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练】赤心如炼:流沙妖女初长成/第一章·离国篇
1
韩国亡了。
韩国覆灭的那天夜里,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蹿入韩国王城,红彤彤如落霞般的火光霎时染透了半边天,寒风呼啸,与杂陈在路边的森冷白骨一同交织成一曲悲歌。
有人站在摘星阁上,衣袂翻飞,在火光飘摇的一瞬间犹能瞧见锦服之上那团乌黑的痕迹,似乎是血,又或是其他的什么。
她将乌丝散尽,任由它们在空中徒劳地挣扎,而她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脚下的一切——那些痛苦的或是更痛苦的,苦苦挣扎着的抑或早已逝去的——她原是早已丧失了表达的欲望。
“公主,现今城已破、王已殁,还请摘下凤冠、换上常服,随我们离宫避难。”
她这才发现角落里还匍匐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婢女。
听了她们的话,她不禁哂笑:“既然城已破、王已殁,这韩国公主存在与否,还有何意义?”
两人对视一眼,慌忙开口:“殿下切勿如此思量!红莲公主凤体尊贵,我二人奉王密令护送公主出宫,请公主……”
“王已经没了……”她赫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陈词,再次重申道:“王既然已经不在这世上,那你二人又在为谁忠心卖命?为了那王座之上的森森尸骨么?可笑!”
“红莲公主……”两人悲恸地说道:“我姐妹二人原是乱世中的弃婴,幸得韩王怜惜,才有容身之处。我二人自知命贱,甘愿为王、为公主抵命相报,还望公主体恤!”
“你们……”红莲眼中终是闪过一丝不忍。为这眼前正值二八芳华的少女,也为前途飘摇的自己。
正持僵局之际,忽听得从暗处飘来一句:“红莲不会跟你们走。”遂见那鬼魅一点点现出原形,先是紫金蟒暗纹袍一角,再是血迹斑斑的及地大氅,那人手扶幽蓝色的妖剑鲨齿,粗粝的无名指骨节上戴着一枚形状怪异的指环,那是鬼谷派传人的象征——来者正是鬼谷派传人、前韩国大将军卫庄。
“她不会跟你们走,因为——我会带她走。”他的声音冰冷无比,听不出丝毫情感波动,饶是如此,那份威严和斩钉截铁的口吻却是硬生生地劈面而来,让人拒绝不得。
“卫将军……”那两人又对望了一眼,犹疑道:“将军愿意护驾,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只是你们忘了还有我!”自卫庄出现后便一直在冷眼旁观的红莲此时终于冷哼了一声,忿忿然说道:“我不会跟任何人走,我要留在这儿!”
“留这儿喂尸么?还是打算做秦国铁骑胯下亡魂,或是俘虏?”卫庄冷不丁来了一句。
“呵……”红莲不怒反笑,笑容妖艳致命,如一束盛放的罂粟花。“我堂堂韩国公主,还左右不了自己的生死棋局吗?没错,活着——体面地活着,对于我来说可能不太成了。可是、可是——香消玉殒,却是一闭眼的功夫……你们觉得我该如何选择?”
寒光一闪,她的掌心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她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怀恋:“这把匕首,是我生辰时韩非哥哥送与我防身的礼物,只是没想到,现如今却用来自刎以保清白……”
匕首离她很近,透过凉薄的刃口,她能感受到那锋利之下蠢蠢欲动的杀机。这把利器原产地在百越南,以千年寒铁铸就,铸剑大师沈天保亲自烧炉打磨,经八八六十四天方成型示众。她知道只消这么轻轻一划,这柄嗜血的兵器便教佳人瞬间失去血色。
而此时,这把匕首就在她手中,以非常熨帖的姿势躺着,只要她稍稍挥动一下手腕,她就会……
“公主不可!”婢女的呼唤重新拉回了她刚才涣散的意识,她的手一顿,她犹豫了。
可笑,她究竟在迟疑些什么呢?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未来难道还有什么令人惋惜的余地吗?可是,她终有不甘啊……她到底在不甘什么?
许久,她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如同镜花水月般的声音:“红莲,你信我么?”
她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手里的利器也远离了胸口几分。“我自是不信!我与卫、大、将、军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气急败坏地开口,像个孩子似的,拼命地想扯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可惜越是反抗越是密密麻麻,越是让她心如刀绞。
“是吗……”他边说着,边朝她一步步走来,而她的身子却因他的猝然靠近而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直到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托起了她缓缓下滑的身子,然后用粗糙的手指勾起她的下颌,声音沙哑:“看看我红莲,仔细看看我是谁。”
她循着那人的话望去,慢慢地,噙满了泪珠的眼里聚合起昔日那个熟悉的身影……
缀满粉樱的树下,是少年教她练剑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他每次都说,你得再认真点,红莲,否则你再怎么努力还是强者的饵食。可是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有一圈化不开的涟漪。
发现了这点后,她更加有恃无恐了,偶尔回嘴或是佯装生气,然后用余光偷偷打量他,看他依然绷着张冷脸还是悄悄勾起嘴角,然后在每日课业结束后按捺不住怦然心动,鬼使神差地在画布上添上几笔……他教了她两年,她画了一百多幅他的小像。
直到……她听闻他即将离国远行的消息。
听了侍女的禀报后,她握着画笔的手一抖,洁白的绢布上很快出现了一朵刺眼的墨迹。墨汁慢慢晕开,正如她的心,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
你还会回来吗?她斜倚在厚重的宫门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不会。男人考虑了一会儿,只留给她这样一声告别语。
宫门缓缓合拢,谁人的喟叹淹没在云雀的嘲哳声中,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又是两年,男人回来了。带着冲天戾气和无限荣光,毁了姬无夜,当了护国公;现在,又灭了韩王宫。手段极其干脆凌厉,教人措手不及。
眼前这个男人,曾代表她最美好的过去,然而,他同样铸就了她无比惨痛的现在。如果她现在原谅了他,那么,她又该如何宽慰那些整日盘旋在韩王城上的冤魂呢?
在她最茫然的当下,一个缥缈的声音却自彼岸传来,让她高高竖起心墙轰然倒塌,他问她:“你相信我吗?”
“相信”这两个字好似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信么?她问自己。
突然想起自他走后那两年,她曾见春樱结满天际,又见白雪铺满山岗,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她对自己说我该忘了他。自此,他便很少在她梦里出现。
可是,若果真是如此,为何在她盛嫁那日,他在人群中一个不经意的侧脸都能轻易让她溃不成军呢?当时她攥着匕首,咬紧贝齿,听见从内心深处隐隐传来的叫嚣声:
杀了姬无夜,为自己而活。
……
男人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愉快地笑了:“相信的不是么……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红莲。”
男人的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抖落了她脆纸般的外壳,她倏然瞪大了眼,奋力挣开男人有力的钳制:“不!我不信!你放开我!”
男人依旧牢牢地困着她,仿佛猎人锁定了猎物那样死死地盯着她。
这让她生出无端怒火,反手朝那男人脸上挥去。
啪!他的脸上落下一道清晰而狰狞的红印。
他不为所动,眼神愈发犀利。
他看着她闹,看着她双手微颤抚上他的脸颊,看着她抖动着肩膀泣不成声,然后伸出手掌僵硬地为她抹去温热的液体。
“跟我走。”他说。
——TBC——
如果舰长失忆了还变成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