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演义 第三十八回 圣地危亡
居伊吓得脸色发白,唯恐自己也遭到迁怒。
雷纳尔德抬起头看着萨拉丁,这个从来不可一世,连国王也敢于顶撞的男人此时正被绳子束缚着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萨拉丁开口了,苏丹并不谈私怨,而是责其背约无德。
“雷纳尔德,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多少次你向我求和,与我盟约,却又有多少次你背信弃义,食言而肥?你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廉耻和道德吗?”
雷纳尔德翻起眼皮,涨红的脸上泛着油光,喉咙也因为缺水而干喘,过了片刻他才缓过气息回答道。
“你说的不过是人之常情,当国王的都可以说话不算,你又凭什么单单责我一人?”
居伊听了雷纳尔德的话不禁侧目,这才发现自己这位好友兼前辈从来就没看得起他。然而这还不算完,接下来雷纳尔德说的话更是令居伊魂飞魄散。
“至于你说的道德廉耻嘛……似乎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似乎只有高贵的人才配讲什么道德,而我雷纳尔德可从来没把你们这些低贱的猪当做人看!”
雷纳尔德说完大笑,笑声震耳欲聋,令身边的居伊心肝发颤。
苏丹也笑了,但笑声里全是压抑的愤怒,然后他突然伸手拔出侍卫的短刀,顺着雷纳尔德的脖子就刺了下去。短刀顺着脖子和肩胛的缝隙深深地刺入,血如同喷泉一样顺着刀口涌出。雷纳尔德一声不吭地倒下了,被血滋了一脸的居伊瑟瑟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他仰仗的人躺在脚边,脖子流血,垂死抽搐。
“拖下去大卸八块。”苏丹一边用侍卫递上的毛巾擦手,一边平静地说道。
“您何必要弄脏自己的手呢?”一旁的巴哈丁抱怨道。
“我履行了亲手杀他的誓言,理所应当。”萨拉丁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接着他又好言抚慰受到惊吓的居伊。
“这个人恶贯满盈,但你不一样,我保证绝不会加害于你。”
于是在当天晚些时候,国王和其他首领被萨拉丁一并赦免,除了所有被俘的医院骑士和圣殿骑士,他们被判处死刑,罪名是对伊斯兰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实际上相比于圣殿骑士,医院骑士的慈善美名不可能不为萨拉丁所知。其实很多人都明白真正的原因:教团的骑士是十字军战力的前锋和核心,一旦失去,这个国家将再无抵抗之力。
杰勒德难以置信地获得了赦免,然而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逐个处死,这对他不仅仅是惩罚也是侮辱。也许对于萨拉丁来说,这位仅有匹夫之勇的大团长和居伊国王一样愚不可及,毫无威胁。
1187年7月4日,哈丁战役结束,萨拉丁以极小的代价歼灭十字军大部分有生力量,歼敌达两万人以上,耶路撒冷王国从此成为穆斯林的囊中之物。
7月5日,提比利亚投降,在萨拉丁的允许下,艾思奇娃率领残余士卒投奔提尔,此时他的丈夫正在那里避难。愤怒的雷蒙德差点将她拒之门外,而在此之前,伯爵一直与夫人感情甚笃。
“若不是你派人来求援,他们怎么会上当?你明明知道这帮人的秉性!你明明知道我就算是割让的黎波里的土地也会赎你回来!”
“我知道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我什么时候派人去求援了?你明明知道我的秉性!”艾思奇娃哭诉道。
雷蒙德瞬间从妻子的辩解中醒悟过来,之后他病倒并被送往的黎波里,当年10月,伯爵因胸膜炎恶化而逝世。因为没有儿子,他的爵位和领地由养子,也是安条克公爵的长子继承,称雷蒙德五世(雷蒙德四世是安条克公爵的次子,已在之前继承了安条克),的黎波里从此更多受到安条克公国的影响,宗教也逐渐倾向于东正教派。
十字军惨遭覆灭,耶路撒冷无兵可守。加利利和撒玛利亚的城镇一个接一个投降,两天后阿克投降,萨拉丁大军在此稍作停留后兵分两路,一路由他的弟弟阿迪勒率领南下,一路由他自己率领北上。大军所到之处,要么象征性地抵抗几天,要么直接投降,南部的拿撒勒、凯撒利亚,北部的西顿、贝鲁特等地皆是如此。
除了北部的提尔和南部的雅法不同寻常。先说北部的提尔,萨拉丁一出门就啃到了硬骨头,由蒙特福德伯爵康拉德统御的提尔坚固的离谱,他们不但加固了城墙,修筑了工事,港口也被严密封锁起来,再加上之前逃亡和被释放的军人都集中到这座城市,这里的守军一下子激增了几倍。萨拉丁连续进攻了几次终于发现:想不遭遇巨大伤亡得到这里是不可能的。
苏丹懊恼地叹了口气,拒绝了法蒂勒强攻提尔的建议。
“没必要继续耽搁下去,等我们扫平了海岸线上的其他地方,提尔迟早会撑不下去。”
法蒂勒赶紧阻止主人放弃,他说:“凡事总有牺牲,不拿下提尔会让异教徒拥有反扑的立足之地,这隐患也太大了”
“那也得看值不值得牺牲!士气变得低落怎么办?那可是会影响战略的!”萨拉丁生气地说道。他一向珍惜士兵的生命,此时显然已经被伤亡惹恼了。
“我们后面还有仗要打,提尔不是圣城,不值得我们的士兵在这里继续牺牲!”
经过一番讨论,首席谋臣最终同意了萨拉丁,他们绕过提尔继续北上,并且很顺利地拿下了西顿和贝鲁特。然而绕过提尔是否是个错误决定,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南下的阿迪勒顺利很多,直到他遇到雅法,穆斯林大军在这里遇到了强烈的抵抗,基督徒们众志成城,奋战抵抗,阿迪勒付出了相当的牺牲才攻破雅法。于是破城之日阿迪勒做了愤怒的决定,全城除了死者之外,男女老幼皆被降为奴隶。这些誓死捍卫雅法的人们最终被牵着绳子送到阿勒颇和大马士革,在奴隶市场被当做牲畜一样买卖,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人生。
伊马丁后来在阿勒颇的奴隶市场买到一个年轻的雅法女奴,她摔破了额头,立即放声大哭。伊马丁连忙安慰她这只是小伤,对方却说:
“我伤心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人,我有六个兄弟,他们全死了!”
提尔的灾难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9月4日亚实基伦投降,接着是圣殿骑士最后的据点加沙,萨拉丁允许守军以这两座城池赎回居伊国王和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勒德的自由,可以说是非常体面了。当这一切都完成之后,大军终于向着萨拉丁梦寐以求的地方汇集,那里也是他奋斗多年的力量源泉——耶路撒冷。
……七月,当贝里昂重新来到耶路撒冷的时候,整座城市的气氛令他几乎窒息,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胜利的消息。
“怎么样?我们打赢了吗?”
妇女、老人、儿童们在焦急地等待男爵的回答。
伊贝林的贝里昂没有开口,他先是在广场的蓄水池里打了一瓢水,喝下了一半,接着将另一半浇在头发上,然后将他所知道的说了出来。
“我们战败了。”
话一出口立即引来一片惊呼,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再后来他们像发疯一样反反复复地逼问贝里昂。
“你弄错了吧?”
“你肯定是弄错了对不对?”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面对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贝里昂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是真的,我们被萨拉丁的军队分割包围,大部分人都被围困了,我和极少数人好不容易突围出来……”
终于人群炸了锅,一时间哭声、骂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
贝里昂感到难过,他击碎了人们的希望和幻想,但就是残酷的事实。
“既然事已至此,爵爷您回来打算做些什么呢?”耶路撒冷大主教赫拉克利乌斯此时也来到了广场上。
“我不知道,玛利亚在这里,伊莎贝拉也在这儿……”贝里昂的回答令人失望,但却是真实的想法。
“可以理解,但现在耶路撒冷该如何是好,爵爷您得拿个主意了,大难在即,不是谁都有机会全身而退。”
“我试试看吧。”贝里昂说道。
很快贝里昂便找到了妻子玛利亚康妮娜,然后他俩连同主教去找退位的西比拉女王。在一阵伤心难过之后,西比拉在母后和男爵的劝说下决定打起精神领导人民,以此来补偿她丈夫犯下的巨大错误。
临时机构就这样成立起来,西比拉担任摄政,主教从旁辅佐并激励民众,城防的职责则交给四十五岁的贝里昂男爵负责。
贝里昂望着圣殿山上和老城里空旷的营房不禁无奈地叹息。两个骑士团一千多骑士,居伊和雷纳尔德居然全部带走连一个都没剩下,空国而来输得如此窝囊,怎能不让人愤慨和绝望?
没过多久,从哈丁败退的阿纳托尔和安东尼奥利也回到了耶路撒冷,现在他们是城里唯二的骑士了。阿纳托尔同时带来了国王被俘的消息,不过此时已有多个城市陆续沦陷的消息传来,大家早已不对十字军抱有任何希望了。
少部分人选择了离开,他们变卖了家产前往雅法和亚实基伦出海,但大多数人留了下来,他们为了信仰选择了圣城,如今要他们耻辱的离开,凡有自尊都不愿如此。贝里昂召集了所有愿意抵抗的民众,将每个年满十六岁的贵族子弟封为骑士,同样被封为骑士的还有六十名城市议员。
“一千多年以前,基督为拯救生灵而死。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等在此为信仰而战,若不幸身故,灵魂亦能不朽!”
城里的每一个青壮年都被调动起来。赫拉克利乌斯主教甚至将圣墓教堂屋顶上装饰的银子全部剥下来用作经费。接着,贝里昂为城内每个能够作战的男子分发武器,分配给步兵、弓箭手、巡逻队等各个兵种。城里所有的铁匠铺也行动起来,日夜不停地打造武器。尽管如此,城中可供调遣的士兵依旧少的可怜。
毕竟当初,国王可是征集了全国所有会用剑的男子。
稍晚一些时候,大部分前往雅法和亚实基伦的人也回来了,能出港的船只已经全部出航,而船费的价格需要平民付出一辈子的家当还不止,而有幸出海的人则要接受数十天的海上考验,吉凶同样难料。
随着时间的推移坏消息不断传来,先开始是北方沦陷,后来雅法和亚实基伦也丢失了。这些地方的难民无处可去,于是纷纷涌入耶路撒冷,平时仅有三万多人口的城市瞬间增加到六万多居民,饮食和住宿都成了问题。
1187年9月初,在清扫了耶路撒冷王国大部分的海岸城市之后,所有的穆斯林部队都向着耶路撒冷集结而来,没人愿意错过解放圣城的伟大时刻。多年前有占星家提醒萨拉丁:“若您执意进入耶路撒冷,将会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然而此时萨拉丁给出了他的回答:为了收复耶路撒冷,他愿意双目失明!
苏丹有备而来,此前他已经派出埃及海军封锁了阿克至亚实基伦一线,随后耶路撒冷周边的伯利恒被攻占,这是耶稣出生的地方。在这里,萨拉丁通过秘书伊马丁向耶路撒冷送去了通牒。
“望尔等在全军覆没之前投降,吾不忍视汝等被屠戮殆尽!”
面对苏丹的威胁,众志成城的耶路撒冷方面措辞更加强硬。
“此地乃耶稣基督殉道之地,吾等精神之归宿,若令吾等弃之以求苟活,绝无可能!”
既然和谈无望,萨拉丁只好诉诸武力,同时他在真主面前立誓:将会拆毁耶路撒冷的城墙,令基督徒付出血的代价。1187年的9月21日,在打退了沿途的小规模伏击之后,穆斯林大军于来到了大卫门和圣斯蒂芬门外的耶路撒冷城西郊。
萨拉丁终于看到了耶路撒冷的城墙。数十年来,十字军一直在防御着来自于大马士革的穆斯林力量,谁会想到伊斯兰教徒居然会从阿卡港口一路进攻过来,然后从西面进攻这座万众瞩目的圣城。
战争很快开打,萨拉丁自信满满,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不对头,战斗进行的异常艰难,西面的城墙上不但有大量的弓箭手和长矛手,还有巨型的大卫塔和唐克雷德塔。这些军事要塞始建于希律王时代,经过十字军多年的建设愈加完善,他们将整个西城变为一道绝壁。最糟糕的是,苏丹发现法兰克人斗志昂扬,丝毫不像是困在孤岛内的军队,反倒是穆斯林士兵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这到底是谁围攻谁呢?”萨拉丁不解地向法蒂勒询问原因。
“陛下您看,现在正值酷暑,太阳东升西落,我们从西面进攻是很不明智的。上午是相对凉爽的时候,防守的十字军背对阳光,我们的士兵却要顶着太阳作战;到了下午酷热难当,虽然太阳渐渐转到了我方背后,但已经攻击了一个上午的士兵早就精疲力尽了,午后温度又高,谁也无法顶着这样的条件攻城;到了晚上则光线不足,十字军准备充裕,用来照明的火把更是成为高塔弓箭手的活靶子……”
“难怪呢,当年十字军攻占圣城的时候,近十万人围着耶路撒冷打了几十天才拿下来,看来还真不是他们无能啊……”
“当然,异教徒疯狂着呢,那个贝里昂还组织了几次突袭,为首的年轻骑士杀了我们不少勇士……”
“快别说了法蒂勒,是我考虑不周的错。马上替我传话,所有部队停止攻击,转到东城墙进攻!”
此时距耶路撒冷攻防战开始已有五天。
疲惫的安东尼奥利坐在城墙下歇息,他的手里攥着一小瓶教会分发的烈酒。敌人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有发动进攻了,尽管此时已是深夜,依旧是十分难得。
“要是鲍尔还活着,想必他会很开心吧……”他这样想着,将酒拿到嘴边闻了闻味道又放下。
“你不喝吗?”有人走过来问道。安东尼奥利抬头看去,是一位年轻的金发骑士,篝火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上面有一些类似血渍的污垢。
“我记得你是……”
“阿纳托尔,马歇尔的朋友。”
“听他说起过。”安东尼奥利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算是熟人了。兄弟,我的伤痊愈之前医生禁止我饮酒。你要喝就拿去喝吧!”他说着将酒举高。
阿纳托尔接过酒瓶,昂起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畅快地咧嘴。
“真是舒服啊!”然后他看了一眼有些低落的安东说:“干嘛这么垂头丧气?多杀异教徒就能上天堂,这不是挺好的买卖吗?”
安东尼奥利没有作声,来到圣城这几年,他已经无法从杀戮中获得快乐了。尤其是现在,如果神真的庇护他的子民,又怎会让他们遭到如此的磨难?想到这儿他又想起了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尸体散布在通往哈丁的道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如果能有位真正的国王来指挥……”卡斯蒂亚骑士紧握着双拳难过地说道。
“你想多了。”阿纳托尔笑道。“早两年阿诺德和罗杰都在的时候,往欧洲也跑过不止一趟了,那些国王啊皇帝啊答应得比谁都漂亮,到最后还不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掉了,他们能捐钱都已经是谢天谢地,就别说过来卖命了。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领主和贵族子弟,以为来这儿能获得上帝的垂青和吹嘘的谈资,可是当他们灰头土脸地认清了现实,也就再也不想回来了。尤其是当年路易国王和康拉德国王败得那么惨,谁还会拿自己的名誉来开玩笑。”
安东尼奥利为残酷的现实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城墙说:“不知道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再来……”
“你就别盼着了,他们动作快得很……”阿纳托尔抬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说道。
“城北!城北出事了!”阿纳托尔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人大喊着跑来报告。
“轰隆”一声巨响,只见巨石从天而降,城北的一座防御木塔瞬间被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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