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辫儿】菩萨蛮(三)
圈地自萌,请勿上升,古风ABO
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伊人楚腰,回风舞雪。只一瞬,杨淏翔恍然隔世,他从不是多关心一草一木之人,更别说问出这般轻薄的话。可是面前的佳人,顷刻叫他生了今夕何夕之忧伤、江水为竭之坚定、寥寥不负之千般愿。
张云雷仰头只见纷纷扬扬雪花里的男子,和被他凛凛身形遮住的一小块天。一时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身后依着无比踏实的怀抱,手腕传来那人手心的温度。
张云雷忽觉得腰上又紧了一分,微微惊到,慌忙站起。一撤手腕,才发觉那人并未松手。
“公子?”
张云雷轻声唤道,杨淏翔回过神方才收回手,心里突突乱跳。
“少爷!”意怜扯了车上的外衫赶紧过去。也见了那人对张云雷的行为,踮脚将外衫给张云雷披上,把颈后的药包再覆一层,挡住幽香。
“少年您没事吧?”
“无碍,多亏这位公子。”
张云雷福了福身,杨九郎眉头微蹙,不见了香味,也没了怀中温暖,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是梦境。
杨九郎还礼道:“公子没事就好,敢问阁下,这些穹闾和药物都是公子带来的?”
张云雷脸上的微红渐退,叹气道:“不想难民如此之多,做了万全准备还是疏忽一二,还缺了一些穹闾和衣物。”
“刚好,在下备了许多,公子若不介意……”
“自当感谢。”
张云雷又行了个礼,嫣然一笑,杨淏翔在他转身离开之时又问:“敢问公子姓名?”
“张……”
杨淏翔闻言一颤,嘴角漫上笑意。
“单名,磊。”
杨淏翔的笑意如凝霜逢日般转瞬即逝。他心下自骂白日做梦。他怎么会出现在渝州,又怎么会被他遇见,上天若是开眼,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让自己遇见他了。
张云雷说完踱了一步,回身道:“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杨……”
张云雷听见这字,攥紧衣角,朔风如刃。
“名,九郎。”
“九郎?”张云雷就知道神佛不会那么眷爱他江湖之大,哪里有那么天造地设的事。
“嗯。”杨淏翔语塞,喉咙里只挤出这么个回应,毕竟,只有已逝的母亲哥哥和从前的父亲会这样唤他,再听面前人这样唤,了增忧思。
“杨少爷,无意冒犯。”
“称九郎就好。”
“谢杨少爷对难民相助,在下先行告辞。”
杨淏翔目光追随着张云雷至远,至雾蒙蒙处,杨淏翔暗思忖,是他作孽太多老天在惩罚他,还是他行善积德神佛在垂怜他。是他太思念那未见的人,让他错把甜香都当做茶花香,还是……杨淏翔没有继续想,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张云雷将腰间流苏绕的乱七八糟,此时他才知道,有些愿景,竟是没法许出来的。
是夜,杨淏翔难入眠,他无法控制的把盖头下的面庞和今日怀里的人相合。骂自己奢望,又忍不住去想,想过之后又问自己,如今,他还配把心交出去吗?
之后三日,杨淏翔不得不遵祖制,在远郊皇陵祭拜并斋戒。所以也没能去城中。
张云雷因为经常救助灾民,也略懂些医术,所以物资送来后,他也会留在这为难民看病。
“小磊……”
“大婶,您没事的,我已经给您包了药,吃两天就好了。”
“谢谢你啊。”
“您快回去休息。”
“小磊少爷。”
“哎!”
“喝点水吧。”
姑娘面色蜡黄,甚是虚弱,捧着一碗还冒着气的茶水过来,张云雷忙接过,微笑道谢,喝了半碗。
意怜在一旁看着,他最知他们家少爷,爱洁净,在府中,目之所及皆要不染纤尘。却每每在百姓面前,不拘小节。
“小磊少爷?”
张云雷闻声回头,略惊道:“杨少爷?”
杨淏翔不知道是美人如斯还是如斯美人,见张云雷惊色后的笑容,只觉百态在张云雷这里都千般风情难喻。
“看你忙的都出了汗。”杨九郎抬袖,张云雷便退了一步,自己擦了鬓边。
“杨少爷怎么到此?”
“不必客气,若当一友,称呼九郎便可。”
虽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有知己难逢,张云雷撩袍坐在草席上,杨淏翔就随他坐在地上。
“我听他们都称小磊少爷,甚是可爱。”
张云雷含笑点头道:“都是年纪小的孩子,觉得称小磊不尊敬,就这样叫了,随他们喜欢就好。”
“我也可以这样叫吗?”
张云雷看向他,道:“才几日不见,杨少爷消瘦许多。”
杨淏翔喜从心上,难不成,自己也在他心里留了一念?
“小磊少爷调笑了,我哪会瘦啊。”
“眉宇常蹙,忧心忡忡,你有心事,想藏也藏不住。”
杨淏翔听后眉目舒展,心虚的笑道:“并无。”
张云雷也不再多问,起身又去把刚刚咳嗽的小孩抱过来,试了试她额头温度,消了热,就让她去玩了。
“小磊少爷的医术是和谁学的?”
张云雷环视四周,见没有病人来,放下挽着的衣袖,笑道:“我叔父,我自小多病,久病成医。”
杨淏翔注视着张云雷,这番模样,与他当日一扶时全然不同,洒脱风流到了极致。
他果真,婉如丽树,穆若清风。
两个人聊着,几个官兵突然过来,张云雷忙起身,以为又是如往常一样驱赶难民,却不想那官兵恭敬道:“可是张公子?”
“是我。”
“张公子,知州知您来此救灾,感激不尽,今,太子殿下亲旨,立即修缮重建房屋,您可否相助?”
张云雷喜不自胜,回身拉住杨淏翔的衣袖道:“九郎,你听见了吗?百姓要有新家了。”
“听见了,开心吗?”
“当然开心,你不开心啊。”
“我也开心。”杨淏翔忍不住覆上了他的手背。这冰寒天气,杨淏翔却见春花已绽,皆在张云雷的笑靥中。一颗心怦然而动,张云雷一回头,只见杨九郎颜色宠溺,睦睦情意。
张云雷放下双手,莞尔浅笑。只是转头便深深叹了口气,那人,他还是没有看错。一日夫妻百日恩,拜过了堂,张云雷已然感恩。
张云雷在穹闾外望着漫天星辰,衣襟里的和离书凉的心寒。
“少爷,进去吧。”
意怜送来衣服,张云雷点点头,道:“下回就不带你了,一个女儿家,跟着我吃苦受罪。”
“不可,少爷不能只带哥哥,意怜要照顾少爷呢。”
“怜儿大了,该出嫁了。”
“才不呢,我还要给少爷的小宝宝做姑姑呢。”话先出口,意怜惊觉不对,垂了头不语。
“无妨。”
“少爷,意怜知错。”
“没错,不过,你这姑姑许是做不成了。”
“为何?少爷不可这样自怨自艾,那位杨少爷便是知心的呀,这么多天,您在哪他就在哪,那天您睡着了,我还见他把自己的披风给您盖上呢。你只要一句话,他什么都能弄来。”
“莫要胡说,我是被弃之身,怎可……”
“少爷……”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也进去。”
意怜的一番话让张云雷寂寥无端,这几日和杨九郎来往,他的确十分贴心,言谈举止亦不俗,可到底,他不是他。
“殿下,信上说,张少爷自从东宫回府,再没消息,并不知晓他是否还在张府。”
杨淏翔并非鬼迷心窍,种种迹象线索,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信小磊就是张云雷。
那日,他去城东未受灾的药铺买稀缺的药,回来时,张云雷正在一个刚建好的木屋里磨药,背对着门口。
意怜道:“少爷,您干嘛不放黄连啊?平时这剂药不是要放吗?”
“太苦了,我不喜欢。况且灾民心火太旺,再加黄连岂不是更燥。”
杨淏翔站在门口,看着那碧色衫下的背影,恍惚。还是寒风刺骨才让杨淏翔想起这是渝州,不是东宫。可是制香的太子妃和眼前磨药的小少爷,为何这么像?杨淏翔不禁怀疑,便让茗忧去查,却无果。初见之后的接触,张云雷一直远近有度,杨淏翔也再没闻到他的香味。
果然,太子亲自下旨,官府办事效率就是高,短短半月,竟然修葺好了大半房屋,看着很多百姓高高兴兴的回到了自己家,张云雷也欣慰。
杨淏翔站在张云雷身边,面前是暗淡绿色的林。杨淏翔看着张云雷,见他近日也憔悴了些,即使这样,无需施朱敷粉也够叫人颠倒神魂。杨淏翔自知不该再拖累别人,可却情不自任的觉得小少爷并非别人,他想问,到底是他有心,还是他多情?
“难民大多都有新家了,你也该回了吧?”
张云雷点点头道:“还有几个孩子病没好,等他们好了,我就回了。”
“张少爷是打哪儿来?”
张云雷思索片刻,道:“打心安处来。”
杨淏翔也不再问,又飘起了雪,杨淏翔取了纸伞。
“没那么娇贵。”张云雷推了推伞,杨淏翔依旧打着。
“现在百姓有房屋了,你也不要那么忧心了,该过回少爷的生活。”
“九郎,第一次见面,你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有吗?”
“是我言辞轻浮,不必在意。”
“也许见过呢,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
“谁啊?”杨淏翔再期许也要镇定的问,可得到的回复只是张云雷轻摇的头。
“一个,一念如一见的人。”
鬓发微扬,眼神忧伤,杨淏翔不敢确定什么,他只是越来越心疼这位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小少爷。
待到茗忧跟杨淏翔耳语,把张云雷送了回去,杨淏翔才急忙离开。
看着杨淏翔的背影,张云雷对着身边的潇寒道:“最近太子有什么消息吗?”
“少爷,这里实在杂乱,谁有心思打听那些啊。”
“去最近的官府,要一份邸报,若不给,就把这个给他看。”张云雷拿出令牌,是尚书府的证明。
“是。”
张云雷把手覆上心口,刚才他看见茗忧腰上挂着的,是宫牌。才想起渝州远郊就是敬肃皇后的陵墓,也就是太子生母。虽知猜测荒谬,张云雷还是想试一试,此缘,是尽还是续,也未可知。
杨淏翔忙了整整三天,右相将太子私自下旨建屋奏呈圣上,幸亏张尚书在朝为其辩解,这事方才过去。
处理完公务,总觉心里不安。杨淏翔一个人骑马来到城中,刚到了张云雷的住处就看见意怜和潇寒在焦急的说些什么。
“杨少爷来了。”
“怎么了?”杨淏翔翻身下马忙问,他知道肯定是张云雷的事。
潇寒把马牵走,意怜快要哭出来一样。
“意怜,慢慢说,别急。”
意怜又急又羞,良久才开口:“杨少爷,我们少爷,到了信期……”
虽然杨淏翔是乾元,对于坤泽的事也知一二,道:“清心丸呢?”
“临出门前,是备了足足的清心丸,可是到了这,少爷都分给了百姓,仅剩的一包又被潇寒混在了药里找不见了。”
“那……”
“少爷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们怎么叫也不开门,杨少爷,我知道您和少爷心意相通,您去瞧瞧他,我怕他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他还病着。”
“病着?”
“为了给难民多腾个地方,少爷一直都住在穹闾,今日说有了空房子他才肯,本来少爷就体弱,前日就伤风了。”
杨淏翔飞也似的奔到了门口,又转回身问意怜:“你们夫人平时怎么称呼你们少爷?”
“夫人……哦,夫人唤少爷的乳名,磊磊。”
杨淏翔听嬷嬷说过,坤泽出嫁之前信期依赖母亲,出嫁之后自然是丈夫。
杨淏翔沉了沉气,扣了门:“磊磊,是我,九郎,让我进去好不好?磊磊,别怕,我陪着你……”
不知道叫了多少句,门终于开了个缝。只是刚一道缝隙,杨淏翔就被浓烈的茶花香气围绕,他也顾不得别的了,钻进了屋子。
新建的木屋空荡荡的,张云雷蜷着坐在墙角,模样楚楚,眼角和脸颊都泛着胭脂色,嘴角微垂,柳眉微蹙,娇喘轻轻。
杨淏翔慢慢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他,张云雷仰着头,一双澄澈眸子,一闪一闪的,却不像他,那样无助,那样迷离。杨淏翔坐到他身边,握住他微颤的手。让杨淏翔未曾意料的,张云雷手上竟然攥着一根银针。
“磊磊?”
张云雷的喘息越发深重,杨淏翔向下看,才发现他素色衣襟上,胸口处漫着血,梅花瓣大小。杨淏翔终于咬着牙将他抱在怀里,他也没有挣扎。
片刻,也许是杨淏翔的信香安抚了一些张云雷的情绪,感觉怀里的人颤抖减轻。杨淏翔试图拿走他手里的银针,被张云雷躲开,手上还死死攥着那针。
“磊磊,你不能这样。”
“不,疼痛才能让我清醒。”说罢杨淏翔目瞪口呆的见证了美人自残的一幕,他紧闭双眼,任银针从他指尖钻进那朵绯红里。
杨淏翔几欲落泪硬是抢下来那银针,他知道,那是膻中穴,刺这穴位会产生剧痛,杨淏翔扑过去又把人搂在怀里,张云雷被强烈的甘松气味包围,清清凉凉的,他安分了些,伏在杨淏翔怀里,抓着他的衣角闭上眼睛展开眉头:“是他吗?是他。你是他吗,不是,不会是的,是他就好了。”
缓了一刻,张云雷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咬带挣扎着推开杨淏翔,语不成话,断断续续道:“别碰我,不许碰我,只有他能,他能。不要碰我……”
看张云雷信期加上高烧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杨淏翔靠近他就躲,杨淏翔指甲嵌进手心,喊道:“他都不要你了,你何苦为他这样。”
张云雷迷蒙的抱着膝盖靠在墙角,使劲摇着头:“不,他是我的太子殿下,我的夫君。”
杨淏翔的眼泪生生被这话逼的忍不住了,再多的猜想和笃定,也抵不过他亲口承认。
“磊磊,别怕,我就是杨淏翔,你的夫君。”
“不是,不是……”张云雷根本看不清杨淏翔了,乱动胳膊不许他靠近,张云雷摸索着扶着桌腿站起来,刚刚站稳便直直的栽了下去,杨淏翔一把抱住。
张云雷浑身滚烫,不停发抖,倒在杨淏翔怀里,低喃。杨淏翔将嘴里的软肉咬出了血,低头贴近他的嘴唇,只听到他嘴里在不停的念着:“前世三生修缘,始得今生之妻……慕极枉顾,曾思,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
杨淏翔小心的拿出了张云雷衣襟里的和离书,被他的血沾湿了一角。杨淏翔只觉这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将他刺的又疼又冷。
他低下头,在怀里人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九辫儿车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