吧，不是阿姨自己吹，阿姨做的饭蛮好吃的。”
我当然知道我妈的手艺很好。“好的呀，谢谢阿姨哦。”我应和。趁他们俩去厨房忙活，和平时一样，我准备回房间玩回儿游戏休息一下。推开我房间的门，里面的景象吓了我一跳。
我的床、电脑桌，毛绒玩具全都不翼而飞。被摆满了各种书籍的好几个书架取而代之。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里没有孩子，自然也就用不着父母了。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我妈连连给我夹菜说：“小姑娘你那么瘦多吃点啊。阿姨家不留剩菜的，今天我们不吃完就浪费啦。”
我勉强地点点头，桌上都不是我爱吃的菜。我爸却一脸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世界彻底变了。
回家的地铁上，空荡荡的，我坐着用手机搜索：孩子。搜索引擎给了我成千上万条结果，都说着这个世界怎么会没有孩子的故事。
（7）
空气严重污染加宇宙射线的增强，在1986年世界联合政府终于公开承认，人类永远失去了生育功能。而人造子宫技术的成熟则让政府生产人成为了可能。根据支持社会经济所需要的出生率，每年在造人工厂中会使用市民们的干细胞来催化生殖细胞，人工授精后植入人造子宫培育。并且随机安排干细胞组合来保证基因多样性。
胚胎在子宫里发育，到十二月后转移至培养箱，通过管道输送营养。培养箱中每天都有微弱电流刺激婴儿肌肉，促进肌肉生长。等到了六岁，培养箱里开始循环播放十二年制教育的有声课程。
等到十八岁的那个六月来临，这一年的“新成年人”将会真正苏醒，在医生的监督下进行智力和体能的测试。根据测试情况，智力不达标的会被分配到工人岗位，从事体力劳动。智力分数足够的则会被安排进大学，进行更深层次地学习。
而“我”应该就是被分配去大学中的一员。经过四年学习，政府再次安排测试，依据分数把“我”分到了现在的岗位。
回到家后，我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了卧室。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赤裸着蜷缩在被子里。
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沾湿了柔软的枕头。被子里哭泣的我，像整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孩子。
而我知道，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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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开工的一天。第一次写这样的故事，希望大家多多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