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躲开冠状病毒的阴影,我家办了一场年味十足的年夜饭。
我们是这样安排时间的:
回乡下只能回两天,年夜饭只能提前两天,回学校只能推迟两天。
你可能觉得,因为病毒肆虐,我们选择了222的时间安排。可是,恰恰相反,我们因为这些决定避开了病毒的肆虐——这些决定来源于家族里每个人的时间安排,
最终,这使得我们莫名其妙避过了病毒新闻正式掀起恐慌的大年三十,也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这一天,以及只能更糟的未来。
这个春节变得更加特殊了。
从回乡下开始,到吃年夜饭结束,想到这段时间的平静,我不由得想把它记录下来。
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
原本大年三十才开始的年夜饭,在大年廿八就得开始。因为时间紧迫,在大年廿四就得坐车前往妈妈农村乡下的我和母亲只能留在乡下两天。
只有两天,不仅意味着一切要走的亲戚都得迅速走完,还意味着以前能留给妈妈家里人做的所有事,我们得一起帮忙。
累的要死,怨气激起来,就感觉到了很多东西,写下了下面这篇文章。
在这样紧迫的两天里,我们和亲戚们辛苦劳作,得偿所愿,让农村孩子的满月酒吃了个欢,也顺顺利利的把一堆乡下特有的特产炸完切完,装了三个水桶带回了家里。
从村里带回来的这三个水桶,稍微带点橙色的那个,装满了煮好炸好切好的扣肉,沉甸甸。黄色的盖子合的严严实实的那个,一半放煮成半熟的羊肉,另一半放满蒸得皮光肉嫩的三只扇鸡。最后一个则包了一堆胡萝卜,置了几十张大花饼,那是我们乡下特有的芝麻饼,香甜而脆软,十分招人喜欢。在这些饼的边边角角塞了几包砂糖桔和初生蛋,使得这个水桶最轻,但也最摔不得。这三桶食物,一路颠簸回家,再颠簸在锅碗瓢盆里,就会颠成年夜饭的甜点和主菜。
每一年,我们家都是年夜饭的主场,我们家和爸爸家亲戚会把自制的菜肴带到这个老城的老房子里,共享一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所有子嗣于此团聚,难免会有点纠葛,然而在我家这里,不说年夜饭,就连日常的饮食也不曾有过这些坏事,大概是祖先意志驱赶了人本自私的本性。只是这一年,兄弟姐们间不需要再带些什么过来了,因为从村里带回来的三个水桶,把爸爸家的亲戚们从年菜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只苦了我们,刚从乡下回来,连泥土味都不曾洗净,就得去洗那些带着同样气味的蔬菜绿叶。
大清早起来,煮个白粥,吃点剩菜,把五六篮各式蔬菜带到天井,我们仨完全投入在整日准备年夜饭的2019年1月22号里。
生菜、芥菜、菠菜、白菜,这是大家都热爱的蔬菜。只需要从叶子的分叉处深入手指,轻轻一折,拿去给哗哗的水龙头一洗,几颗绿油油的整菜不一会就能排列成一个军队;大葱、小葱、萝卜、芹菜,这是带着讨厌气味的蔬菜。把叶子和茎分开,或用手或用刀,弄成等距的一个个小段,它们很快就能乖乖的躺在盘子里,等待和羊猪鸡肉的锅铲大战;蒜头和泡姜,慈菇和酸菜,只需要一拍一切就能服帖,只是手上这味道得留很久很久。
如此一招一式来来去去,12点左右,蔬菜终于做好了作战准备。
完全处理好了的扎年菜完全切好的其他备菜下午。睡个好觉,趁机写篇小文,不到3点,第一个客人来到了我们家里,是我的姑妈。然后,一个又一个,大伙纷至沓来。备好的菜和肉,开始了它们与火共舞的最后一程。
我虽然这一年厨艺起色不少,但到了年夜饭,眼看锅上那堆成沙丘的菜和肉,想到那份连炒两小时的辛劳,便应声放弃,沉默着将煮菜权交给了姑丈。于是,我和这些菜和肉正式的分了手,走上了给亲戚们斟茶递水,谈天说地的年夜菜前阶段。
应酬亲戚,那可是个我们家族几乎人人擅长的活儿,倒不如说现在很多年轻人不懂得做这些事情令我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和老人谈天,姑婆、姑妈、伯父、伯娘,往往十分简单。老人懂大家都懂些什么,往往能把一些大家都答得上来的东西扔到包袱里,一来一去,双方都能自如。哪怕包袱不给,顺着他的话题应答,也很容易聊起来。
和小孩聊天,侄子、侄女、表弟、表妹,也很容易上手。和他们保持目光接触,表情再古怪一下,他们一旦注意到我们,亲密度很快就能上来。如果能再加点身体接触,变成好朋友是一点都不难的事情。
只是那些20、30的同辈的人们,和他们交流就难了不少。整天看着手机听着音乐的自不必说,可哪怕乖乖静坐着,不了解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互不了解,一应一答也会无比别扭。好在我的职业是医学,身体如何如何,常常能成为一个共同话题,我这么一说,他这么一听,也能来电。
也总有一些人多年来一直剑走偏锋,会说点我的常识以外的话。比如说我的伯父。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的伯父都会不住的向我嘘寒问暖,传授他从过去看到的遇到的学到的种种知识。他对体制看的很透,知道读书对于收入和职业的巨大影响。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不止一次帮助过我这个有点小聪明但做的远远不够的孩子。
"硕士的话,直接能做主治医师;博士的话,直接能做副主任医师甚至主任医师"。
诸如此类的话,听了,虽然懂了,但想到还得面对那些无比抽象的医学名词,天天还得让他们挤爆自己微小的头颅,我仍旧十分犹豫。愈加膨胀的厌恶之情,在其他人的压力之下,真的只会更加令人窒息。
但伯父会一直这么说。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策,他都会继续教导我,哪怕是4年前,他作为我大学志愿的军师,看到我违背他理性的决策,报考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他也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告诉我去这么远该带些什么,注意保暖。
长辈的爱真的朴素而伟大。
从伯父的话语中醒来,第一批菜肴上了桌子。
这是妈妈自制的艾糍,用天台上自己种下的艾草搭配糯米粉和生粉做出面团,包上炒好的黑白芝麻碎和糖,底下再放一张薄纸,锅里一蒸,一盘黑青的、暖洋洋的、带着艾草香气的甜点就此出炉。【之后因为忙着干活都没有图了】
然后,炭炉上铁锅内,羊肉汤被身处此处的所有食客一碗碗盛上餐桌。不到一会,艾糍的香气就被配上点浓郁清苦的腥臊羊肉彻底覆盖。叽叽喳喳的讨论惹得蒸汽失了焦点,从一个个碗里飘扬上去,只使得汤头愈加诱人。
吃上一口艾糍,甜的腻的馅儿在口里库呎库呎,与艾草清香而苦涩的味觉体验黏在一起,可谓相得益彰。喝上一口汤,吃上一口羊肉,方才的甜立马被鲜咸冲走,代之以肉在牙缝里逐渐压榨时肉汁浓浊的羊肉味。虽然甜点和汤互相冲突,但鲜甜咸哭四种味道一次全都卷在一起,加上点肉丝钻进牙缝时微弱的酸疼。年菜的感觉马上就出来了。
紧接着,剩下的菜品忽然横空出世,堆满了餐桌,第二批菜成了最后一批菜。
吃了那个吃这个,印象却没有前菜这么深刻了。但有这么一个菜,只要上了桌,就永远会成为大家伙讨论的焦点——扣肉。
扣肉只是单纯的肉,在农村的大锅里一煮一炸,再加上各类调味香料一蒸,切开就是一道好菜。哪怕从遥远的700公里外跑来,隔了一天的光阴,它的风味也丝毫不差。肥肉油而不腻,瘦肉软而不柴,炸过的猪皮略微带一点海蜇的口感,一入口,三者交融,亦脆亦弹,既浓郁,也清爽。不消一会,就能被吃的只剩点残渣。
餐桌上,我这桌少了点氛围,大家只慢慢的吃,时不时和孩子们互动一下。那一桌上,这个大人大谈特谈蜂皇浆的益气之效,那个大人则拿着过去的照片缅怀年轻时的家人们,人和人间互动一个接着一个,谁都不喝酒,却真像个酒席。
就这样,很快,饭就吃饱了,水果一端,孩子们就进入了玩耍的时间,大人们也进入了拿饭盒装剩菜的状态。我们把剩下的碗碗碟碟拿到天井,也开始了结尾的清洁阶段。
侄女杵在清洁碗筷的母亲旁边,我也和她并行杵着。吃饱了饭,人就爱这么干。只是妈妈不乐意了,叫我俩过去帮忙。听到这话,我转头一走,干起了打包的活儿——抓起保鲜袋,一拉一撕,双手抓住袋子两边上下一罩,饭菜从碟子里一个跟头翻进保鲜袋。就是这么简单。
要是走慢了,要去刷碗了,满手就都得是大蒜和洗洁精的混合双打了。我才不要呢。
最后大家互分剩菜,各喊再见,新年的第一场相遇,就这么结束了。
这就是年夜饭,一场很是普通的年夜饭。普通到甚至我想多写点细节,也因为普通而不愿意写。但能赶上年夜饭普遍取消的今天前吃上,我很满足。新年只要有孩子,气氛就永远都在,我们这里儿孙满堂;新年只要有老人,天就永远聊得起来,我们这里,上一辈的顶梁柱们也正好好的活着。我还能再求点什么呢?
年味,大概就是这些东西罢。
葵花宝典
心肺骤停
你好,反乌托邦
啊我死了
守约把刚成年的玄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