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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同人【明德皇后】Chapter 35.你们还有什么不敢!

深褐色的茶饼被竹夹夹着置于鎏金银质的茶笼上小心烘炙,随着水分的流失,清新怡人的茶香渐渐溢散,沁人心脾。
在赵家父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李承鄞悠闲从容地将炙好的茶饼放入长条状的茶碾子里精心碾磨。茶饼磨好后,又用筛罗细细滤去粗叶,粉状的茶末层层铺洒在银罗屉中。
煎茶的步骤精致且充满仪式感,但在不懂清雅的赵士玄眼中却显得冗长而无趣,渐次透出些许烦躁不安之色。他侧首看了看父亲,见他正坐如钟,满面沉着,便不得不耐下心来继续等候。
又过了一阵子,茶炉上银汤瓶中的水初沸,有鱼目般的水泡往上冒,发出轻微的鸣响。李承鄞启开莲蕾形的贮盐银台,取了些细盐加入水中。
一碗茶几乎等饿了赵士玄,他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笑对李承鄞:“虎狼屯于阶陛,殿下还有此雅兴煎茶。”
他语意带有奚落的意味,不是君臣纲常下应有的态度。而彼时赵士玄并无半分惶恐,他认为自己有足够与太子拍板的资本。西州开战在即,赵家军的向背几乎决定了整个战局的胜负,因而成竹在胸,有恃无恐。
李承鄞似乎也顾忌到了赵家的实力,未显出丝毫愠色,悠然地将罗屉中的茶末倒出,淡笑道:“茶可悦己,亦可清心。只有神思清明,才不会降低智慧。”
赵敬禹听后微露笑意,终于开口:“老臣愚钝,不知眼下局势,殿下将如何清明应对?”
此时,银汤瓶边缘有水泡连珠般的接连迸跃,水汽袅袅熏蒸。李承鄞先舀出一瓢水,再用长柄银匙在沸水中转圈搅动,以茶则约取茶末沿着漩涡中心倒入,环回击拂,使水和茶彼此交融,空气中茶香四溢。
他不紧不慢地回答:“西州王与高显不过是乌合之众,赵侯且等闲视之,而丹蚩有赵侯驻守,我亦无忧虑。”
赵士玄哼了一声,轻慢挑眉,“丹蚩的情形……恐怕并不能如殿下所愿。”
“哦?”李承鄞放下银匙,转首视他,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赵士玄道:“丹蚩人素来野蛮惯了,又仇视中原,压根儿不服从管教。且西州新王曲天泽有一半丹蚩血统,那些丹蚩暴民恨不能归入西州的王旗之下。我父亲不过一个小小侯爵,如何辖制地了?”
李承鄞再笑问:“那士玄有何高见?”
一旁的赵敬禹递来讳莫如深的眼色,赵士玄会意,于是清了清嗓子,拱手为礼,道:“圣人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臣以为,殿下应上书请封我父亲为丹蚩王,让丹蚩人认清楚他们真正的主人,要让他们知道,我豊朝的圣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此殿下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银汤瓶中水波翻腾不息,热气蒸腾,李承鄞将之前舀出的水掺入,使茶水止沸,以保养茶汤上沫饽。
赵士玄微微抬眼,探查李承鄞神色,见他正专注用银箸调拨炉下炭火,优哉游哉地仿佛没有听见他方才所请。他不由疑惑地望向父亲,正对上赵敬禹同样疑虑的眼神。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寂。
少顷,色泽明亮的浅绿茶汤被注入莲花盏中,细白的沫饽均匀地浮荡在茶面上,细如枣花,轻若云脚,令人赏心悦目。
赵士玄心绪焦躁地饮了一口,未觉特别,却听父亲赞道:“同样是上品的顾渚紫笋茶,经殿下烹制后竟比老臣在御前品到的还要香醇。殿下精于茶道果真名不虚传。”
李承鄞笑意浅呈:“我一无所好,唯爱品茶,这些年清心养性,倒也悟出了些许心得。”
赵敬禹饶有兴致:“望殿下赐教。”
李承鄞道:“要想烹制出一壶上等清茶,茶叶的品质固然重要,煎茶之水品亦不可小觑。煎茶之水,用山水为上等,江水者为等,井水为下等。山水之中当属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蕲州南溪石水第三。不同的茶以其品味又与不同的泉水相配,譬如这清明前采摘的顾渚紫笋,非扬子江中心的南零水才能烹制出其鲜淳高爽的茶香,若换了普通泉水,滋味便与凡品无异了。”
赵敬禹颔首,“殿下这番茶论果然精妙,老臣受益良多。依老臣看,不仅好水配好茶,人也同样如此。”他似乎心有所感,继而哀伤地叹了口气,“老臣的女儿瑟瑟出身名门,天资华美,与殿下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初殿下还是朝不保夕的翊王时,为求娶瑟瑟对赵家许下的承诺尤在耳畔。只可惜,斯人已去,言如逝水。”
赵士玄跟着推波助澜,亦哀叹道:“臣妹对殿下情深似海,一片痴心,可最终遭殿下厌弃,含恨而死,天下人莫不为她感到寒心。”
李承鄞轻抿一口茶,双眼微眯,眸色深远,幽幽道:“你这是在怨我,还是在要挟我?”
“臣不敢!”赵士玄虽躬身告罪,眼睛却轻慢地斜视别处。
“你不敢。”李承鄞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赵家父子二人,忽然面凝寒霜,一拍茶案,声色俱厉:“用一个扫地婢女的尸体堂而皇之地欺骗当朝太子的眼睛!还有什么是你们赵家不敢的!”
如遭晴天霹雳,父子二人大惊失色,面色苍白得说不出话来。良久,赵敬禹不可思议地挤出一句:“殿下这……这是何意?”
李承鄞冷笑侧目,“青鸾殿侍卫魏思齐与赵家的渊源不需我多说吧?”
赵敬禹顿时惊汗满头,如坐针毡。赵士玄惊得不知所以,苍白辩解:“不知是哪个离间小人在殿下面前诬陷赵家。那魏思齐虽……虽早年受过赵家恩惠,可——”
李承鄞一拂衣袖,怒不可遏,“赵将军才当了几年的镇北侯就忘了当初的样子了。从一个普通武将到光鲜亮丽的封疆大吏,坐拥重兵的一方诸侯,自行其是,欲壑难填!现在还要趁边关告急,意图携兵以谋求王位!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天子!”
字字句句似风刀霜剑直戳入心间,赵家父子惊慌失措,连忙跪下顿首告罪。
李承鄞略一俯身,目光寒冷,如剑出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我忘记了曾经对赵家的承诺,而是你们的贪心不足破坏了规则!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赵侯是不宜再领丹蚩驻军了。”
赵敬禹再次重重顿首,“老臣知罪,谢殿下开恩!”起身后,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兵符,恭谨奉上。
赵士玄尤有不甘,轻声急唤:“父亲……”
赵敬禹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他血气方刚的儿子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与高显那个亡命之徒的不同。此刻上京城中,赵家合族几百条性命已置于东宫剑下,生死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间。
原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既可以救出被幽禁的女儿,又可以在这关键时刻将李承鄞一军,谋得更大的利益。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是李承鄞故意放纵瑟瑟逃跑,他从一开始就在精心布局,只等今日请君入瓮,釜底抽薪。
茶盏中浮荡的沫饽不知不觉间渐次破碎,露出了一圈清淡水痕。赵敬禹父子在惊恐交集中黯然告退。
李承鄞背身而立,冷冷地说:“提醒她,既然选择了离开,就要安分度日,否则一切妄想与怨念只会让她真正陷入不幸,并且把身边人也强行拉入陪葬的行列。”
赵敬禹脚下一个趔趄,在儿子的搀扶下蹒跚着走出。
李承鄞脸上微露倦色,信手将盏中清茶往炉火方向一泼,听得呲一声响,火光湮灭,只余一缕轻薄的白烟。
他信步走至小枫下榻的暖阁,见阁中灯火已灭,便放轻了脚步。可能是这一个多月车马劳顿的缘故,自来到西境安护府后,她变得格外嗜睡。
李承鄞悄然坐在小枫塌边,呵了呵手让掌心温热,方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枫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说:“阿渡,刚刚我还有话没说完……宋淇待你的确是真心,为了你巴巴地跟了过来……阿渡,你有属于自己的完整人生,应该勇敢地去追求幸福……而我……在看见两军对峙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不是殉国,就是殉夫……”
李承鄞抚她脸颊,温柔地说:“不会的,小枫,我绝不会让你置身于危险和绝望中。”
小枫眉头颦蹙,努力想睁开眼,但如何也撑不起疲惫的眼皮。李承鄞斜卧于一侧,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胸口,温言安抚:“别怕,一切都我呢。我一定会化解这场干戈……”
小枫渐渐平静下来,在沉睡时,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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