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堂」八大吉祥（15）
7.
下露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金鸡抖了抖饱满鲜红的嗉子，眯起眼紧盯着东边，只等太阳的第一缕光芒攀上来，他就要震声叫醒沉睡的世间。
然而，就在光亮即将射穿浓云，白昼马上喷薄而出的刹那，东边的天际惊起一道巨雷！霎时间玄云密布，风声大作，仿佛幽都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所到之处，具是一片渗冷浓稠的黑……
金鸡张着尖喙，喉头发出咯咯声，半晌才顺过一口气，哑着嗓子喊了句：“二位！东边这是……起祸了！”
神荼郁垒业已惊觉，黄金四目肃然扣在脸上，平日的祭服也俨然换成一黑一白的蛟鳞战甲，周九良手执苇索化成的金鞭，孟鹤堂牵着一条山高的猛虎，那虎朝着东边怒目而视，呜噜低吼。
正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窸窣声响，刚开始像是耳语，而后演变成百人低语、千人相谈……语声逐渐沸沸扬扬起来。再往后来，竟仿佛有万人、百万人在脚下发声，还带着愈加清晰的回响，大地也随之颤动……这声音于是清清楚楚了，竟是或高或低、或男或女的错声哭泣——撕心裂肺、振聋发聩！
孟鹤堂的嘴唇血色尽褪，他喃喃道：“是鬼哭……”
万鬼齐哭！
无怪乎一直端方淡然的神荼变了颜色，要知道，上一次万鬼齐哭还是仓颉造字之时：因俪鸟龟之迹，遂定书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万鬼齐哭，已是亘古未有了……
但看东边这架势，此遭鬼哭绝不代表什么好事。
周九良被哭声搅得发恼，抬手封闭了师哥跟自己的灵觉，隔离了这道杂音。而后在面具下耸了耸鼻尖说：“东边是生魂冤死的味道。刘方清上山来了。”
东方的黑气蔽日以后就暂且凝住不动，可越是静谧越是可怖。
不一会儿，刘方清拖着一口崂山道门特有的大箱子赶到大桃树下。见面没有旁的寒暄，只说：“回来时捉了一双蛮蛮鸟，像是受咒力驱使，执意要往东处飞。我没有霎时破解的法子，便把它们封住带回，还请大人为之解咒，好叫它们回到崇吾山上去。”
孟鹤堂闻言揭开箱子，见其中一只蛮蛮鸟探出头来，便伸手摸了摸。看它瞬间炸起头顶的绒毛，惊恐的睁圆独眼，但坚定举起仅有的一翼护住了同伴，不禁略弯了眼，光亮在指尖出现又消解后，他屈指轻弹了一下那鸟儿褐色的尖喙轻声道：“回去吧。”
箱中应声蒸起灰色的细雾，两只蛮蛮鸟挨在一起，振动各自的一只羽翼飞到半空，扇出的风拂动了孟鹤堂的发辫。悬停时，小一点的那只鸟回头看了看目送它们的三人，二鸟便共往西处去了。
见则其邑大涝的“妖邪”，原也不过患难相依的一对生灵罢了。
山岚已不再清冽湿润，有股淡淡的糊味开始蔓延。
刘方清见周久良推起面具看过来，便说：“我到阴山后就遇见了制作那对勾玉的人。却并不是同道，而是贩卖拘鬼驱邪道具的商人。他说曾有人跟他大量定制了那种勾玉，因为那批货采石地跟别处不相同，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干脆没有去鹿台山，而是直接横渡大河到不周山，又追着蛛丝马迹，绕过密山去了钟山。种种见闻连带推理皆不多提，只是东引祸水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名术士。听说那人自幼心术不正，曾以村邻为牲，摆龛供奉窫窳像，生生召出那凶煞的一缕残魂，用它养出一头恶兽带上了战场。因为杀敌无数，这术士一路得到提拔，后来在天子面前卖弄术数得了势、封了将军，号为五利。”
孟鹤堂垂眼沉思，抬手无意识的抚摸着五郎柔软的皮毛。
周九良却挑眉一乐：“五利将军？这倒有趣，怎么哪儿都有他？不过单凭此人能叫万鬼齐哭？我不大信。”
幽都之声凡人听不见，刘方清讶异道：“大人觉察到鬼哭了？！”
周九良点点头，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耳朵道：“凶得很，凶得很！”
孟鹤堂蹙着眉头问刘方清：“到钟山见了什么？否则焉就折返了？”
刘方清颔首道：“钟山近日忽有一众鵕鸟盘桓不去。而且，据常年在山中狩猎的猎户说，近来大山像是中了妖术，往日走熟的道路忽然就会变得走不通了，一些商贾马队即使带当地的向导进山，也多有困死在山中的情况发生。”
孟鹤堂眉头不展，道：“山势在变。”
刘方清点头说：“我亲自去探，发现正是如此。寻常来说，山的走势千年未见得变化多大，可钟山竟……竟像是活过来了。三五日的光景就会有所变换。走失的人太多，山中的居民都说是山神震怒，可百般祭祀也没有效果。”
“你说山中忽然出现了许多鵕鸟？”周九良正扯起一段金鞭甩着玩儿，听到这里插话询问。
听闻刘方清嗯了一声，周九良便哼笑道：“倒是孝顺。”
刘方清叹了口气说：“我跟大人想到一处去了，联系起那五利将军曾召回过窫窳残魂，又想让祸事自崂山一带兴起来，我当时就有了不好的猜想，所以即刻返程，未敢再做停留。”
假如赵冲虚在这儿，定会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可刘方清这话一出，三人便互有默契似的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周九良把在征兵小吏那里听说的事说给了刘方清听。
刘方清听罢眉头紧锁，右手握拳一击左掌道：“果然，这个五利将军，怕真的是想假借天子陛下与卫氏的矛盾，以百万生魂为牺牲，复活钟山之神！眼下看来，他定然已经做了什么，致使钟山那边起了反应。至于到此处捣乱，恐怕多半是因为他探知了烛龙残余的魂魄离二位大人把守的鬼门最近！”
周九良忽然把指节捏的喀吧作响，收起方才还兴味盎然的笑意，愤然道：“区区一介凡人术士……怎么叫我觉得我跟哥哥被小瞧了？！”
孟鹤堂闻言瞳孔微散，他抬眼看向周九良道：“良儿，你这么一说，我倒突然产生了个不好的念头。”
周九良与他师哥对视一眼，当即眼皮一跳，显是也想起了什么。
刘方清见二人神色骤变，忙问：“什么念头？”
孟鹤堂道：“后土不在位上，可能并不是去压制幽都异动了……钟山之神烛龙乃上古巨神，在世的时候，吐息间冬夏交替，眨眼间黑白变换，后来身死化石，致使钟山一日间增高万丈……多少年了，连我兄弟二人都不再能探知他的哪怕一缕残息……区区一介凡人术士，竟不声不响地找到烛龙残魂……且见东边那架势，这人确实是没把我兄弟二人放进眼里……他，想必是有所依傍。”
“您是说……后土大神……”刘方清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倒退一步支吾道，“大人慎言！后土乃幽都之母，曾与黄帝共掌土生万物……她、她难道不晓得，古神复生必成大凶煞，更何况是烛龙那么厉害的巨神？！”
周九良道：“你说的不错，当年窫窳与鼓一个是烛龙的侄子一个是烛龙的儿子，窫窳性情忠厚，鼓性情残暴，可说到底都是天神。他们死后复生，一个变成食人凶兽，一个化为鵕鸟，见则天下大旱……假使烛龙复生，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怪物，这天下怕不被他翻个个儿？！可你不知道……后土与烛龙……”
孟鹤堂抬手阻止师弟再说：“都是道听途说，不提也罢。不过……幽都之母背叛，确可值得万鬼同哭……眼下必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周九良目光一闪，知道师哥以为他所知之事皆从自己口中听来，便也不再多讲，只说：“这五利将军‘雄心’着实不小，此事若有后土参与，怕是泰半要成。且百万之数，不得多也不得少，他们必定是有了万全之策。仗还没打，冤死生魂之气已经凝在了那儿，恐怕此事一触即发，只差临门一脚了！”
孟鹤堂于是不再多话，右手拇指往左手掌心一划，白光闪过，血如泉涌。
周九良瞥见此景，猛得眼角一抽，动作快过反应的抓住他师哥的手腕大喊：“你干什么？！用我的！”
孟鹤堂也不挣，他这弟弟力气恁大，反正也挣不开，只温言：“不妨事，咒力所致，这口子一时半会儿也愈合不了，别浪费了。”
周九良虽气得胸膛起伏，却只好无奈撒手，一反常态的厉声道：“那你快画！我来试着联络离得近的山水泽神，寻法应对。”
孟鹤堂点点头，以气为载、以血为墨，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矩形法阵。那法阵泛着红光，陡然涨大又急剧缩小，被持镇者一掌拍在了桃树下的幽都入口处，牢牢封住了通道。
旁边的周九良此刻已徒手化出第四尊小神像。只见那巴掌大的石像明明作鱼形却长着四只脚，周九良用食指按住神像的眉心，流光一闪后开口道：“二师哥，速归桃都！”
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动不动的四足石鱼突然口吐人言，语气却竟比周九良还急：“师弟！东海有异，我回不去！海底巨震，好像要翻腾过来，我必须镇守此处！”
周九良微微叹了口气，对那四脚石鱼说：“方才我联络了姑射山神，北号山神，北海海神，都说辖地有恙。师哥，无暇解释，只是眼下的局势，该真是后土有变了。桃都出口弟弟怕要守不住，我与神荼只好尽力而为，烦请分出神识通告东地、北地诸神，烛龙有复生之势，千万早做应对！”
那石鱼蓝光乍盛，传来东海涛声，海神借他的石鱼造像之口应道：“怪不得！但你二人切记留存实力，即使烛龙复生……各方总有能腾出手来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再商量对策不迟。”
周孟二人闻言对看了一眼，俱是满脸苦笑。师哥这份好意只能心领——莫说烛龙残魂从桃都破出，天地间降下开天辟地以来未有之大凶煞，单这百万生魂化作冤魂，他二人都万死难辞其咎。烛龙复生之事，如果殁二神便能止息，那代价真可谓微乎其微了。
见师弟默默将四足石鱼幻化收起，孟鹤堂转过头对刘方清说：“这一路辛苦了，多亏有你探查清楚。不过眼下这里你已帮不上忙，所以还是尽早回到崂山上去。静如开山立宗时，曾设下一道通天阵法，能保崂山众生经受一次浩劫，你且去后山询问青牛居士便知。”
刘方清倒也痛快，他肃穆的点点头，恭恭正正对着神荼郁垒二神行了天揖之礼，起身后说：“方清无能，只好这就下山，我会举山门之力安顿附近的村民，叫他们到崂山躲避，也多少算为二位大人分忧了。”
孟鹤堂不再说话，伸手拍了拍刘方清的胳膊，又反手轻挥了两下，意思是让他自去。
刘方清眼中有泪，可他没再言语，只转身快步下山去了。
孟鹤堂回过头来时，周九良手中又化出了一尊小神像：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子，皂衣皂裤、黑发黑肤，作凝神打坐状。只见周九良用右手食指在一根绷紧的苇丝上迅速划过，血珠随即渗出。他将带血的指尖灌注神力和咒力压在了那尊小神像眉心，而后三呼“后土”。
这是直抵神识的叫法，可对面是死一样的沉默。
（未完待续）
下露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金鸡抖了抖饱满鲜红的嗉子，眯起眼紧盯着东边，只等太阳的第一缕光芒攀上来，他就要震声叫醒沉睡的世间。
然而，就在光亮即将射穿浓云，白昼马上喷薄而出的刹那，东边的天际惊起一道巨雷！霎时间玄云密布，风声大作，仿佛幽都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所到之处，具是一片渗冷浓稠的黑……
金鸡张着尖喙，喉头发出咯咯声，半晌才顺过一口气，哑着嗓子喊了句：“二位！东边这是……起祸了！”
神荼郁垒业已惊觉，黄金四目肃然扣在脸上，平日的祭服也俨然换成一黑一白的蛟鳞战甲，周九良手执苇索化成的金鞭，孟鹤堂牵着一条山高的猛虎，那虎朝着东边怒目而视，呜噜低吼。
正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窸窣声响，刚开始像是耳语，而后演变成百人低语、千人相谈……语声逐渐沸沸扬扬起来。再往后来，竟仿佛有万人、百万人在脚下发声，还带着愈加清晰的回响，大地也随之颤动……这声音于是清清楚楚了，竟是或高或低、或男或女的错声哭泣——撕心裂肺、振聋发聩！
孟鹤堂的嘴唇血色尽褪，他喃喃道：“是鬼哭……”
万鬼齐哭！
无怪乎一直端方淡然的神荼变了颜色，要知道，上一次万鬼齐哭还是仓颉造字之时：因俪鸟龟之迹，遂定书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万鬼齐哭，已是亘古未有了……
但看东边这架势，此遭鬼哭绝不代表什么好事。
周九良被哭声搅得发恼，抬手封闭了师哥跟自己的灵觉，隔离了这道杂音。而后在面具下耸了耸鼻尖说：“东边是生魂冤死的味道。刘方清上山来了。”
东方的黑气蔽日以后就暂且凝住不动，可越是静谧越是可怖。
不一会儿，刘方清拖着一口崂山道门特有的大箱子赶到大桃树下。见面没有旁的寒暄，只说：“回来时捉了一双蛮蛮鸟，像是受咒力驱使，执意要往东处飞。我没有霎时破解的法子，便把它们封住带回，还请大人为之解咒，好叫它们回到崇吾山上去。”
孟鹤堂闻言揭开箱子，见其中一只蛮蛮鸟探出头来，便伸手摸了摸。看它瞬间炸起头顶的绒毛，惊恐的睁圆独眼，但坚定举起仅有的一翼护住了同伴，不禁略弯了眼，光亮在指尖出现又消解后，他屈指轻弹了一下那鸟儿褐色的尖喙轻声道：“回去吧。”
箱中应声蒸起灰色的细雾，两只蛮蛮鸟挨在一起，振动各自的一只羽翼飞到半空，扇出的风拂动了孟鹤堂的发辫。悬停时，小一点的那只鸟回头看了看目送它们的三人，二鸟便共往西处去了。
见则其邑大涝的“妖邪”，原也不过患难相依的一对生灵罢了。
山岚已不再清冽湿润，有股淡淡的糊味开始蔓延。
刘方清见周久良推起面具看过来，便说：“我到阴山后就遇见了制作那对勾玉的人。却并不是同道，而是贩卖拘鬼驱邪道具的商人。他说曾有人跟他大量定制了那种勾玉，因为那批货采石地跟别处不相同，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干脆没有去鹿台山，而是直接横渡大河到不周山，又追着蛛丝马迹，绕过密山去了钟山。种种见闻连带推理皆不多提，只是东引祸水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名术士。听说那人自幼心术不正，曾以村邻为牲，摆龛供奉窫窳像，生生召出那凶煞的一缕残魂，用它养出一头恶兽带上了战场。因为杀敌无数，这术士一路得到提拔，后来在天子面前卖弄术数得了势、封了将军，号为五利。”
孟鹤堂垂眼沉思，抬手无意识的抚摸着五郎柔软的皮毛。
周九良却挑眉一乐：“五利将军？这倒有趣，怎么哪儿都有他？不过单凭此人能叫万鬼齐哭？我不大信。”
幽都之声凡人听不见，刘方清讶异道：“大人觉察到鬼哭了？！”
周九良点点头，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耳朵道：“凶得很，凶得很！”
孟鹤堂蹙着眉头问刘方清：“到钟山见了什么？否则焉就折返了？”
刘方清颔首道：“钟山近日忽有一众鵕鸟盘桓不去。而且，据常年在山中狩猎的猎户说，近来大山像是中了妖术，往日走熟的道路忽然就会变得走不通了，一些商贾马队即使带当地的向导进山，也多有困死在山中的情况发生。”
孟鹤堂眉头不展，道：“山势在变。”
刘方清点头说：“我亲自去探，发现正是如此。寻常来说，山的走势千年未见得变化多大，可钟山竟……竟像是活过来了。三五日的光景就会有所变换。走失的人太多，山中的居民都说是山神震怒，可百般祭祀也没有效果。”
“你说山中忽然出现了许多鵕鸟？”周九良正扯起一段金鞭甩着玩儿，听到这里插话询问。
听闻刘方清嗯了一声，周九良便哼笑道：“倒是孝顺。”
刘方清叹了口气说：“我跟大人想到一处去了，联系起那五利将军曾召回过窫窳残魂，又想让祸事自崂山一带兴起来，我当时就有了不好的猜想，所以即刻返程，未敢再做停留。”
假如赵冲虚在这儿，定会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可刘方清这话一出，三人便互有默契似的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周九良把在征兵小吏那里听说的事说给了刘方清听。
刘方清听罢眉头紧锁，右手握拳一击左掌道：“果然，这个五利将军，怕真的是想假借天子陛下与卫氏的矛盾，以百万生魂为牺牲，复活钟山之神！眼下看来，他定然已经做了什么，致使钟山那边起了反应。至于到此处捣乱，恐怕多半是因为他探知了烛龙残余的魂魄离二位大人把守的鬼门最近！”
周九良忽然把指节捏的喀吧作响，收起方才还兴味盎然的笑意，愤然道：“区区一介凡人术士……怎么叫我觉得我跟哥哥被小瞧了？！”
孟鹤堂闻言瞳孔微散，他抬眼看向周九良道：“良儿，你这么一说，我倒突然产生了个不好的念头。”
周九良与他师哥对视一眼，当即眼皮一跳，显是也想起了什么。
刘方清见二人神色骤变，忙问：“什么念头？”
孟鹤堂道：“后土不在位上，可能并不是去压制幽都异动了……钟山之神烛龙乃上古巨神，在世的时候，吐息间冬夏交替，眨眼间黑白变换，后来身死化石，致使钟山一日间增高万丈……多少年了，连我兄弟二人都不再能探知他的哪怕一缕残息……区区一介凡人术士，竟不声不响地找到烛龙残魂……且见东边那架势，这人确实是没把我兄弟二人放进眼里……他，想必是有所依傍。”
“您是说……后土大神……”刘方清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倒退一步支吾道，“大人慎言！后土乃幽都之母，曾与黄帝共掌土生万物……她、她难道不晓得，古神复生必成大凶煞，更何况是烛龙那么厉害的巨神？！”
周九良道：“你说的不错，当年窫窳与鼓一个是烛龙的侄子一个是烛龙的儿子，窫窳性情忠厚，鼓性情残暴，可说到底都是天神。他们死后复生，一个变成食人凶兽，一个化为鵕鸟，见则天下大旱……假使烛龙复生，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怪物，这天下怕不被他翻个个儿？！可你不知道……后土与烛龙……”
孟鹤堂抬手阻止师弟再说：“都是道听途说，不提也罢。不过……幽都之母背叛，确可值得万鬼同哭……眼下必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周九良目光一闪，知道师哥以为他所知之事皆从自己口中听来，便也不再多讲，只说：“这五利将军‘雄心’着实不小，此事若有后土参与，怕是泰半要成。且百万之数，不得多也不得少，他们必定是有了万全之策。仗还没打，冤死生魂之气已经凝在了那儿，恐怕此事一触即发，只差临门一脚了！”
孟鹤堂于是不再多话，右手拇指往左手掌心一划，白光闪过，血如泉涌。
周九良瞥见此景，猛得眼角一抽，动作快过反应的抓住他师哥的手腕大喊：“你干什么？！用我的！”
孟鹤堂也不挣，他这弟弟力气恁大，反正也挣不开，只温言：“不妨事，咒力所致，这口子一时半会儿也愈合不了，别浪费了。”
周九良虽气得胸膛起伏，却只好无奈撒手，一反常态的厉声道：“那你快画！我来试着联络离得近的山水泽神，寻法应对。”
孟鹤堂点点头，以气为载、以血为墨，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矩形法阵。那法阵泛着红光，陡然涨大又急剧缩小，被持镇者一掌拍在了桃树下的幽都入口处，牢牢封住了通道。
旁边的周九良此刻已徒手化出第四尊小神像。只见那巴掌大的石像明明作鱼形却长着四只脚，周九良用食指按住神像的眉心，流光一闪后开口道：“二师哥，速归桃都！”
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动不动的四足石鱼突然口吐人言，语气却竟比周九良还急：“师弟！东海有异，我回不去！海底巨震，好像要翻腾过来，我必须镇守此处！”
周九良微微叹了口气，对那四脚石鱼说：“方才我联络了姑射山神，北号山神，北海海神，都说辖地有恙。师哥，无暇解释，只是眼下的局势，该真是后土有变了。桃都出口弟弟怕要守不住，我与神荼只好尽力而为，烦请分出神识通告东地、北地诸神，烛龙有复生之势，千万早做应对！”
那石鱼蓝光乍盛，传来东海涛声，海神借他的石鱼造像之口应道：“怪不得！但你二人切记留存实力，即使烛龙复生……各方总有能腾出手来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再商量对策不迟。”
周孟二人闻言对看了一眼，俱是满脸苦笑。师哥这份好意只能心领——莫说烛龙残魂从桃都破出，天地间降下开天辟地以来未有之大凶煞，单这百万生魂化作冤魂，他二人都万死难辞其咎。烛龙复生之事，如果殁二神便能止息，那代价真可谓微乎其微了。
见师弟默默将四足石鱼幻化收起，孟鹤堂转过头对刘方清说：“这一路辛苦了，多亏有你探查清楚。不过眼下这里你已帮不上忙，所以还是尽早回到崂山上去。静如开山立宗时，曾设下一道通天阵法，能保崂山众生经受一次浩劫，你且去后山询问青牛居士便知。”
刘方清倒也痛快，他肃穆的点点头，恭恭正正对着神荼郁垒二神行了天揖之礼，起身后说：“方清无能，只好这就下山，我会举山门之力安顿附近的村民，叫他们到崂山躲避，也多少算为二位大人分忧了。”
孟鹤堂不再说话，伸手拍了拍刘方清的胳膊，又反手轻挥了两下，意思是让他自去。
刘方清眼中有泪，可他没再言语，只转身快步下山去了。
孟鹤堂回过头来时，周九良手中又化出了一尊小神像：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子，皂衣皂裤、黑发黑肤，作凝神打坐状。只见周九良用右手食指在一根绷紧的苇丝上迅速划过，血珠随即渗出。他将带血的指尖灌注神力和咒力压在了那尊小神像眉心，而后三呼“后土”。
这是直抵神识的叫法，可对面是死一样的沉默。
（未完待续）
东方仗助×吉良吉影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