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丝·萨冈:真正男子汉
她俯卧在沙滩上,脸颊枕着一条胳膊,闭着双眼,脊背晒得发烫。傍晚五点,在热带地区,阳光依然十分强烈。
“真有趣,”西尔薇·伯涅说,她在电视上叫西尔薇·内隆,“逆光看我们的两个男人一块儿从海里出来真有趣,就像两种原型。一种是你的卢卡那样优秀的拉丁人,矮胖,结实,另一种是我的法比安那样的斯拉夫人,四肢细长。瞧他们,真好玩!”
安娜·多南,结婚前姓佩莱,她不用抬头就想象得出两个男人和他们的不同,而西尔薇的偏爱不言而喻。自从她们在这片海滩偶然重逢,自从安娜满心欢喜地找到她的初中同学,后者因为星期六晚间一档幽默节目成了电视明星,自从西尔薇满怀友情、喜悦地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大约两周以来,她每天都重新找回生活,真正的生活,生活的妙趣,而这些在与安静温和的卢卡·多南二十个月的婚姻中迷失了。半个月来,安娜意识到,她一直按照惯例生活,把习惯称为爱情,把空虚和无聊称作幸福或内心的平静。西尔薇当然没有说一句卢卡的坏话,这点她非常谨慎,但很明显,她对前密友的生活感到失望。
“你从前那么浪漫,那么独立。”一天晚上,她只不过小声嘟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确如此,安娜不再有激情,不再自由。还有一次,西尔薇语气亲昵,但仍然能听出可怕的蔑视:“另外,你打算生两到三个孩子,卢卡想要多挣点钱,对吗?”她这样问道,安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觉得丢脸。当然,她觉得羞耻不是因为卢卡本人;卢卡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丢脸,他那么安静,有礼貌,并且沉默寡言。她觉得羞耻是因为两年以来一直满足于这样平淡的幸福。当她看到女友的情人——古怪又迷人的法比安,冲她——西尔薇发火,或者含情脉脉地将她搂在怀里,毫不害臊,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同时她看到卢卡尴尬地转过头,她忍不住怨恨他,因为他的窘迫。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爱情就在那儿,由这对情侣呈现在他们眼前,这对热烈、躁动、狂风暴雨式的情侣。啊,不!法比安和西尔薇都不过习以为常、循规蹈矩、舒适安逸的日子。
当然,当然,卢卡依旧能讨她欢心,并且当然,安娜爱过他,的的确确爱过。可是,她忍不住把“爱”这个动词变成过去时。没有卢卡,她能活得下去吗?但卢卡离开她的念头实在太疯狂了,她一分钟也想不下去。卢卡遇见她,爱上她,娶了她,如今同她生活在一起,心满意足,因为她过着他为两人设计好的生活。她接受了这份生活,因为盲目的顺从,因为对男性意志本能的尊重,因为贪图有害的舒适,因为优柔寡断的性格。但不管怎样,她才二十七岁。二十七岁,想遇到法比安这样的男人,一个像偶然而非习惯的男人,是否已经太迟了?偶然和习惯两个词在法语中都以字母H开头,H和“斧头”的发音相同,但只有一把斧头会砍掉你的脑袋,摧毁你的命运,那就是第二把斧头——习惯。
“他又在搞什么鬼?”西尔薇的声音透着揶揄和快乐。
安娜不由地抬起头。有个孩子让球滚到了两个男人面前,法比安踢着玩,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孩子大喊着,满脸通红,抽抽噎噎,试图把球抢回来。过了一会儿,法比安把球传给卢卡,卢卡猛地一脚踢回给了孩子。接着,两个男人继续走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正喜欢是对视还是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