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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酒虫

2023-04-26芥川龙之介日本文学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一
这是最近几年从未有过的酷暑。抬头看去,一间间土墙泥壁房子的屋顶瓦片都如铅一样反射着沉闷的日光。在这样的热浪里,真叫人担心屋檐下眼窝里的雏燕和燕蛋会不会被热坏。田地里,不论是亚麻还是黍子,都被滚烫的土气蒸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所有的绿叶都懒洋洋地发蔫。天空大概也因为被这一阵子的高温热烤的缘故,靠近地面的大气,尽管是晴天,也显得浑浊昏沉,到处飘浮着如在锅里煮糯米点心糖那样形状的云峰。——“酒虫”说的就是在这大热天里特地到打谷场来的三个男人的故事。
奇怪的是,其中一人赤身裸体地仰面躺在地上。且不知何故,手脚被细绳捆住了好几道。但他好像并没有痛苦的样子。此人身材矮小,脸色红润,胖得像猪,给人以笨重的感觉。他的枕边还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缸,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另外一人身穿黄色袈裟,戴着小青铜耳环,一看就是相貌古怪的和尚。他皮肤黢黑,发须卷曲,像是来自葱岭①以西,刚才一直不停地挥动朱柄拂尘为那个裸体男人驱赶虻蝇,他大概有点疲劳,走到陶缸旁边,装模作样地蹲下来,端详着那形状像一只火鸡。
①葱岭,今中亚地区。
还有一个人离他们很远,站在打谷场角落的草房檐下。此人下巴尖上长着几根耗子尾巴似的胡子,身穿皂布长衫,几乎盖住脚后跟,褐色腰带的结头松弛地耷拉下来。他手持白色羽扇,不时轻摇几下,看样子准是儒生。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默不作声,而且身体尽量不动,好像都在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日正当午,大概狗也在午睡,听不到一声狗叫。打谷场四的亚麻、黍子的绿叶晃着耀眼的阳光,一片宁静。整个天空也是燥热难耐,阳炎似燃,那云峰仿佛也热得气喘吁吁。放眼望去,活着的好像就这三个人。然而他们如关帝庙里的泥菩萨,沉默不语……
当然,我说的并不是日本的故事,而是某年夏天发生在中国的一个叫作长山①的地方,一户刘姓人家的打谷场上的事情。
①译者注:长山,山东省的一个县。
二
赤身裸体躺在大太阳底下的是打谷场的主人,姓刘,名大是长山一带屈指可数的富翁之一。此人嗜酒如命,从早到几乎杯不离手,酒量似海,“每独酌辄尽一瓮”。而且如前所述,“负郭之田三百亩,半种黍”,所以万无豪饮而累及家产之虞。
至于他为何裸体躺在地上,事出有因——那一天,刘大成和酒友孙先生(就是手持羽毛扇的儒生)在一间通风凉快的屋子里,倚着竹夫人①下棋。这时,丫环来报:“门口来了一位自称保幢寺的和尚,求见主人,如何是好?”
①译者注:竹夫人,夏天床席间取凉用具。用竹青篾编成,或用整段竹子做成,柱形,中空,周闱有洞,可通风。
“什么?保幢寺……”刘大成眨了眨明亮的小眼睛,然后站起来,肥胖的身躯显得难耐溽热:“让他进来吧。”接着瞟了孙先生一眼,补充一句,“大概就是那个和尚吧。”
这位保幢寺的稆尚,就是从西域来的蛮僧。此人既通医术,又懂房中术,在这一带颇有名望。比如说,经他一治,张三的黑内障立见好转,李四的痼疾手到病除,近乎奇迹,传得神乎其神。这些传言,刘孙二人也有所耳闻。今天这位蛮僧有什么事特意前来拜访呢?当然,刘大成从来没有主动请他来过。
刘大成这人并不好客。不过有客在场,又有新客,一般都会高兴地接待。这样可以在客人面前炫耀自己贵客盈门,满足一下小孩子般的虚荣心。今天的来客是在这一带有口皆碑的蛮僧,不会丢失自己的身份。基于上述原因,刘人成决定见他。
“会有什么事呀?”
“大概来要布施的吧。”
两个人正聊着,丫环带着客人进来。来客身材髙大,目如紫水晶,面貌怪异,身穿黄袈裟,卷发垂肩,看上去很不顺眼。手执朱柄拂尘,缓缓而进,立于屋内。既不问候,也不说话。
刘大成犹豫片刻,心里忽然忐忑不安起来,便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蛮僧反问道:“那个好酒的人,就是你吧?”
“是啊。”刘大成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含含糊糊地冋答,转眼看着孙先生,希望他说话。但是孙先生装模作样地独自在棋盘上下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您知道自己得了一种怪病吗?”蛮僧的口气显得斩钉截铁。
刘大成听对方说自己有病,表情惊讶,一边抚摸竹夫人一边说:“你是说……我有病吗?”
“是的。”
“噢,我从小……”
蛮僧打断刘大成的话:“您喝酒不会醉吧?”
“……”刘大成盯着对方的脸,沉默下来。他的确不论喝多少酒,从来没有醉过。
“这就是您得病的证据啊。”蛮僧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肚子里有酒虫。不除掉酒虫,您的病就好不了。贫僧就是来给您治病的。”
“治得好吗?”刘大成未免有点发慌,心里没底,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正因为治得好,才来的。”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孙先生突然插话说:“用什么药?”
蛮僧态度不悦地说:“此病无须用药。”
说起来,孙先生几乎是无端地蔑视道佛两教,所以和道士、僧侣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开口。现在突然插嘴说话,完全因为听到“酒虫”这两个字,为其心动。他也好酒,担心自己肚子里莫非也有酒虫,但是听到蛮僧态度傲慢的回答,觉得自己被对方小瞧,于是皱了皱眉头,又重新独自下棋。同时心想,这个刘大成居然和这种狂妄骄横的和尚见面,实在糊涂。
刘大成自然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那么,是用针灸吗?”
“不用,还要简单。”
“是念咒语吗?”
“不,也不是咒语。”
两人这样一问一答,最后蛮僧把疗法简要地告诉刘大成:
“只要脱光了身子晒太阳就行了。”
刘大成觉得这个疗法太容易了,如果这样能治好病,没有比这再好的了。另外,在潜意识里,蛮僧治病也多少使他动了好奇之心。
于是,终于轮到刘大成低头请求蛮僧:“那就请您医治吧。”——这就是刘大成赤身裸体大热天躺在打谷场上的原委。
蛮僧说“身体不能动”,就用细绳把刘大成的身体捆起来,然后吩咐一个侍童,拿一个陶缸装满酒放在刘大成的脑袋旁边。既然刘大成的糟丘好友孙先生恰好在场,自然一起陪同见识这奇怪的疗法。
酒虫是何物?肚子里没有酒虫以后,人会变成什么样?放在枕边的酒缸有何用处?这些只有蛮僧一个人知道。这么说,刘大成竟然一无所知地赤身裸体晒太阳,岂不是很愚蠢吗?不过,普通人在学校接受教育其实也大抵如此而已。
三
热!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来,汇成汗珠,热乎乎地流到眼睛里。双手被细绳捆着,没法擦汗。于是摇动脑袋,想改变汗水流动的方向,可是没摇几下,就觉得头晕目眩,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打算。汗水却毫不留情地流进眼眶,再顺着鼻翼流到嘴边,一直流到下腭。刘大成心里实在难过。
起先他还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灼热发白的天空和叶子耷拉下来的亚麻,但是大汗淋漓以后,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知道汗水沁人眼睛里的滋味是多么难受。于是,他的表情如同屠宰场里的羊羔,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忍受着太阳的暴晒。不一会儿,面部、身体,只要是暴露出来的部分,皮肤逐渐发痛。体内有一种力量要把整个皮肤向四面八方扩张,但是皮肤本身毫无反应,而且浑身上下开始火辣辣——可以这样形容——疼痛。这种痛苦要比流汗厉害得多。刘大成开始有点后悔接受蛮僧的治疗。
不过事后想起来,这点痛苦还算不了什么。——接着,喉咙干渴。刘大成也知道好像是曹操还是什么人为解战士口渴,谎称前方有一片梅林的故事。但是现在不管自己的脑子里怎么想像梅子的酸甜,也无济于事。他动动下巴,搅搅舌头,嘴里然干渴难耐。如果自己的脑袋旁边没有这个酒缸,肯定还能忍耐几分。然而,酒香扑鼻,也许是心理作用,这芳香的酒气每分钟都越来越浓烈醇厚。刘大成睁大眼睛,想看一眼酒缸。他使劲向上翻眼珠,好不容易才看见缸口和圆鼓鼓的缸肚,但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满满一缸黄澄澄的金光荡漾的美酒,不由得伸出干燥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没有唾液分泌出来。连汗水也已经被太阳晒干,不像刚才那么流淌了。
接着,脑子接连两三次剧烈眩晕,而且不断头痛。刘大成心里更加怨恨蛮僧,同时也怪自己为什么这么轻信这家伙的花言巧语,结果这样遭罪,实在愚蠢。一会儿,喉咙更加干渴,口堵得慌,开始恶心。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终于下决心要求在自己枕边的蛮僧停止治疗,他喘着气张口正要说话……
就在此时,刘大成觉得有一团难以言状的东西正从胸腔一点一点往喉咙爬上来,像蚯蚓蠕动,又像壁虎爬行,总之是一团柔软的东西软绵绵地一点一点顺着食道拱上来。最后这东西硬是从喉头下面挤过去,突然像一条泥鳅出洞似的,猛然从嘴里窜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酒缸里传来扑通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掉进酒里。
一直若无其事地稳坐在刘大成身边的蛮僧这时急忙站起来,把捆在他身上的绳子解开,说道:“酒虫已经出来了,您就放心吧。”
“出来了吗?”刘大成的声音有气无力。他抬起晕乎乎的脑袋,觉得此事新鲜,也忘记了干渴,赤裸着身子爬到酒缸旁边。孙先生见状,用白羽毛扇遮挡太阳,疾步走过来。三人一起探头看着酒缸,只见一条肉色似朱泥、形状似小鲵鱼的东西在酒里游动。那东西长约三寸,有嘴有眼,好像一边游动一边喝酒。刘大成一看,突然感到恶心……
四
蛮僧的疗效立竿见影。刘大成从此以后滴酒不沾。现在据说连酒味也觉得讨厌。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身体状况逐渐衰弱。今年是他吐出酒虫的第三年,先前那种圆鼓肥胖的风采已经无影无踪,油腻腻的皮肤黯然失色,脸色苍白,皮包骨头,花白的鬓发稀疏地残留在太阳穴上,一年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天卧病在床。
不仅刘大成的身体日渐衰弱,他的家业也每况愈下。如今,三百亩负郭之田多半落人他人之手。刘大成本人也不得不拖着病弱之身,下地干活,勉强打发清贫的日子。
刘大成吐出酒虫以后为什么健康恶化?为什么家道中落?如果把吐出酒虫与刘大成后来的破败衰微视为因果联系起来看的话,谁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凡是住在长山的人,不论干哪一行,都在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而且也得出形形色色的答案。以下列举的三个答案不过是选择其中最有代表性的答案而已。
答案之一:酒虫是刘大成之福,并非其病。偶遇此愚昧之蛮僧,致使自己断送掉天赐之福。
答案之二:酒虫是刘大成之病,并非其福。因为每饮必尽一瓮,这绝不是常人所能想像的。如果不除掉酒虫,他不久必死无疑。这样看来,贫病交加,对于刘大成来说,应该说是幸福。
答案之三:酒虫既非刘大成之病,亦非其福。叫大成一生嗜酒,除了酒,没留下任何东西。这样看来,刘大成就是酒虫,酒虫就是刘大成。所以,他除掉酒虫,无异于自杀。就是说,从他不能喝酒的那一天开始,刘大成就不复存在。如果刘大成本身已经死去,那么他昔口的健康、家产落花流水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最为妥当。我只是模仿中国小说家的Didacticism(劝诫),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列举上述这些道德性的判断。
大正五年(1916)四月
郑民钦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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