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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藏在影子里的人

2023-04-27 来源:百合文库
(一)
“出来吧。”我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冷不丁地说道。
周围如果有人,一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的吧,我想。
但我这么做,是有充分的理由的——我的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某天,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在经过一片树荫时,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窜进了我的影子。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小猫小狗跑了过去,但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根本没有这样的小动物。我想,可能是他们跑得太快了了吧。可再等我迈步时,我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压力,而且这股压力的方向似乎有某种规律。晚上关灯之后,这种压力又会悄然地消失,就像是溶解在了黑暗里。到早上,太阳照进我的房间时,又或者说照到我身上时,它就立刻回来了。
我的身体并没有经过像样的锻炼,所以看上去有些瘦弱,这点压力对我来说就显得有些明显了。这段时间每次到教室,同学都很担心地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甚至主动递来纸巾。
“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居然知道锻炼了。”同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仔细地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在纸巾被浸透了之后,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毛巾开始擦头发。然后到卫生间洗了一下毛巾后又狠狠地抹了抹脖颈和手臂,擦到脖颈和手臂都显出了红色。在水池里用力搓洗毛巾,拧干,回到教室,把毛巾担在窗台上,回复道:“呵呵。”
我很快就从力的方向与太阳的关系发现了影子的问题,加之我对这类小说看的挺多,就做出了“我的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的假设。因为它始终处于影子里,没有加害于我,我觉得可能这并不是很有杀伤力的东西,于是在今天——体育考试结束的这一天——在这个无人的巷子里正式摊牌了。
我背对着巷口,就是为了怕别人看见我,即便如此,这个影子默不作声这么久还是让我渐渐觉得羞耻。我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威胁手段逼迫它从影子里现身,这次的行动,完全是在利用完影子后想尽快甩掉它的无谋之举。看来自己还是在首次体育及格后太兴奋了,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正值深秋,天黑的很早,这个巷子很快就黑了下来。说是巷子,倒不如说是两栋高楼之间的狭缝,只不过对我来说这个狭缝却是能正好容下我的一个隐蔽之处。这儿只是一座小城,基本还沿袭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传统,在这巷子出口的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赶着回家而已,几乎再也没有光能照进来。这渐渐涌上来的黑色,像涨潮一般几乎要吞没了我。我正准备迈步,听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快回去吧,回去再说。快点!”
我一愣。
“快点!”影子里的声音更急切了。
我微微一笑,然后从容地走出了巷子,沿着路灯回家了。
(二)
我是一个幽灵,藏在一个高中生的影子里。
现在他关掉了房间里其他所有的灯,然后背对一个大台灯,把我钉在了他对面的墙上,然后双手一插,倚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很得意地看着我。
如果我能离开这个影子,一定要揍他一顿,我想。
他嚣张地模样持续了很久,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便主动服软:“虽然擅自住进你的影子很抱歉,但我真的没什么害处的,还请原谅我吧。”
他开始动了。我想,这场对峙终于要有所进展了。
结果,他拿过桌子上的一本漫画书,兴致盎然地翻开,浮夸地笑得前仰后合,还抹了抹根本没有的眼泪,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这样的表演。他故意竖起了这本书,好让我看到书的封面——《三毛流浪记》。
这是一场报复,报复我在巷子里晾了他许久,让他难堪的举动。但是作为一个幽灵,藏身于人类不知道的地方不是常识吗?你叫我我就出来,万一吓着你怎么办?而且……
我被这一遍一遍的浮夸笑声搅乱了神经,正当我忍无可忍准备发作的时候,突然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手上死死攥着锅铲,扎着家庭妇女中很常见的马尾辫。她系着淡蓝色的干净围裙,但上面却散发着浓烈的油烟味,我避无可避,只能忍气吞声。
他一脸惊恐,连说的话都有些结巴:“妈,妈?”。
看来是他的妈妈了,我心想。
那女人环顾四周,只见得眉间拧得越来越厉害,恐怕能夹下一张纸了。然后目光就停在了他拿的书——《三毛流浪记》上面。他也看到了这个目光,但他一动不动,似乎僵死在了那里。他的嘴微微颤抖,似乎想做什么解释;他的手也有点抖,好像是想合上书,但最终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被他的妈妈拧着耳朵,拽出了房间。
“高三了还看漫画,在房间里大吵大闹,你不怕丢人我都嫌丢人!邻居会怎么想我们?我们辛辛苦苦帮你找房子,让你在这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作业也不写,书也不看,回来就干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我供你吃供你穿是供出错来了?”
“妈,我今年体育没准儿能优秀……”他的声音轻微的就像蚊子嗡嗡地叫。
“体育优秀有什么用,功课要搞好知不知道?高考体育不就走个过场,考的是语数外啊!”虽是这么说,但很明显他妈妈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关了火,打开冰箱拿出了西红柿和俩鸡蛋。
“妈,我下次一定注意,绝对不扰民!”他的语气立马轻松了很多,声音又变得清楚起来,“妈,我来帮你切菜吧。今天不是考试嘛,没什么作业,我来帮你。”
这个妈也太好哄了,我在影子里摇摇头,但看到他偷偷地朝我瞪了一眼。
(三)
乐极生悲,我对我刚才的行为做了一个评价。还好家里一贯追求平衡发展,成绩方面虽然不算顶尖,但也基本令他们满意,只有体育,只有体育,他们恨不得开个越野车,用根绳子绑住我的腰,把我拴在车后,然后死命地去踩油门,让我在后面手脚并用,像条狗似的狂奔。“这样多处肌肉都能得到锻炼。”爸爸在吃饭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着,妈妈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没准他们哪天真的会下手,我想。但又想到家里没有车,又暗暗松了口气。
爸爸出差了,家里只有我和妈妈。妈妈做点小工,所以回来都有些晚。两个人这么工作,家境倒也不算潦倒,对我也似乎没有特别高的期待。“明明只是中产阶级,对子女的要求却像是大户人家。”我常常会当他们的面吐槽。“那你自己长点心啊,什么都要我们逼?”妈妈朝我翻个白眼。
虽说如此,那也是我上初中以后的情况了。小时候可没少经受棍棒教育,所以到现在我都有些怵他们。好像是有一次他们出去玩了一天,就把我一人放在家,结果回来发现我一个人过得井井有条,除了饭是瞎糊弄的,家务,作业都自觉完成了。之后他们就对我越管越松,大概是觉得已经“打”到效果了吧。
爸爸不在家,母子俩的饭就吃得特别久,因为总喜欢闲聊。
“你知道吗,隔壁小区有个孩子死了。”妈妈说。
我没有停下筷子,应和着:“怎么回事?”
“这孩子特别聪明,成绩特别好。突然有一天跟家里说不去上学了,在家自学。就成天待在家里,他家里人都要上班,他就点外卖什么的。然后不知道什么意外,就死了。”
我听到这儿,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妈妈。
“我又不清楚啊!”妈妈也意识到自己的故事讲得有点太差了。
我想了想:“那个小区是个高档小区吧?”
妈妈点点头。
“那小区环境真的好诶,种的树都是有年头的老树,造景很讲究,我还蛮喜欢在那里逛的。”
“我和你谈人死了,你在这儿夸小区,什么人啊。你觉得是什么意外呢?”
“在家能出什么意外?食物中毒?触电?”我顿了顿,“没准儿是自杀呢。”
“自杀?”妈妈有些惊讶,“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就自杀了呢?”
我耸耸肩:“这说不准啊,这年头年轻人自杀的又不少。在学校被排挤?在家没人关心?你看国外不还有自杀游戏吗?都有可能……啊!”
我的小脚趾撞到了桌脚。
“次……奥。”因为妈妈在场,我使劲压低声音,但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俯下身,手紧紧握住我的右脚,生怕那个脚趾掉下来似的。
“没事吧?”
“没,没事。”我挣扎着睁开下意识死死闭上的眼睛,又一次看着我的影子,但又很快闭了起来。
“那孩子真的可惜,就算自学,考试照样考到年级前几。”妈妈一脸羡慕。
我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您儿子都这样了,你稍微关心一下行吗?”
“你不说没事吗?”妈妈有点儿埋怨,“我看看。哟!都紫过来了,你吃个饭怎么都能撞成这样?我去拿药。”
妈妈赶紧跑去了客厅。
(四)
“没什么,我就是想试一下。”我在影子里装出可怜的音调。
方文(他的名字,我看作业本发现的)说:“试一下影子能否反作用与身体?”
“……只是试一下而已。”
方文的表情变得冷漠起来。那是一张像扑克牌一样的脸,甚至没有表情。报复我时的滑稽样,和他妈妈交流的委屈与轻松样都看不见了,我不禁有些发寒。
“你想做什么。”没有声调的变化。
“待在你的影子里。”
“你觉得这样的回答我会满意?是人就有所图,不论活人死人。”
“……”
“莫名其妙的死了,不是自杀。”
“你在说什么?”
他挑了一下眉毛:“你的举动太明显了高材生,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
“你……”我有一种无力感,这家伙这幅样子着实让我没有底,“你没有依据。”
方文靠在了椅背上,像躺椅似的晃呀晃,仰头看着天花板:“猜测而已,不过你刚才的回答真的是标准的自爆啊,有够无聊。我不会问你的私事,你怎么死的也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是否有利可图。”
“我的目的很简单吧,其实你很清楚了。”
“占据我的身体。”
“过一过正常的高中生活。”
“朴素的愿望。”
“可以吗?”
“好处呢?”
“帮你作弊?”
“不需要。”
“直接帮你考试?”
“没必要。”
“帮你写作业?”
“无聊。”
“……你不会又是想为难我吧?”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满足这个人了。
“有点儿想,但你的答案的确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方文把台灯放回了正常的位置,开始写起了作业,“你再想想吧。这么厉害的高材生都看不出一个人想要什么吗?”他嘲讽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五)
第二天,照常上学。
经过昨天的震慑之后,影子并没有乱来。也许他在想与我交换的筹码?真是个蠢货,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其实仔细想想,他并没有与我交易的必要,现在是他能够反作用于我,即便这种控制可能只有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才能完成,但让我时刻都聚精会神地完成每一个行为,岂不是要累死我?昨天还好,只是在家里发生的一场小闹剧,都如果在学校重演,我可能也会在家自学吧。
“方文,早上好!”
“你好啊,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我立刻面露笑容。
这是同班的女生李静玲,是个元气满满的姑娘。“是啊,可是今天没有体育课,好可惜。你这个体育废是不是要在心里偷笑了?”
“怎么了,体育废也是有人权的。总有些人要靠脑子吃饭的。”
“少来。”突然插进一个人,是同桌包楷,“你恨不得躺着把钱挣了,会想动脑子?”
我耸耸肩:“我这身材可架不起那种工作,承受不来,只能勉为其难动动脑子了。”然后对着包楷,深深地叹了口气,“唉!”
“唉!”包楷也是悲痛万分。
“什么工作?躺着挣钱?”李静玲突然打断。
“!”完了,我可不想污染一个清白的人。
“就是那个啊,对吧!”包楷竟然快我一步,把皮球踢给了我。
我支支吾吾地说道:“对,对,就是,你知道吧,现在迪拜有高档酒店是会请试睡师来检测酒店床质量的好坏的,这不就是躺着把钱挣了吗?”
“那为什么身材架不起来呢?”李静玲又一次把剑锋抵在了我的咽喉。
可恶,明明只是个四肢发达的女生,这时候怎么这么敏锐!
“这种工作看似简单,其实对工作者的形体要求很高,因为要准确地说出床哪里好,哪里不好,甚至要给出相应的改进意见,像方文这样猪窝都能睡觉的人,怎么可能能胜任?”
“你才猪窝睡觉!”虽然包楷出手相救,但我可不能就这么吃亏。
“这样啊。”李静玲若有所悟。
我趁机对包楷小声说道:“可以啊,这么能编。”
包楷一脸诧异:“难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吗?”
“呵呵。”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到了班上,前排正在抄作业。他骂着他的同桌:“你写的什么玩意儿,字这么难看!”然后一把把作业本甩到他桌子上,转头对我说:“快,作业给我抄。”
“哪题啊?”
“全部!”
“可我有些题目没写啊。”
“少废话,快给我!”
我刚拿出来,他就一把抢了过去。我眉头抽搐了一下。
“靠,你这题真没写,真没用。”他像扔垃圾一样把我的作业扔到我的桌上,然后去数学课代表的座位求答案去了。
我假装拿书出来早读,把书立起来,趁机把答案补上。
“怎么写的?”包楷悄悄问我。
“你要不先抄上去?”
“我都交了,没必要,你下课跟我讲讲吧。”
“行。”
课间,体育委员走到我的位置,打断了我的讲题,向我通报道:“方文,马上要运动会了,你去跑三千米吧。”然后转身就准备走。
“等等,方文怎么跑三千米,他体育这么差。”包楷叫住了他。
体育委员一脸无奈:“但是这个项目差人啊,不报的话这项就是零分,我们班会差人家一大截儿的。”
“男生那么多人,体育成绩好的一抓一大把,怎么会让方文去?”
“他们成绩那么好,不让他们拿成绩浪不浪费?再说,跑得慢不是更容易跑下来嘛。对了,包楷,你去跑400米,一定要拿到成绩啊。”
“可……”我拍了拍包楷的肩,对体育委员说:“行。”
“当事人都没说什么,看你在那干着急的样子。”体育委员挖苦完,扬长而去。
包楷看着我,心情不快:“你准备怎么跑?”
“跑?我干嘛要跑,走完。”
“噗,真有你的。”包楷捂着嘴偷笑,“那场面,估计那货脸都要气紫了。”
放学了,李静玲喊住我:“方文,我们一起去唱K吧!明天不是周末嘛。”
我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唱K?我会的歌那儿都没有,不去。你们女生聚会,我掺和进去不觉得尴尬吗?文学社还有会,别闹。”
她摇摇头,低声说道:“不是女生聚会,是田径部的几个学长喊我去的。”
“你不想去就拒绝掉啊,这种司马昭之心的事还要拉我入水,怎么,我打得过他们?还是拿笔戳他们?”
“可是,有学姐跟我说,不去的话,就会,就会压着我的参赛资格。”
我有些语塞,眉头紧锁,这种麻烦的周旋我并不很擅长。既然是学长主动提出,那其意图就比较明显了。在这种情况下既要保护好李静玲,又要让学长们不对她感到不满,那只有我做个活靶子。
“这样,你今天多训练一会儿,在他们走之后再回家。然后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脚崴了,一定要显得非常抱歉,最好声泪俱下。你和你妈要串通好,防止他们上你家来看你。”
“好像可以诶,谢谢你!”李静玲开心地走了。
“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说。
“但不会把你自己牵扯进去。”影子说。
(六)
“真不愧是高材生啊,反应真的快。”方文忙着手头的事,但语气上很是挖苦。
“你并不喜欢把自己搭进去,不是吗?”我对他说。
方文悠哉悠哉地盖上笔,合上作业本。
我轻笑一声:“不要再装模作样了,想让我着急的伎俩可不会总是生效。”
方文还是维持着他慢悠悠的节奏,把台灯背对着他,和我面对面。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他淡淡地说道:“你想好筹码了?”
我故意夸张地笑出了声:“筹码?我并不需要筹码吧,我明明掌握着更多,是你要和我谈条件。昨天被你的虚张声势搞晕了,仔细想想,其实你才是束手无策的一方吧。”
方文轻轻一挑眉:“哦,何以见得?”
“这种时候还要强装镇定吗?方文,这没意义。你奈何不了我。”
这回方文长叹一气,说道:“被将军了啊!我都说不会下棋了……”然后捂着脸,假哭起来。
我厌烦地打断他拙劣的表演:“别演了,哭声难听死了。你个利己主义者却做得一点都不彻底,不伦不类的。”
“是是是,您利他,大无私英雄主义气概,在下佩服。”
“我……我可不是什么无私的人,当个利己主义者挺好的。”
“语气弱下去了哟,高材生。”
这家伙,看准时机就要嘴炮吗?我恨恨地想着。
“当然,我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去问。但是……”他露出了那副狡猾的笑容,不巧,一阵风吹来,卷起的窗帘遮住了他的脸,呼啸而过的声音隐去了他的言语。
“等等,我没听到!”我急切地说道。
“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我也是多嘴了。”
他站了起来,然后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像一个“大”字。
“在校的时候你来,回家了我来?”
“嗯?”我有些措手不及。
“反正你也只是想体验一下高中生活罢了,在家的时间就不要抢我的了吧?”
“嗯……”
“对了,”他脸色严肃了起来,“不要再给我的朋友出些治标不治本的主意。如果之后那些学长还是不死心,”他顿了顿,“你不要插手,我会处理。”
“哼,你处理的了吗?”我干笑了两声,“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躺了下去:“不劳您费心啦。”然后又跟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体育怎么样?”
“满分。”
“怎么可能?你不是家里蹲吗?”
“家里有健身器材。”
“可恶,万恶的资本主义!要是我有……”
“你有也是糟蹋钱。想让我帮你跑三千米?”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怎么样?”他立马起了身,脸简直要贴到影子上了。
“离我远点!你不是走就行了吗?”我惊叫道。
方文一脸无奈的样子:“说说的嘛,这种事丢脸的不还是我,亏死了好吧。我在女生中的形象可是会一会不复返的啊!”
如果他能看到我,他就会看到最标准的鄙视表情了。
“行,你别后悔。”
“后悔?反正我不跑,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不后悔就行。”
“莫名其妙。”
(七)
“方文,作业借我抄抄。”“给。”
“方文,走打球去。”“好啊。”
“这个活动谁愿意参加?”“我来!”
“不许把我搞成明星!”我用影子控制着手写下这段话。
他假装认真听课,竟然若无其事地把我写下的话擦掉了。
在影子里就和沉浸在海里一样,外面的色彩与声音透过海面进入我的身心。这是一个很深度的空间,周围是极具吸引力的黑色,光线晕晕乎乎地撞进来,就被这黑暗裹挟进了它的身体中。我伸出手,发现在一些地方会有灼烧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影子之外的地方了。那种灼烧感是剧烈的,仿佛伸出去就会着火似的。在影子中,常处于仰视视角,很多人的小动作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但我并没有兴趣。
说起对身体的控制,是要看双方的控制意识有多强,至于怎么衡量这股控制欲望,如果发生激烈的争夺会有什么后果,这些都是未知数。身体是主控制位,影子是辅控制位,虽然都可以控制,但流畅度来说影子不如身体。
“跑步去吗?”李静玲来找我了,“听说你报了三千米?很有骨气嘛!”
“那不是推脱不开嘛,没办法咯。还希望你能好好教导我,好让我别在全校面前丢人。”
李静玲愣了一下,好像感受到一股恶寒一样蜷缩起了身体,并颤抖起来:“哇,你吃错药了吗?好恶心。”
影子尴尬地笑着。每次都在奇怪的地方敏锐啊,我埋怨着。
虽然是这么说着,她还是带着影子去跑步了。
就像躺在海面上,我枕着双臂,翘着腿,看着天空的景色瞬息万变。影子跑得很快,竟然和李静玲不相上下。
“你别太用力过度了,你缺少锻炼,马上会……”影子居然迅速超过了她,我没听清她后面的话。
富有节奏感的呼吸,规律均匀的摆臂,紧绷的腿部肌肉,我从没想象过自己的躯体也可以这么美妙,看着被甩在后面的李静玲,我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感。乘上了风,仿佛在影子里都感受到了划过手臂,划过大腿,划过面颊的气流。汗水沿着脸的曲线,依依不舍地从下巴上滴落下去,有的又顺势在我的躯体上滚动。就像一个纸飞机,优雅地在教学楼间盘旋,我真的要爱上这种感觉了。
可突然,仿佛被拽回去了似的,回神时,我已经回到了身体。
一股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迸溅,肺部就像一个被踩爆的气球瘪下去了。咽喉、器官、肺,想被驽钝的小刀一条一条地划过,火辣辣的,钻心的刺痛。汗水像是接上了一口涌泉,止不住地从头、皮肤上喷出来,我两手撑着腿,只见得汗一滴一滴地溅在地上,我站的地方简直要被我的汗浸湿了。我眼睛瞪得要挣裂了眼眶,我的嘴大口大口贪婪的喘息,我的胃一次一次地翻腾,但都是干呕,反而嘴里尽是一股酸味,混合着血腥味,又是引得胃翻江倒海。
“你没事吧?”李静玲来了。
“呕。”我干呕着,顺势就躺在地上。
“不行的,不能躺。”她想拽我起来。
我像一头死猪完全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恨嘴只有那么大,但每一次喘气,喉咙都像被小刀来回剌;限制呼吸,肺又在拼命扩张,非要把空气吸进来。太阳好刺眼,风怎么也停了,这该死的身体不要再拉扯了,我晕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快醒醒啊!”从背后的黑暗里,影子的声音若有若无。
“白痴,都是你的错。”但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哗啦,大量的水浇在了我的脸上,我好像听到这清凉的水接触到我皮肤时发出“滋滋”的声音。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包楷、李静玲都在我旁边。
“厉害啊,往死里跑?走怕什么啊,大不了陪你走啊。”尽管说着俏皮话,但听得出包楷的声音在抖,“你看看,把人家李静玲都吓哭了。”
李静玲忙胡乱抹抹眼泪,倔强地说:“谁哭了!”
我大致缓和了呼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行了行了,马上我送你回去,李静玲你先回去吧。”包楷说道。
李静玲狠狠地摇摇头:“不行,我也要送他回去。”
我向包楷使了个眼色,包楷说:“天马上就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还不趁着天亮早点回家?到时候还要麻烦我送你,多麻烦。”
“我一个人可以回家!”
“姑奶奶,你要真出意外,我俩可就肝脑涂地了。方文,你说呢?”
我点点头。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女生还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那我走了,你照顾好他啊。”
包楷:“没问题。”
李静玲走远了,包楷的脸唰地就黑下来了:“你个傻X!吓死老子了!”
我气顺得也差不多了,盘腿坐在了地上,说:“行了行了,一时大意嘛,鬼知道我就真是个战斗力不足五的渣渣。”
“大哥,跑过李静玲还战五渣?田径队都没几个,不论男女!你是磕了药了?”
“你可以理解成,我变成了光。”
“好,那你自己走回去呗。”包楷把手一插,就这么看着我。
我把手往地上一撑,准备站起身,发现腿就像晒干了的枯树枝,随时都会断掉一样。包楷一把拉我起来:“还好你瘦,再胖点就得给你叫担架了。”
就这么被搀扶着回家,我感觉随时都会睡着。汗水渐渐地也冷了下来。我把外套盖在头上,从包楷手里拿过我的书包,就这么悬着手臂,包带都拖在了地上。
“包楷,你有听说最近哪个学校有人死了吗?”
“怎么个死法儿?跑死的也有,但没有练习跑死的,你可以尝试一下。”
我苦笑着,他还生着气呢。“认真的,有吗?”
“有啊,就我们学校。”
“我们学校?”这世界可真是小,我心说,“哪个班?1班?”
“2班。一高材生,平时不来上课,考试次次前十,”包楷顿了顿,“年级的!”
“这样啊。诶,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上学吗?”
“好像是因为谈恋爱吧,女方家长都找到学校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都不知道?”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是有这样的事。当时在看《活着》,也没空去凑个热闹。
“你知道那女生叫什么名字吗?”
“刘月。人家转学了,别瞎打听了。”
这么大的事,想必也是待不下去了。刘月?我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但我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去思考了。
“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喏,就这了。”然后包楷在楼下大喊:“方阿姨!方文在楼下上不去了!你来接一下他吧!”
“你还是人吗?扰民知不知道?我不要脸的?”我一脸不可思议,发现这个男人的报复心简直诡异的重。
看见楼道的灯亮了,我妈跑了出来:“怎么回事儿这是。”
我尴尬地笑笑。“您儿子说要加强锻炼,跑成这样的。”包楷皮笑肉不笑。
“你这欠打的,还麻烦人家把你送回来,有本事你爬回来啊。”妈妈对着包楷又说:“你就在我家吃饭吧,我给你妈打个电话,晚上就住这儿吧。”
“恭敬不如从命。”
哇,这人脸皮好厚,连推辞都没有的,我在心里吐槽着。
到了家,他们直接把我扔到了床上,关上了门。我就睡去了。
(八)
我在这个房间里漂浮着,从墙面到房顶。窗户有月光透进来,所以我不能到窗口。我游到了正对着窗子的那面墙上,只看到了半个月亮。我记得以前常常在窗口看月亮,家住的高,没有什么会对这月光有遮挡。看月亮下的楼宇平房,都盖上了一层薄雾,只感觉很轻,很轻。今天是满月,但我只能看到一半,我沉沉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惨淡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这个人最喜欢的书籍上。好大一面书墙,连我都不禁赞叹。就像镀上一层银膜,这些有些破旧的,甚至有的还是盗版的书,竟显得那样的圣洁。好厚的稿纸,不愧是文学社的吗?我眯起眼睛,横横杠杠之后似乎都没留下什么了。
这原本只是个玩笑,但真当我跑起来时,我没有想那么多。在家里跑步,就像是例行公事。就算身处高楼,我仍感觉被关在了笼子里。我看见别人家养的鸽子突然飞过,我都会爬上窗台,去目送它们离开。其实,我好想它们在我家窗前多停留一会儿,再停留一会儿,这样我就能忘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外面跑步,我真的感觉自己在飞,明明脚踩在地面,但却像踩在云端,耳边听不到声音,风灌了进来,冲击着耳膜。好像前面有一只白鸽,我在追赶它,想去抓住它,抓住它就能抓住我一直想要的东西。
但我想要什么?那只鸽子活生生地在我眼前炸得血肉横飞,我惊恐地看看手,看看腿,这是谁?这不是我!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我感到了一阵又一阵反胃涌了上来,我害怕了,躲回了影子,身体自动拽回了他原本的主人。
看到他那个状况,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好,这个躯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运动量,一系列的生理反应也是可想而知。我不敢插手,生怕躯体会在切换时突然死亡,我不清楚,但不敢冒险。
我躲在影子的最角落,捂上耳朵,蜷缩着,想把自己挤压成一个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过自己,直到我发现,影子墙变远了。哦,他终于到家了。
现在这个男人躺在床上,他起来之后会发现每深呼吸一口,都像在从肺里多挖了一块空气;他会觉得腿里灌满了醋,伸直弯曲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痛苦;他会觉得腹和腰互相拉扯,只有一直挺直着才不至于痛苦;他会觉得再也不想跑步。
我经历过了,我跑下去了。
为了发泄?为了锻炼?没准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我坐在了地上,终于看到了满月的模样。
“这窗户该擦了。”我困了。
“明明不需要睡眠了。”我喃喃自语,接着睡去。
(九)
我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我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不是门外,而是在房间里。
幽灵也需要睡觉?我心想着。
包楷和妈妈已经睡了,家里客房还是有的。我打开了灯,低头看了看影子,鼾声还在。
客厅的灯,卫生间的灯,我前进的每一步都尽量保持着光亮,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身体疼痛了起来,现在也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睡觉也是没什么必要了。我拿了一块面包,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进了房间。
我不会问你,但我会自己调查。我那天说着。不知道他听到我问包楷的那些话是什么反应,但这么整我,估计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吧。哎哟真疼,我直起了腰。
在睡梦中,我没有停止思考。我想起一篇很幼稚的文章,一个老套的骑士与公主的童话故事。因为很幼稚,反而很特别。文学社有严格的稿件管理规定,不到一定时期,就算是废稿也不能随便删除。我调出了那篇文章,满意地笑了。
“作者,刘月,高二2班。”我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
印象这么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投稿后附的一封信,内容很简单,希望我们务必务必发表她的文章。但我们毕竟是校刊,就算过了我们,老师也不会同意的,“上面的文章要让同学们能够学习到作文技巧!”,多么令人生厌的话。
我看了看投稿日期,2008年10月17号,我大概印象上,《活着》是10月14号借的,三天一本书的速度上,时间基本吻合。在那样一件事之后发了一篇这样的文章,而且之前从没投过稿,我很难不多联想联想。
我又读了读文章:行侠仗义的骑士救下被巨龙挟持的公主,但巨龙化成人形去王国四处散播骑士想占有公主的谣言,国王盛怒之下,将骑士逐出王国。公主拼命解释,但国王根本不听。心灰意冷之下,公主决定逃到另一个王国,隐姓埋名。
“巨龙用利爪撕扯她的衣装,用吐息烧焦她的头发,逼迫她坐在荆棘编成的椅子上,让她去做赫拉克勒斯也做不成的任务。
“‘嗨,你听说了吗?那个骑士要占有公主’龙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轻轻说道。
“国王用权杖狠狠地砸在骑士的脸上,就在处刑台中央,万众围观之下。
“人民在欢呼:‘好!打得好!’。公主在哭诉:‘不,快停下!’。
“骑士踏出了城门,他停住,想回头,却被人民们推了出去。‘他还想回来?’‘他还敢回来?’欢声笑语。
“公主踏出了城门,头也不回。”
一篇拙作,我笑了笑。
一篇佳作,我闭上了眼睛。
(十)
那是一种熟悉的气味,一种让我无数次都想逃离的气味从外面慢慢渗进来,但此刻我被它们包裹的如此安然。
妈妈,我想你了,妈妈。
我想流泪,但意识到我不能流泪时,我被惊醒了。我正在我曾经的家的楼下,一棵老树下面。
“今天的月亮很圆啊。”方文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对不起。”我第一次真正地感到抱歉。
方文一愣,继而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这回玩大了?”
“我不是故意的。”
“勉强信你。”
他又望向那轮明月:“听说月圆的时候,精神病、狂犬病的发作率会上升。曾经的大文学家们也总是在圆月下不能自已。大概,这饱满的月亮会勾起人的各种欲望吧。”
我没有回应,看向了那棵老树。这棵树真的很老了吧,似乎从我小时候它就已经这么高、这么大了。盛夏的时候,它就把手伸进我家屋子里,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不知能端详这手端详多久。那是一双细腻的手,温和地向我致意,我常常握起它,抚摸他的掌纹,亲吻他的手背。在我骤死的时候,是他拽住了我的灵魂,才没有让我消散。
“你家就在附近吧。”方文冷不丁地说道。
“……”
“一棵幽灵能到达的树,必定是在这附近的楼里。”
“我不会告诉你。”
“我不需要的。你看这棵树,正给我指路呢。”
方文指着那棵树的枝丫,而那枝丫指着我家。
“不,别去,求你了。”
他一意孤行。
我想用影子拽住他,但发现根本没有用,他全神贯注地执行每一个动作,我无机可趁。
我嘶吼:“为什么!我是幽灵了,我不想离开,但我已经回不到真实的生活了!你懂这种痛苦吗!你为什么要让我再徒增留恋!这也是报复吗!”
他停下了,轻声到就像是风吹进了我的耳朵:“看着月亮,再说一次。”
这该死的月亮,为什么这么圆,为什么这么圆满!我已经是个死人,我已经是个残缺品,我已经不能重来,但它一次次的破碎却又一次次的复原。不公平,这不公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屁话!破碎的我嫉妒这月亮嫉妒得要发疯了。
“哇呜,这低吼声真的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吗?”方文拙劣地发抖。
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我还有一个躯体可以用,他正看着我做着令人作呕的表演。像一条恶犬,我一把把他扯进了影子,然后占据了他的身体,又一次狂奔起来。
“悠着点儿,老夫重伤未愈!”
我听不见。熟悉的楼,熟悉的门牌,熟悉的气息。
“干嘛?!”不是熟悉的人。
一个陌生男人,显然正在气头上。家庭争吵?工作不顺?与我无关。我存在的证据和我的肉体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分解,我是一个孤魂野鬼,唯一的名称都属于我暂时的住所。我没了精神,没了气力,几乎要昏倒了。
“您好,我是楼上的,真的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不小心把作业扔到你家窗台上了,我能去捡一下吗?”方文出现了。
“我家窗台这么有吸引力?一个两个的都盯着我家窗台?本来以为挺好一地怎么™的就这么多事儿!去去去!赶紧拿!”然后他朝里面大喊,“大姐,你能不能赶紧滚蛋?这不是你家了!要赏月回家去行不行,真倒了八辈子霉了,大晚上的还过来,有这么卖房子的?”
月下的清辉静静地笼在她的四周,乌黑的头发在这白光下映成了凄凉的银色。她像一个孩子,环抱着双腿坐在那里,看着树,又或是看着月。不,她什么也没在看,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映上去。黑色的裙子,最衬她的颜色,我常常会夸她很久,但现在,这没了血色的脸,配什么会好看呢?
妈妈,别哭了,妈妈。
方文不知什么时候把我拽回了身体,我感觉什么东西划过脸,滚烫、滚烫。我一摸,是泪。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我走向我的妈妈。
“你回来了,小杰。”妈妈微微一笑,满脸泪痕。
我拉起她,离开了那里。
闭嘴,大叔,你再骂我就狠狠地揍你一拳。
滚开,方文,你这感动的表情真是恶心死了。
好想,真的好想,就这样牵着你,一直跑下去,妈妈。
(十一)
“别随便用别人的身体哭啊,我这副样子很难解释的。”我朝着自己的影子抱怨着。
昨晚,他们母子相聚,很是感人,以我的水平大概很难描述出来。如果一定要描述,那就是哭,哭完了聊天。跟即将远行的孩子的嘱托一样,明明是一趟不返程的远行。
老套的故事,双亲都忙,没人照顾;自己又懒,不想做饭;想请保姆,只想静静;只吃外卖,食物中毒。
“结果就是这么无聊的死亡?”
“你是精神有问题吗?你还想我死得多么轰轰烈烈?”影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母亲一直为没有好好陪着他自责。尽管他的父亲已经买了房子,她还是常常回来,等她的儿子向她好好道歉。
“总以为你很成熟了,我们不需要再看着你了,但其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责。”
而父亲是一名律师,最近死咬着这家外卖店,坚决要把它告倒。
“所以说,你不要太靠谱,太靠谱就容易孤独。”
影子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声音略带颤抖:“你是有多心机?”
“心机?什么心机?人家不懂啦。”
“恶心。”影子也懒得再追究了。
离别时,由我对他的母亲说:“作为幽灵尽管可以附身,但终究无法长存,最多只有七天时间。所以他也就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他妈妈保持着沉默,直至离开。大概也该放下了。对此,影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说起来,你到底叫什么?”
“影子。”
“不对吧,什么杰?”
“就叫影子。”
“可……”
“影子!”他斩钉截铁。
“行吧行吧。”
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突然背后被人猛拍一下:“你居然走了都不叫我?”
“我不是留字条儿了吗?”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阿姨为了给你补补,特地做了丰盛的早饭,结果叫你起床,发现你不在,那个气的啊。”包楷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怒发冲冠,也不过如此。”
我斜视着他:“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
可恶啊!我早上就吃了寒酸的油条豆浆,钱还是从影子的妈妈手里借的,太丢人了!唉,回去还要被唠叨。突然真的不想回家啊。
“方文,你怎么眼睛肿了?”李静玲来了。
“嗯……你那事儿推掉了吗?”
“什么事儿?哦,推掉了,学长们也没有来,多亏了你!”
“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你为什么眼睛肿了啊?”
可恶,这个女……我已经不想吐槽她了。
“看韩剧,哭肿的。”我自甘堕落地回答道。
“哪部韩剧啊?”李静玲的眼睛发出了灼目的光。
包楷突然夸张地喊道:“快迟到了,快跑!”然后率先跑走。
“等等我!”这个女生又被轻易地骗走了。
我全身酸痛,拿什么跑?继续慢悠悠地走着。
“求你了,别什么都答应下来,OK?”我们交换了位置。
影子平和地说:“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做?当仁,不让于师。”
“搬教材、歌唱比赛、三千米,哪个是我能做到的?”
“打住,三千米是你自己报的。”
“被逼的!人要学会拒绝,不然会很累的。”
“又不要你做,这些事我来做不就好了?”
“但我的身体会累!”
“别抱怨了,这么精彩的高中生活,你每天就窝在墙角看书,有意思吗?生活才是一本大书。”
“不行了不行了,典型的说教,要吐了。”我发出呕吐的声音,“咦?你这么正能量,怎么借别人抄作业?”
“到时候不会的是他们自己。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影子邪气地一笑。
“我喜欢。”我也邪气地一笑。
(十二)
拜我所赐,方文的身材已经可以令五成的男生侧目了。但各种活动上,方文坚持“亲力亲为”,用自己的实力向别人证明了自己真的“不行”。
“别了吧,就剩下唱歌比赛了,再毁就没了。”我像守着孩子似的,带点儿哭腔对他说。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演啊?”方文翻了个白眼,“这种比赛太羞耻了,又没什么用,退掉退掉!”
“你在浴室里唱得真的不错。”
方文很严肃的和我说:“你以为至今以来的几个活动是我故意毁掉的?我每一次都没有放水,全力以赴的!”
“那你可真是个废柴啊。”
方文一愣,冷笑两声,然后狠狠地踩自己的影子。
“好痛好痛哦。”我夸张地叫着,“真的好吗?踩自己的影子可是会倒霉的哟?”
方文停下了脚:“你还是去附身别人吧,赶紧走。”
我轻轻一笑:“这和计划不一样啊,今天,就是告别的时候了。”
今天是三千米的比赛,也是我最后一天住在他的影子里,留在世界上了。
“好好跑,不用跑第一,别跑最后就行。”
“跑最后是你做的事,我出马怎么可能会是最后一名?”
“好好享受。”
“嗯。”
随着放令枪响,大家都出发了。似乎并没有精神,但又好像积蓄着力量。今天有点冷,秋风吹得落叶满地地滚,好像西部牛仔的决斗。很快就有领跑的人出现,他看起来很有信心,腿部肌肉线条分明,像一头在旷野上飞奔的羚羊。无忧无虑的羚羊,令人羡慕。记圈数的同学在操场内紧张地看着,然后大声地喊道:“加油加油。”参加比赛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为了听到人们的呐喊,为了看到友人们的欢呼。
“为了比出胜负。”方文说道。
对,为了比出胜负。
这个躯体我已经熟悉,它被锤炼得结实可靠,也许用它我也能拿下一个不错的名次。我眼里容不下更多的人,只有那只在前面撒欢的羚羊。自由的羚羊啊,你的姿态那么轻盈,曲线那么优美,但我没有,我是一头被饥饿驱使着的猎豹,我的筋骨无比紧张,我的样貌万分惊恐,我不努力跑,我会丢掉性命的。
“方文这么能跑?”
“不知道啊,他都要追上领跑的了。”
“诶,李静玲,那不是你们田径队的学长吗?”
“是,但是因为成绩不佳现在成了替补。”
“替补那也是田径队的啊,方文可以啊。”
“我这几天看他天天跑圈儿练习呢。”
“哇,好帅啊,原来还以为是个闷骚。”
包楷说:“他要过来了,快,大家喊‘加油’!”
接近观众台了,一阵排山倒海的音浪几乎要把我打翻:“方文,加油!方文,加油!”
这欢呼声应该属于你,方文说。
这欢呼声就是属于你,我说。
我会好好唱的,为了你。
我会好好享受的,为了我自己。
一圈,两圈,……,五圈,……,七圈。
“最后二百米,冲啊!”计数员冲我大喊。
领头的同学,你回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无知的羚羊哦,我是捕食你的猎豹。没有天敌的你已经愚钝,你看似矫健却是虚有其表。跑吧,跑吧,如果被我追上,我将撕开你的咽喉。
我撞向了终点线。
“你是第一,第一!”包楷抱住了没了力气的我,兴奋地喊着。
“抱歉了,跑了个第一。”我勉强一笑。
(十三)
在奶茶店,包楷向我递来我的奶茶:“喏,什么都不加的奶茶,中杯,去冰,微糖。”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中气不足。
“每次都点的这么麻烦,说那么一长串,不觉得尴尬吗?”包楷坐下来,手扶着脸抱怨道。
“觉得啊,所以我一般在家喝速溶的,还便宜。”
“哇,小气鬼。李静玲,你也说说他。”
李静玲一脸幸福地喝着自己的大杯奶茶,慢慢咀嚼着这家店里所有的奶茶配料,那表情个,好像她的人身都圆满了。
“你和这些高热量的真的不要紧?”我疑惑地问。
她脸一红,从某个天堂被拉了回来:“不要紧,不要紧,偶尔嘛。”然后再喝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纠结。
“包楷,我听说很多著名运动员都很自律吧。”
“是啊,好的体格可是有效延长体育寿命的唯一方法呢!像人家C罗,就只吃鸡胸肉,其他的肉都不吃。”
“是吗?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人家理论上的职业末期还能踢得这么好?”
我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李静玲的奶茶上。
“我就喝杯奶茶,你们就这么欺负我!总不能浪费吧!”李静玲生气了。
“喝,都可以喝。”我俩异口同声
“下次方文请客。”包楷趁机说道。
“嗯!嗯?”
“好啊好啊!”
真是好哄。
分别。
我走到了那个巷子,那个和影子摊牌的巷子。
“其实你早就知道大面积的黑暗也能置我于死地?”
“从何谈起?”
“你那时的笑容。”
“你记忆力真的好啊。”我挠挠头。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消灭在影子里的幽灵,一个是光,一个就是影。只要没有影子,藏在影子里这种行为显然就会失去意义。但绝对的无影是很难做到的,而且会非常痛苦,我可不希望我的朋友被活活烧死。
另一点其实是他暴露出来的,在大面积黑暗下的紧张。这两栋楼之间几乎没什么光,巷口也很少有什么照进来。在影子里的存在保持是需要精力的,尤其是大面积的影子里,很可能就溶解掉了。我的房间不大,即便溶解也可以还原,但如果掉入这两栋高楼间的黑暗里,就不好说了。
天色越来越晚,这个巷子也越来越黑。等待死亡的感觉,我无法体会,我甚至无法想象我将来会如何死去,而影子正在经历他的第二次死亡。我不敢再想了。
“走,再去下一家!”
“孙哥,我不能再喝了,明天还要训练呢。”
“你敢不陪老子喝酒,老子把你腿都打断,让你拿手爬。”
啊,一群醉鬼。
“孙哥,这不能上厕所!”
“去你妈的,正好没有看见,怎么不能啊。”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骚味,我想往里面走一走。
“诶,有人!”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我用手遮住了脸。
“赶紧滚!”
“你站住。”那个领头的,朝我走来。该死,是那个第二名。
“哟,这不是三千米第一吗?”一股酒气喷到我的脸上,简直要把我熏晕过去了,我赔笑着:“学长好,学长好。学长玩着呢?我先走了,不打扰了。”
“诶,这么见外?你可是彻底毁了我的正选资格的人。”他一脚侧踢在了我的腿上,好坚硬的腿,就像一条铁鞭甩了过来,我被踢倒在地。
“就这体格,你凭什么跑过我?”那个孙哥哈哈大笑,随即露出了凶狠的目光,像拎起一只雏鸡一样把我提了起来。
“运气而已。”我还在示弱。
“你那该死的运气可是要害得我没有比赛参加了!”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赶紧用手臂格挡,好疼,他下死手!我有点紧张了。
“孙哥,他好像是那个李静玲的同学啊。我经常看他们一起走。”
“哦?”孙哥又朝我看了过来,恶心的笑容。
“你要是把她约出来,我今天就放了你。”
“那就是个傻丫头,孙哥追她干吗,没意思的。”
“追她?你傻啊!爽一爽不就行了?傻不是更好?随便威胁一下就行了!”
豺狼的笑声在两栋楼间撞来撞去。
“喝酒,霸凌,空有一身肌肉的白痴。修身修心,你这种猪再跑几百圈也只是一头强壮的猪,不会成为人的。既然是猪,就省省追人的幻想吧。”我面无表情。
孙哥愣住了,他的两个跟班也愣住了。拳头又挥了过来。
“影子!”感谢那个跟班,他一照把影子的离开计划打断了,现在影子接管了身体,轻松地躲开了孙哥的拳头。
孙哥不多言语,面目狰狞,似乎今天一定要打死我似的。
可惜他的对手是两个,我藏在影子里,等待着机会。
影子心领神会,不停地走位,直到,我们影子重叠的瞬间。
我窜进了他的影子里,然后狠狠地拽他的灵魂。他感到一阵晕眩,晃了晃脑袋,又凶狠地扑了上去。这股执念到底有多强?我不禁后悔刚才的言语刺激了。
跑完三千米对这个训练了多次的人显然不算个大事,但对我的身体,即便是影子,也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闪避中越来越多的格挡,但这个人发着酒疯,却是越来越凶。
我死死地把他的灵魂往影子里面拽,但是他的灵魂却和一头疯牛一样冲回去。他的身体总是进入短暂的无主状态,但太短了,逃跑根本来不及。
剧烈的拉扯到底会怎样?我不敢下手,因为万一是死,我将失去做人的资格。
“再来一次!”影子喊道。
我又一次拽了一下,影子竟一拳挥了过去,掐准了那个瞬间。
孙哥应声倒地。
“孙哥!”跟班们慌张中竟然没拿住手机。
“不!”
我溶解在了那无尽的黑暗里。
好像看到了一只白鸽,飞向了月亮。
(十四)
“别扯我翅膀!”我大喊着。
咕咕咕。
“演你太辛苦了,尤其是那股子浪劲儿。”影子悄悄地抹去眼泪,用手托着腮帮子。
交换。
“有什么打算?”我活动活动自己的筋骨。
咕咕咕。
“逛到消失?太随便了吧。不去看看阿姨吗?”
咕咕。
“去一下吧,反正也认不出你。”
咕咕咕。
“知道了,我会认真唱的。”
他飞走了。
再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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