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忆江南 下

顾我没有听完那个故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喜欢公子，将军和公子是不是一早就认识，那个戏子又是什么人……可先生只讲到了公子被将军从戏园子里带走。她有太多太多疑惑了。但是先生说夜色已浓，让她归家。她原想第二天再来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也无妨，可谁曾想，第二日清晨先生就被人蒙着白布从家里抬了出去。
阿爸说，先生是中秋那个晚上走的，在院中的老树上悬梁自尽。替先生办丧事的是头日来过的那些兵。丧礼不是很隆重。顾我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先生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小小的一捧灰，装在一个檀香木盒子里。那一天，顾我在人群中哭得撕心裂肺。
或许也是缘分恰巧，多年之后，顾我还是听到了那个故事后来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已经成人懂事，明白了故事里的公子就是先生。彼时世道浑浊，她的阿妈被日本鬼子奸杀，她的阿爸也变得整日失魂落魄，最后领着她到了一个落魄的梨园里当徒弟，自己却投河自尽了。也正因如此，顾我从自己的师父——当年那个京城名角——嘴里知道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以及更多的细节。
师父说，他和先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那个富甲一方的王老爷早年有过不少风流韵事，他便是那些风流韵事中的一件遗留的恶果。当初师父母亲未婚先孕遭扫地出门，王家又不愿承认这无名无分的乡野女子。自他懂事以来，看过太多母亲为了拉扯他长大而吃的苦受的罪了，所以他发誓总有一天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为此，他不惜去做那人人看不起、人人都可轻贱的戏子。
结识易将军是在京城一权贵的府苑里，他被请去登台唱戏。彼时他方初出茅庐，小有名气；将军也是初升的旭日，羽翼未丰。他永远忘不了，易将军看到他时眼神一下就变了，本是漫不经心和假情客套，看到他时一下变得热切了起来……只是转瞬而已，他原以为那眼神是在看他，后来才知道将军不过是在看他这张脸——这张脸与将军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人的脸近有七八分像。后来两人书信来往，成了合作伙伴，一在明一在暗，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也曾一度试图用这张脸迷惑将军，使其成为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但是很可惜……
“别白费力气了，你不是他，也比不上他。” 这是将军的原话。
说起来两个人也算知己吧，毕竟都是白丁出身，都有一份执念。易将军知道了他想报复王家。他也知晓易将军所心心念念的是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兄弟自然是长得像的。
大概也确实是执念，即使已近风烛残年，顾我的师父也依旧对这些人、这些事记忆尤新。顾我也听到了自己年幼时所想之事的答案——将军是否一早就认识公子，也就是先生，又如何喜欢上了先生。
“不过是我那哥哥少年时的一次心善之举而已，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将军和公子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在将军约摸七八岁时。当时将军已是孤儿流民，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日日在城中游荡，被比自己大的乞丐撵打，被抢食的野狗追咬，衣衫褴褛。有一日，路过王府，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拿石头追着砸，被砸的头破血流，却也只能四处逃窜，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出府游玩的王家公子。陪同的家仆一看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将自家金贵的小少爷撞得倒在了地上，新衣都脏了，扬手就是要一巴掌。被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少爷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