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半生,我的此生
但仅仅是我的,于他而言,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叫顾欣彤,在四年级的时候,顾伯随转来了我们班。
我做了四年的班长,成绩也不错。可顾伯随第一天来我们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和我们这些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挺立的身形,拔高的个头,还有一张清峻的脸。眉如刀裁,面如冠玉。用老师的话来说,“顾伯随的眼神里好像有星辰大海,让人在万千孩子里第一个注意到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相貌是天生的,但是那一生气质是我们这些小县城的孩子在玩幼稚游戏打发时间的时候,苦苦学习各种才艺打磨出来的。
差距,从小时候就已经是不可逾越的了。
哪怕这个道理,我在十年之后才那么刻骨铭心感觉到。
他加入了我们班,第一天,班主任上语文课,讲到月光的美,他举手,直接引出了“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那是我初中才在课本上看到的诗句,他就那么很自然的说了出来,然后,他说,“月亮的美,是型美;月光的美,是一种光线自然传播让人心旷神怡的美,可是月色历来是代表故乡的角色,被人们赋予了情思的内涵,故此才是极美。任何美,都比不过那种人心中的希翼美,故此,月光才千年以来几乎无人不知晓它的美。”
班主任的眼中是收不住的讶异和惊喜,脸上笑得花都要出来了。顾伯随坐下,班主任还在夸赞他。他个子高,又是转学生,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他坐下的时候,身板还挺的那么直,我真的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
下课了,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班主任忍不住地还在和其他老师聊着顾伯随,年轻老师们都纷纷附和夸赞,只有一个年长的老师轻轻笑了笑,“这小子这样,很正常。有个那样的姐姐,这孩子如果语文不好才是怪了的。”
班主任道,“他姐姐?我怎么没听过,他不是独生子啊?”
杨老师淡淡的,“他姐姐大了他十多岁,当年我代过她们班的课,那个女孩子真是,啧,惊才艳艳。”
“难怪。”老师们恍然大悟。
“不过我看这小子通身的气质和他姐姐小时候相比,还差些火候。哎,不过这个孩子你好好看顾,冽衍的弟弟,总归不会差的。”
“那是那是……”班主任看见了我,对我招手,吩咐我把下午公开课的手工材料发下去,我接过,赶紧回去分发。
往常我早就使唤其他男孩子发了,可今天我想自己发。中途发给顾伯随的时候,他在座位上,下了课居然不出去,只是捧着一本书看。他的手真好看,骨瓷一样的细腻,我把纸放在他桌子上,他抬眸,很清晰地对我说,“谢谢。”
我愣了一会,讪讪走了。等我发完,突然想起来他对我说了话,声音好好听,唔,他说的什么来着……对,谢谢!可他为什么道谢?他,难道我发了东西给他他给我道谢?这个人真奇怪,发个东西给他还要道谢。可礼貌真好,从来没有人我给他发东西给我道谢的。
我稳了稳心态,回去上课。
他真的好看啊,藏蓝色的风衣,卡其色的修身长裤,还有这个年纪根本不会常见的皮鞋。
我真的很开心,因为见到了一个我可以日思夜想,每节课去看他的男孩子。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是不是爱情,那一刻我有多开心,以后我就有多难过,甚至成倍的难过,因为,经历过时间的发酵。
中午放学了,一大群同学都跑上去和他认识。他话不多,不怎么说话。到了校门口就上了私家车走了。胡文秀拍拍我,“哎,你说顾伯随下午还会来嘛?”
“肯定啊,他是我们班的了。”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胡文秀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只是,一语偏偏不成谶,他下午没来。
原因我是之后才渐渐明白的,他的上课时间很随意,有时候语文数学课会来,英语课倒是经常来,但是音体美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他可以随意进出校园,和我们若即若离。
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他在我们当中的受欢迎程度。
他来的第二天,就是运动会。
运动会的第一天早上,老师让他写稿子,不是班主任的意思,而是杨老师和胡老师直接进我们班点名让他写。
当时我挺不屑的,觉得他就是一关系户,虽然知道几句诗句,但是也不至于直接就上啊。运动会稿子被播出可以得不少分的,也是语文的一种竞争吧。
结果,他写了四篇,全部播出了。
我们所有人上午包括运动员,在操场上听到了他的稿子,都是目瞪口呆。
他填了四首曲牌名。
四年级的我,只是听过宋词,几乎没背过几首,也不知道曲牌名是什么,但是我的语文,在班上也是靠前的。
这一下,他在全校都出名了。
等播出之后,冯玉那几个自诩语文出众的女生都跑去和他交流了。他也只是站着,听着旁边人说话,手上却捧着一本书。
红皮的小本,我没凑近看。但是这本书他一直随身携带,之后我才知道那本《Rebecca》是他姐姐给的。
他下午就没来了,我心里挺失落的。
运动会后几天,他也没来。
张俊和胡军成对他也是议论纷纷,觉得他挺厉害。只有巫艺辉对他颇有微词,觉得这人就是拽七拽八的,不成什么气候。
第四天他终于来上学了,老师怕他适应不了,居然让他和我同桌,把简伟鹏挪去包厢了。我和他的同桌生活就此开始。
一天天过去了,我对他真的是胆战心惊。他上课总是坐的端正笔直,老师反反复复从一年级强调的坐姿在我们身上反而看不见了,可是他,刚刚转过来却执行的比我们所有人都一丝不苟。他记笔记总是用黑色的笔,从来不见到其它颜色。他没有笔袋,喜欢从书包里摸一根笔出来。他的笔、包书皮、书包、衣服……都是我在外面的商店从来没有见过的,很多人想蹭他的笔,他却只带一根笔而且从来不会丢笔。
每次我一来教室,他已经早早到了,他会拖开椅子让我坐下。第一次经历这个的时候我受宠若惊,渐渐也就习惯了。
他,对我的尊重,真的让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很胖,每次管班上的时候,男生总会喊我“肥婆”、“猪婆”,因为我黑,长得也不好看,但是比那些男生高很多,他们就总是对我一口脏话。顾伯随从来不说脏话,他不会介意被我侵占的座位,下课也从不出去,只是捧着一本又一本的书看着。
除了来的很少,除了每天下午放学一起排队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同行的伙伴,一切都特别好。
到了期中考试发成绩,他考出了史无前例的三百分。
他的作文也是满分。
顾伯随的这一切,让许多女孩子如同疯狂,也让巫艺辉一直对他保持蔑视。
第二天下午,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子走进我们班,对他说,“你有QQ吗?”顾伯随嗓音有些沙哑,回复她,“有。”
女孩一身蝴蝶色长裙,笑起来很灿烂,“能不能给我啊,我QQ名字是XXX,我回去能不能加你呀?”
“可以。”他从书包里撕了一条便签,给了她。嶙峋雅正的楷书,让所有老师都赞不绝口。
这个年代,电脑是稀罕物,可顾伯随居然有平板。许多同学都想借他的平板玩,可他只是用平板来搜英语单词。但是我也有QQ ,我大伯家里有电脑,表姐教我注册过QQ。于是中午放学,我也向他提出了这个请求。他眉目轻抬,隽然应允。
他不仅给了我号码,还给了我网名。
他的字迹,我珍藏至今。到今天去看一个四年级小学生的字,我觉得我高中也写不出来那种笔锋,或许他真的练了太多了。我对比我小学的字,简直就是一群蚯蚓在爬行。
因为他给了我联系方式,我一直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因为无论别的女生怎么要他家的电话地址,他从来但笑不语。他从小时候就开始这个个性了,要么对不上心的一概不理,要么对讨厌的小心呵护,要么,只对他在意的一心一意。
期末结束的时候,召开家长会,老师本来让他上去发言,但后来又让宋玉坤上去。据说他出国了,和家里一起。
我心里无比怅然,又一个假期不能见他了。
回到老家,我闷闷不乐。
我家家境在农村挺不错,在城市算是小康了。爸爸很开心地和我说让我以后努力考大学,我觉得那还很远。我今年想买一件玫红色的冬衣过年,我想打扮的漂亮一点。我的梦里,老是出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少年清隽的笑容,女孩连衣裙上的蝴蝶展翅欲飞。
返校的时候,我穿着玫红色的棉袄,在班上早早等着收集寒假作业。
同学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中午我等到了一点半,终于等到了他。顾伯随一身深蓝冬衣,踏一双鹿皮长靴,从二楼匆匆走上来。他没打算进教室,好像觉得这么晚了不会有人了,他径直走向了教务科。
我叫住了他。
他转头,神色漠然,看见我,嘴角扯动了一下,冲我挥挥手。
我以为他会走过来,但是他手上只拈一张纸条,头也不回走向了教务科办公室。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是知道,他休学了一年半。
他离开了一年半,老师们在茶余饭后也从来没提起过他去了哪里,只是经常夸赞他的才华,提提什么“起跑线高了”“不在一个道上”“人家那就是灵根冲他家去了”……频率不多,但是我都记下了,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长大了才明白其中真意。
简伟鹏搬回了我旁边,我继续过起和一群流氓斗智斗勇的班长生活,每天肥婆来母猪去,我的巴掌越来越凶悍了。
冯玉几个总是今天哭明天闹,巫艺辉继续每天觉得自己很好看成绩很好蔑视一切,我也和几个好朋友继续玩贴纸玩跳绳。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毕业了。
到了初中,我开始变得不那么受重视了。
我进了一中,家里把我买进去的,因为我是借读生,家里的房子没有买在一中附近,所以托人找关系借读。
其实一中的初中部很好,六中、三中、二中还有十中也不差,但是因为一中和四中高中部非常厉害,考进了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所以家里一定要我去一中读书。
确实,日后一中高中部的尖子都是一中初中部自己培养出来的,所以,我也同意了。
没想到分班考试来得那么突然,而我,只是考进了普通班。
这一刻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少年,总是手不释卷,但我从来没去有欲望了解他手中那几本近在咫尺的书到底写了什么,书名我都不知道,如果我在和别人打闹的时候也多看那么一两本,是不是就可以写出十二时辰的全称和十二金钗的名字了呢?
十二个普通班之上,是七个重点班,七个重点班之上,是三个奥赛班。等级森严。但是好的重点班几乎只有三班和七班,其中的尖子生甚至可以和奥赛班抗衡,而差的重点班几乎和普通班没什么两样,但是差的普通班,那……可能不如不进一中。
之所以说等级森严,是因为前一百基本和普通班无缘。
什么概念呢,普通班要是一个人考了九十名,那就是全班第一,而且遥遥领先第二名,如果是三班那样的重点班,可能只是八九名,如果是奥赛班,估计是几十名而且抬不起头的那种。
但是十个普通班中出现前一百的概率,大概只有那么一两个。比如我们班,前五百,没有一个。
不是说学生真的很差劲,第一是班风差,第二是除了班主任是学校的老师,其他的几乎都是代课老师。
他们不大改作业,经常调换,上课基本摸鱼浑水。
但是奥赛班至少都是本校老师,实力摆在那里。而年轻老师带天赋高的奥赛班,想出业绩,有经验的厉害老师不喜欢普通班渣一样的我们,喜欢三班七班那种需要慢慢点拨但是整体学风特别好的重点班,所以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三班七班尖子生那么强,而其他重点班只是包揽前五百的水平了。
所以,我的数学五十分已经算是很好了,在自学的情况下。
我的成绩五百名到八百名漂浮不定。但是学校的有效人数是四百六,到了初二下学期,我从来没有进入有效人数,离我考大学的目标还差的很远。
高考放假,中考放假,浑浑噩噩。
我在班上按成绩选位子能选第二排或者第五排,但是很少人愿意选我旁边。初中一个班六十多个人,座位窄,我胖,天热的时候来不及洗澡就会浑身汗味……种种,让第二次段考后哪怕是第二排都是挺差的同学选我旁边。我很难过,真的,总是被排斥。
我不想复习,就是想看看小说,剪剪刘海。
返校,代课老师几天的翘课自习,一直混沌到了期末考试。
说来也很奇怪,那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经过校门口,我看见了中考成绩。
状元在四中,但二、三、四名在一中。
在那张公告喜报上,我看到了三个字——顾伯随。
他的名字,和第四名三个字并列在一起,高高在上,张牙舞爪。
六月的风,明明粘稠的让人疯魔,却还是,让我战栗。
是他啊,他休学休了那么久,一跃而上进入高中部。
为什么我在一中从来没见过他?!
期末考试完了,我回家。
暑假,写着无边无际的作业。心里,却总是有一丝火苗。他参加中考,会留在一中吗?还是,他初中一直都是足不出户?可是每次榜单上,我从未见过他的名字。我甚至想打自己,为什么中考那天不去加油,说不定可以再见见他……
心中又觉得傻气,明明那个人当时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童,自己真的喜欢他吗……我已经十五岁了,我知道他比我小一岁,可是,可是……
直到八月下旬,老师让我们提前去给高中部的操场打扫卫生,他们要军训了。
我欢欢喜喜跑去,却只有一群扫把等着我,那些女生不知道去哪里了,又把任务推给我。只有几个男生敷衍在远处扫地,我认命,抱起扫把,扫地。
一只手拍了拍我。
转身,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软软糯糯问我,“学妹,能不能借你的扫帚用用呀?”
我递了过去,发现她是在操场边商店的瓷砖上撒了饮料,借我的扫帚来扫干净。她笑盈盈跑过来,递给我一小罐可乐,“谢谢你,这个送给你,太感谢你了。”
我恍然,她比我大?怎么可能?看起来比我小,高高束着马尾,随风跑起来一跳一跳的。她的笑容这么纯净,性格,好像和那个人是一个世界的……
“嘿!回神了!”一只手在我眼里晃来晃去。
我才醒过来,她已经递扫帚和饮料递了很久了。我感谢她,小心翼翼接过来了。她冲我眨眨眼,一蹦一跳跑远了。
傍晚,扫完了地,我才慢吞吞回去。
我一路上又在想那个笑得跟朵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她皮肤那么好,不梳刘海,想必没有很多时间打理头发,跑起来的时候一头呆毛随风起舞,恣意张扬。她看起来真小,反而自己,像个社会的打工妹。每天早上琢磨半个小时刘海怎么梳、同学之间也就是讨论校服外面穿一条背带裤好看还是穿条短裙……那朵向日葵,应该是高中部的,穿着朴素的校服,却面对什么都是信心满满。
那顾伯随呢,是不是身边也充斥着这样的女生,每天只纠结于那道题更难这道题怎么做……他的生活理当如此。
小学是一个鱼龙混杂的社会,高中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他才十四岁,身边早就扫清楚了一大批渣,等待他的,是一个华丽的朋友圈。而那里,我连瞅一眼的机会,都是那么可遇不可求。
晚上,我拿起剪刀,减掉了我的长长刘海。露出我的眼睛,我想对他说,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初三的九月,老师比我们还如临大敌。
代课老师没有了,初三都换成了本部的老师。
第一节课,化学老师就抚摸额头,一脸憔悴。他觉得我们班不存在能考上高中部的人,偏偏他是个异类,他带着三班和十二班——重点班和奥赛班,还做了我们班的班主任。他教学能力相当强,只是为人懒洋洋。
又听到了一道消息,顾伯随进入高中部,直接拿了数竞的省一,可以去打国赛。
我是听前几天那几个看上去很白净推车的男生说的,他们轻轻的语气,没有艳羡,没有嫉妒,好像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提,可我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斗志。
是啊,不会再有巫艺辉那样的人,做不到只会摆脸色,无法接纳别人的优秀,无法接纳自己的平庸。这里的高中部,最优秀的零班,只会检讨自己的不足。
立在什么平台,你身边的人就会怎么样,你的目光就会有多远。
我默默写题,希望给化学开个好头。
十月中旬,班主任带着我们去参加一个表彰仪式。
下礼堂楼梯的时候,一道身影如轻燕扑向了班主任的怀抱。
班主任定定神,脸上突然绽放出四月鸢尾的笑容,和怡欣然。老师早已年近半百,可我看他此刻的神态,像极了一个刚过而立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摸摸怀中女孩的头发,勾了勾女孩的鼻尖,仿佛是老师在包容着刚刚犯了错事的学生。
女孩抬眸,皮肤极其白皙透彻,我从未见过那样空灵的双眸。一身春樱描纹的长风衣,她就是三月春樱,艳丽潋滟。
“这么冒失跑过来,也不怕摔跤。”班主任温文尔雅道,他看着女孩的眼神,说不出的柔和、欣慰。
“杨老师,人家可是一下车就跑来了呢,你也不多想想我!”女孩撒娇的语气,更加纵容了老师眼中的宠溺。
我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一双球鞋也已经进入了我的眼帘。他站在被女孩抱住胳膊不肯放手的班主任面前,谦虚行礼。
顾伯随。
“好小伙子,长得这么高。冽衍,你弟弟长得像极了你。”
“老师你怎么教初中部呢,你要是在高中任教,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去教他呢~”女孩撒完娇,又和老师叙旧。
瑟瑟发抖,我。
我,只是想把校服更加缩小一点,我想躲到乌龟壳里去。
他身长玉立,高挑,英俊。脸色和他的姐姐一样白皙,只是敛眸,恭敬地站在班主任身前。
身后一群女生窃窃私语。
“他有没有女朋友啊……好帅啊……好高……”
“别吵了,人家可是高中部的学长,据说很厉害……”
“……那,那个是他姐姐……哇,姐弟俩都好好看。”
“他看起来好小,真的是高中部的吗……虽然高,有将近一米八了吧?”
“……”
我只是觉得好后悔,没有去跑步,没有去好好学习,没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一个暑假,我黑了很多,又长胖了……
“翁——”脑袋中只是一片空白,我都不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了。
他,他,他……
等到女孩依依不舍从老师身边离开,他终于抬眸。女孩牵起他的手,一步一回头和班主任道别。顾伯随的眼光,一直不曾从女孩的脸上移开过,他渐渐远了,远了……
十一月,听说他打了国赛。
十二月,听说他是直接进入高三,准备高考。
同时,我也听到了,我们中考要考体育,体育分有四十分。
我疯了,我憎恶我曾经的怠慢,我也开始疯狂的跑步。我想,即使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也在一个学校,各自实践自己的梦想。
两天后,我跑晕在了操场,被送到了校医室。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高中部的地盘,看到了窗外学校的人工湖,上面有一座廊桥,迂回曲折,很清静。
要是有一天能够在这里和顾伯随像小时候那样谈谈天,真的很美好啊。
高中部今日开家长会,我在校医室呆了一下午,索性晚上走进了一教和二教。初一,老师曾经说三教四教到一教二教的连廊,看起来短短几百米,是很多人可望不可求的。
是啊,我轻叹。
又是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
好像心里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不要回头。一回头,就有什么回不来了。
可是,我只能控制自己不回头,不能控制那个人,踏着马丁靴,从背面绕过来。
笑颜依昔,清灵浅淡。
“我是顾伯随。”他盯着我的眼睛,仿佛确定我记得他。
“嗯。”
他伸手,掸了掸我肩头上蹭的墙灰。我并不羞窘,因为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在我出去打闹了之后,告诉我要正衣冠,继而帮我掸灰。
高中部冬季校服是蓝色大棉衣,初中部是红色。明明我还比他大一岁,但是他已经比我高了很多,怎么看都是一个学长俯身和小学妹交谈。
这么多年了,真的见到了,我也只能抱着发酵了很久的思恋,痴迷痴情痴心地多瞧他几眼。
他掀了掀嘴角,“看傻了?既然傻了,不如吃点东西,补充糖分,让大脑有能量运作罢。”
不等我反应,他抬腿就走,我只能扑腾扑腾跟在他身后。
他走的真快,把我引进了他的教室。家长还没来,教室里一共二十几张桌子,空旷落寞。精致的投影设备,真丝的窗帘,还有门口木雕的门牌——“零班”。
他走向他的课桌,掏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榛子蛋糕,递给我。
“快吃罢,下午刚买的,晚些时候就不好吃了。”
我不记得我怎么走出理零的了,好像他让我早些回去,路上小心。
脑袋里一片混沌。
第二日,我的脑海里都是他。
上课是他,睡觉也是他。
过年了,耳边也是那一句“快吃罢”,一遍遍重复在脑海中回旋播放,走路都在神游。
每次自习课写题目,下笔提笔,都是他。
成绩单上,我看不到自己的名字,满满都是——顾伯随。
我是南门的常客了,因为这是高中部的私门,我总是裹着厚厚的校服,游荡出没,只盼着,什么时候又有一只手,可以拍在我肩上,可以递给我榛子蛋糕。
一直耗到了中考。
中考的时候,眼中总是浮现出他的面庞,跑步的时候,他就在远方,写英语作文的时候,他也在卷子上。
我魔怔了。
我的心魔是他啊。
很快,我的心魔就破碎了。
中考成绩出来了,我只能去二中的高中部。
父亲拍拍我的手,“没事,咱去二中好好学,也考个大学啊。”
同时,我知道他早就被新加坡的大学录取了,却仍旧为了证明自己,参加高考。
他又是第四名。
全是第四名。
而我,是全市第4444名。
真有缘呐。
我想带着这一身赘肉,从楼上直直跳下去,就好像我从来没来过这世间。
另一则消息彻底粉碎了我的梦,顾伯随休学一年,他要去姐姐的实验室学习一年,然后来年再去新加坡读书。
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和我现在一样。
我和他啊,相差的那么大,遥远的是一个银河系的距离。
拜他所赐,在小学,他研究量子力学和天体物理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光年是一个距离单位,通常用来丈量星系之间的距离。
我问他,什么是星系?
他说,你我就生活在银河系。
还记得那时候,春光明媚,树吖上的倒影在室内形成无数斑驳的光点,少年言笑晏晏,给一个肉包子女孩讲着另一个世界。
到了二中,我又开始蓄刘海。
学过一段时间的化妆,看过一段时间的小说。
有时候和一帮姐妹去一中玩,她们有些人会在理零门口笑得很大声,引得里面的男生频频蹙眉。这个时候,很多人就会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理零在哪的,我通常只是回答,是个一中出来的都知道零班在哪里。她们也就一笑了之。
只是,没人知道,她们在笑的时候,我也只是在对面走廊静静观摹里面第四列的座位和第四列第三列之间的过道,再度清晰脑中的场景,保留那天的记忆。
就是一份榛子蛋糕,几句话,让我熬过了二中的三年。
我考上了大学。
尽管很普通,可父亲还是很开心。他的拥抱告诉我,我还有家人。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我要为他活下去,为他绽放。
两个月后,我去了大学。
我胖、我油腻、我不高……我已经接受了我所有的不足,在一个普通的大学,度过了自己青春的葬礼。
我在四年后可以彻底放下他了。
在一家杂志单位上班,渐渐有些起色。有些人觉得我能力还行,可能我脂肪储备比较多,熬夜能力尚可。我没有天赋,只能努力。
渐渐,在一所二线城市也站稳了脚跟。只是,从来没有人追我,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用两个人的体重,慰藉一颗一个人的玻璃心。
我的顾伯随很低调,我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从来只能在科研杂志上看到他的署名。在他的空间里,他一共只发过两条说说,一个是他姐姐的猫,一个是他的英文名和法文名。
他的英文名现在还在用。
解释一下,那两条说说,是在那年他给我的时候发的,此后就再无讯息,从不在线。
但这并不影响,他是我这横贯此生的爱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写青春小说,原因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代替顾伯随的完美无缺。他给予我尊重、给予我爱情、给予我感动。
他用他的前半生,给了我此生的温暖。
谢谢你,顾伯随。
岳母半推半就的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