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勇者

当利刃刺穿细长的咽喉，乳白色皮肤下喷涌出滚烫的鲜血，“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恶龙疯狂甩动脖子，试图挣脱勇者，痛苦的咆哮声和嘶吼声惊动起方圆十里的生灵。
勇者收回宝剑，一个滑铲躲过恶龙的反抗来到它的腹下，他铆足力气一刺，正中恶龙心脏。抽出赤红的银刃，喷洒出的鲜血一并染红了勇者，只不过他现在并不在意身上的污浊，他明白伴随着长啸终了，恶龙终于败在自己的剑下。此时此刻他是名副其实的屠龙勇者。
“恶龙，你作恶多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龙的眼睛已失去锋芒，却倒影出染血的勇者用剑指向自己。它集中最后的魔力开口道：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是的，已经结束了。下地狱去吧！恶龙。”勇者斩下龙首。
城堡外清风徐来，勇者深吸一口，感叹剿灭邪恶后的空气是多么清新。断壁残垣也好似金碧辉煌，璀璨闪耀，曾经这儿牺牲了无数与恶龙英勇搏斗的先烈，如今终于有勇者完成屠龙壮举，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中。
勇者带上龙首返回王国，农民们夹道欢迎，王侯将相亲自接风洗尘。勇者也在觐见国王后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英雄，享有贵族的一切的权力。
次日，国王在广场举行演讲，控诉恶龙百年来的罪恶行径，期间任何人都有权力上前踹恶龙两脚或吐一口唾沫。从清晨至晌午，接下来是仪式的最后一项，国王点燃火炬，用圣火焚烧龙首昭告天下邪魔已除，国运从此兴旺发达。
一年后，没了恶龙，王国周围的环境果真有了质的改善，森林里瘴气消失，也不用怕捕到受污染的鱼虾，天空也是从未有过的晴朗。因恶龙阻拦的交通网重新流通，各王国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好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两年后，勇者与公主喜结连理，普天同庆。五千工人夜以继日开凿深山，搬来一块长宽高约二十英尺的巨石。全国数位顶尖艺术家围绕“勇者与公主”发疯似得构思作品，雕塑家在杀到10只羊时决定了屠龙勇者雕塑模样、音乐家在杀到20只羊时谱写下无畏勇者的乐章、诗人在杀到40只羊时完成了歌颂勇者和公主的赞美诗、画家在杀到80只羊时绘制出勇者英姿的画集、史官在杀到160只羊时记载下从勇者出生到斩杀恶龙再到迎娶公主的长篇史诗。
十年后，勇者动用一万工人在王国不远处的大山里建造“游乐场”，这里要关押丰富多样的鸟兽虫鱼、还要备有最好的盔甲和武器、再来是不听话的奴隶，而这一切都是为英雄之子准备的，王国的人都叫他“小勇者”。小勇者要继承父亲的本领，首先是拿这些该死的奴隶练手，肉搏、剑技、射术，这里每天都会有奴隶损失若干。小勇者打累了就来逗一逗笼子里的狮子狗熊，正值壮年的勇者也每隔几天跟狮子或狗熊摔跤，把它们胖揍一顿以此向妻儿显威风。
二十年后，王国出现旱灾，庄稼大都枯死，民众饿得竟开始咀嚼树根。勇者父子主动率兵打下附近的邦国，劫来的粮食暂时养活了国民，至于他国之民乃至君主则沦为阶下囚，妇女划分给出征的将士，小勇者更是占有多数异国公主。勇者再一次被奉为救世英雄，现任国王也就是勇者妻子的兄长，再一次为他授予他无上荣誉，以及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五十年后，瘟疫席卷王国，公主和小勇者不幸染上恶疾。勇者动用全国资源寻名药访名医，至于被感染的民众，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只不过不能靠近王宫半步。起初有不少毛遂自荐的医生来给公主和小勇者治病，感染死几个后便再没有医生肯上门。公主和小勇者下葬的那一天，只有勇者孤身前来祭奠。那之后，贵族间传出这么一则流言：“屠龙勇者染上龙血，变得贪婪和好战，未来一日将变成恶龙。近来的灾难乃是逐渐龙化的勇者招致，也正因为龙的体质，勇者才不会患病。”
一百年后，东方各国对王国虎视眈眈，于是联合为帝国，向王国宣战。年龄过百的勇者依旧健壮，活跃于前线。在即将决定两大阵营鹿死谁手的关键战役中，勇者以一敌万，屠尽了士兵，屠尽了士兵。
两百年后，一座废弃都城中，宫殿废墟下栖息着一条漆黑的巨龙。
宝剑刺入恶龙心脏，涌出的鲜血喷洒在勇者脸上。
“结束了，恶龙！”
“呵呵，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龙缓缓开口道。
“是的，彻底结束了！”勇者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
龙无神的眼中，是和自己一样血流不止的勇者。他强忍疼痛，挤出一个笑脸，不断地嗤笑。龙很好奇，一个将死之人何故发笑。
“你笑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曾经扬名四海的屠龙勇者啊。”
“呵呵，临死前能再听见这个称号也足够了。”
勇者双腿开始发软，现在是用剑勉强撑起自己。他明白自己是高贵的勇者，拯救世人的英雄，就是死也不能跪倒在邪恶面前。勇者接着说：
“如果沾染了你的血，也会让我变成恶龙，那我还不如现在自我了断。”
“哈哈。”勇者望向都城外，深吸一口气。
“多么新鲜的空气啊。”
“小子。”
龙集中魔力，开口道：“精神可嘉，只可惜这一切还没结束。”
“公爵，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天也祭了，地也拜了，怎么就是没用啊！”
“国王陛下，王国南边常有九头巨蛇出没，一定是这妖魔阻碍了我们接收天神的恩赐。只要除了它，国家兴旺指日可待。”
“有理有理。快下令悬赏九头蟒，事成后孤必有重赏，并奉之为勇者。”
悬赏颁布后，上至将军下至农民，同仇敌忾，组成讨伐队，浩浩荡荡奔向南方。
“你什么意思？虚张声势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侯将相铺张浪费，将底层百姓食不果腹怪罪于恶龙糟蹋庄稼。”
“扭曲的教义、信徒的盲从、虚伪的正统。你们发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将敌人丑化成恶龙的奴仆，以此标榜自己的正义。”
“无知的傲慢。自诩万物之灵，大自然在你们眼里只是块午餐肉。自然母亲予以警告，你们当作恶龙的作祟，更加放肆地开采自然，试图对抗恶龙。”
“偏见与怠惰。只知掠夺的蛮族，不知清洁的重要。残渣随意倾斜，沐浴视作异端，街道鼠虫横行，王国沦为病菌温床。瘟疫爆发，你们最先想到的不是自身，而是恶龙带来了瘟疫。”
“愚昧。权势者找到我，称呼我为神龙，以金银、牛羊、男女作为贡品，不问苍生，企图我授予他们龙的寿命、龙的力量、龙的智慧。我若不应，就成了世人口中强取豪夺的恶龙。”
“呵呵。说什么屠龙，说什么救世。你们不过是一次又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辩解，求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的宣泄。数千年的轮回里，你们根本没得到教训。勇者，你杀了我，尽管杀了我又杀了自己，可还是会有另一条恶龙出现，成为众矢之的。勇者杀得了现实里的恶龙，却永远杀不死人类心中的恶龙，屠龙永远不会结束！”
“大厦将倾，岂是因一人所为！又岂会因一人所救！”
恶龙发出最后的咆哮，灵魂深处的怒吼惊动起方圆十里的生灵。勇者再也握不住剑柄，双膝跪倒在地，看着腹部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沾上血液，在眉上添了一对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