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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丝·萨冈:回忆……回忆……

2023-04-26短篇小说茨冈法国文学 来源:百合文库

一辆路虎风驰电掣地驶向第三营地,导游兼司机威廉·汉斯奇怪地松了口气。格拉茨爵士和妻子安娜彬彬有礼,态度冷漠,是远途狩猎的理想客户。更何况,他们预先付款。尽管如此,有十年狩猎经验的汉斯还是禁不住害怕,尤其畏惧格拉茨爵士。他的近视眼、白头发和柔软的身体——汉斯见过他跳进仍在行驶的汽车——都让汉斯感觉怪怪的,像是时空错位的活人。他的妻子年纪轻一些,却已然驼背,说话含混不清,剩下几分姿色,但看着别扭,夫妇俩很少交谈。
汉斯心想:“什么都还没打着,不过他们是英国人,英国人热爱运动可是出了名的。”
“就在这儿停吧。”
他举起手,后面两辆车在夕阳的余晖中及时停了下来。几名雇来的年轻男仆做出着急搭帐篷的样子,汉斯见了忍不住又要发笑。游客花大价钱受了一路颠簸,他们总得装装样子吧,免不了添枝加叶。
“二位喝点什么?”汉斯礼貌地问道,“尘土满天飞,你们一定口渴了吧。”
格拉茨爵士帮妻子下车,动作机械,冷冰冰的。
“亲爱的,到那边去,”他说,“有人正帮您搭帐篷呢!去歇歇。”
硬邦邦的口气近似德国佬,再次冲击了汉斯的耳朵。但说到底,不关他的事。这些人自我标榜为猎手,其实不过是因为有足够的美元,买得起漂亮的猎枪、头等舱机票,付得起舒适的野营费用,甚至周到的服务……现在,这些人让他恶心。他们怎么会以为只要有钱,猎物就会自动撞上枪口?
“很抱歉,爵士,”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们这会儿运气不佳。”
他一下子停住了,太阳已经很低,他斜斜的影子已经碰到了格拉茨爵士影子的额头。
“您知道吗,”格拉茨说,“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专程为了打猎。我可怜的妻子安娜会跟您说清楚的。”
“妙极了,”汉斯心想,“这家伙大概是在伦敦待腻了,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或是拍点照片。”
他朝格拉茨笑笑,后者疲惫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来这儿就为了一个字,杀。”
说完,淡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笑起来:“……当然只是杀野兽罢了。您知道,现在人太贵了。”
“这个英国人疯疯癫癫。”汉斯心里嘀咕。可是虽然觉得好笑,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疯子,有谎言癖、阳痿者、故作高雅的人,还有娘娘腔和财迷。可眼前这位捉摸不透,黝黑的脸,鹰钩鼻,一头白发,看不出什么毛病。
“您是哪儿人?”格拉茨把手搭在汉斯的袖子上问道,汉斯竟然为之发抖,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从阿姆斯特丹来。”他飞快地回答。
“什么时候?我是说,您多大了?”
他看上去漫不经心。男仆搭好了帐篷,生火做饭。天气很好,干爽又温和,正是九月份的稀树草原气候。汉斯深深地呼吸着野兽、青草和沼泽的混合气味,他可喜欢这股味儿了,紧接着朝怪异的客人露出微笑。
“我?我是四一年出生的。”
“您生得太迟了,”格拉茨爵士说,“实在是太迟了。”
他不说话了,看看自己穿高帮皮鞋的脚,又看看手中的黑猫牌香烟。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在构建二者的联系,估量着什么,接着把烟头一扔,踩在脚下。
“明天,我们去猎象。”汉斯略微凑近了说,“它们可壮实了,您会见到的。”
“太壮了。”格拉茨说,“能镇住我的可不是力量,而是羸弱。您不是这样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走远了。
汉斯才不在乎。他读过海明威、杰克·伦敦和其他作家的作品,都不合他的脾胃。他只是尽力把活儿干漂亮了。他差点想跟这家伙说明白。真是头一次有该死的游客让他产生罪恶感。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因为时刻存在的火灾隐患。格拉茨爵士的烟深深地嵌进泥里,踩扁了,体无完肤,看得他不禁退后一步。踩烟头的人多么怒不可遏。
***
“哪有野兽啊?”
格拉茨爵士烦躁起来。车子又惊跳了一回,汉斯再次拿出双筒望远镜搜寻了一遍稀树草原。什么也没有。格拉茨夫妇真的不走运。可怎么能跟这号人说他们运气不好,探险旅行毫无意义,滑稽可笑,根本就无“险”可探?汉斯耸了耸肩:“很抱歉,爵士,我不认为……”
“您不认为什么?”
格拉茨嗓音干涩。
“我不认为我们能找到合适的猎物,至少今天不行。”汉斯说。
他身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咳嗽声。一看,邻座似乎给逗乐了。
“合适的,”格拉茨说,“怎么,您以为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捕杀‘合适’的?”
语气轻蔑至极,汉斯骤然色变。
“我对你说过,”格拉茨继续道,“我来这儿,什么都杀。”
最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汉斯愕然。
“比如,”格拉茨又说,“羚羊。”
昨天,有人给他们指了羚羊的位置,西北方向有一大群。可对于猎手而言,这又有什么意义?两人四目相对。
“那是谋杀,”汉斯说,“也不好玩。”
“在您看来,或许是吧……”格拉茨爵士说。
汉斯作为出色的猎手,闻言惊骇万分。
正说着,已望见飞扬的尘土,他们猜到羊群就在那边。格拉茨威严地命令目瞪口呆的男仆将车子朝羊群的方向开去。
他们下了车,潜入森林。汉斯在草丛里搀扶着格拉茨太太,笨嘴笨舌地宽慰她。
“您瞧,”他说,“您真的用不着惊慌。格拉茨爵士什么事也不会有的。羚羊嘛……”
他没再说下去,他不愿告诉眼前可怜的妇人,这个季节的羚羊首要的是求偶和繁衍后代,她丈夫的行为是无耻的屠杀。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吃了一惊。
“别让他这么干。”她说。
他转过身来。
“否则,他又要开始了。”
她耳语道,低低的声音在绿得化不开的森林里听起来很瘆人,像粗鄙的下流话。
“又要开始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沙哑、笨拙的嗓音。感觉到女人靠在他身上。
“就像在达豪①那样。”她答道。
①译者注:达豪是德国南部小镇,1933年建立的达豪集中营是纳粹德国建立的第一个集中营,1945年解放,曾关押过21万人。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屠杀羚羊的浑蛋,一口漂亮却喉音过重的英语,筋疲力尽的女人……格拉茨抵制着恐惧、本能和嗜好,压抑了多久?好个纳粹!摇身一变成了格拉茨爵士,像一条狗趁血腥味还没泛上来,退了伍,得以安享晚年,现在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这个浑蛋!
汉斯在森林里奔跑。一面跑一面祈祷,听见枪响,跑得更快了。他看到男仆们朝自己走来,绕过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百米开外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一个年逾花甲的狂人,淡蓝的眼睛、苍白的头发,他的往昔不堪回首,屠杀过儿童、羚羊、犹太人,扼杀过温情。震惊中,汉斯看见他瞄准了,冷笑着射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羚羊倒地抽搐了,眼神惊诧,大概有三十头。
“格拉茨爵士。”汉斯还算有礼貌地喊道。
刽子手转过身,微笑着举起胳膊,骄傲地指指大屠杀现场。
“知道吗,”汉斯说,“我也是犹太人。”
格拉茨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反应快极了。汉斯能够击中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死了,一声不吭,不愧是纳粹党卫军。
孔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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