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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

2023-04-01一发完七月暑期打卡挑战 来源:百合文库
一.
刀漂亮,鞘也漂亮。
刀是唐刀,几百年前的产物,用的是包钢技术,烧刃刃纹行云流水。
鞘上攒了金线,拥簇成祥云的模样嵌在精铁的外壳上,内里则是朴木——几百年前从东洋千里迢迢奉来的贡品。
四四方方的防弹玻璃箱包裹住经过严格处理的灯光与湿度适宜的空气,刀和鞘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仿佛它只是工艺品,而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
不同于那些有着漂亮而美好的名字的展品,这把刀的名字没有复杂华丽的前缀,展台前那块说明它身份的小牌子上只有寥寥四字:
“苏束佩刃”
“苏束”是它唯一的形容词。
二.
“总管大人,该起了。”内侍垂首站在床边,声音带着宫人固有的谄媚。“您昨儿晚上说了,今晨要早些起去御药监的。”
床上又寂静了片刻,内侍的姿态更加恭敬,不敢收起一丝半点的阿谀奉承,蜡烛爆了个小小的烛花,接着帷幔里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一只素白的手掌突兀的在暗色的帷幔后伸出来,烛花一颤,像是惧怕这一抹白。
内侍马上将一早用热水浸过的帕子递到这手上,腰弯的更低了些。
“什么时辰了?”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出来,听个声儿就知道这人绝对是养尊处优的。
“回总管大人,寅时末了。”内侍应道。
“是该起了。”那人这么说着,接着那只手便掀了帘帐,声音随之而来。
“更衣吧。”
二.
在御药监上工的宫人心态很好,该吃吃该喝喝,秉持“及时行乐”,毕竟他们的总是背锅——xx娘娘小产了红花是御药监的人下的、xx美人香消玉殒是御药监宫人不走心多放了什么药材、御医处xx大人买通御药监xx宫人意图对xx贵嫔不轨……
既然全皇宫的锅都让他们来背,那及时行乐又有什么不对啊?
但是就算御药监再怎么心大,他们也是有底线的。
底线是当今陛下。
死了个后宫美人只会是杖毙,但若被人告了意图谋害皇上,是会被诛九族的。
以上,是御药监大太监梁胜在深宫生活五十年里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然而此时此刻,梁胜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生存法则不顶用了。
“总管大人……看在卑职从未对您不敬的份上,您给卑职留个活路吧?”梁胜跪俯在地,老泪纵横,看样子舔鞋底灰说不定也是使得的。
苏束睨他一眼,取了块白巾,慢条斯理地揭开炉上还咕噜咕噜冒泡的药罐,眉眼淡漠,“我不过是问问这药是不是给陛下煎的,您就给我行了这么大的礼,我才该惶恐吧?”
“大人……”梁胜又掉了两抹老泪,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苏束面无表情地抬起脚把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往旁边踢了踢,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一包白色药粉倒进了药罐里。
梁胜见状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苏束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倒觉得十分有趣,不觉低下头来好心情地补了一句:“梁大人这个样子可是想着没得活了?”
“苏束……苏束!”梁胜已然有些癫狂了,连敬称都没有了“你不能这样!那是陛下!是陛下!”
“本官知道,”苏束抽了块汗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哦,对了,”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来,“我是不是该……灭口?”
梁胜的瞳孔放大了些,冷汗把鬓角的白发都浸湿了。这一瞬间他的脑袋里满是混乱,而混乱的尽头是个大大的“死”字。
“苏束!你不得好死!”最后梁胜认了命,眼眶里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丝,他发疯一样想咬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两口,然而他才刚摆出一个姿势就被苏束带来的两个侍卫联手拖了下去。
被拖走时这个在一盏茶前还是三品内侍官的大太监疯狂地挣扎,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污词秽语,像是“狗*养的”、“**不如”、“***”,全是冲着苏束去的,言辞之激烈完全突破了苏束的想象力,于是苏束选择性消音。
临出御药监时梁胜好像还打算一头撞死在月亮门上,估计是认准了落在苏束手里还不如自杀,可惜老人家的力气实在太小,最后还是被侍卫拖走了。梁胜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扒住了地面,大太监保养甚好的双手很快在青石的地面上划出了十道整整齐齐的血痕,“苏束!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骂到最后还是用力道最轻的一句话收尾了。
苏束嘴角上扬着看着梁胜百般挣扎却无尽于是,似乎是看够了,苏束远远的招呼了一声:“天还没亮呢,让老人家消停点儿。”
于是眨眼间连那一点儿可悲的叫喊声也消失了。
苏束看着那抹藏青色的衣角彻底在转角消失,脚步一转回到药罐前,万分有耐心地把所有的药汁倒进一个青花小盅里,心情看上去是极好的:“该去看看陛下了。”他低声说。
三.
皇上住在全皇宫最大的那座宫殿里,苏束还是个没权没势的小内侍时在那座宫殿外守过夜,那时他真是不明白,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宫殿不冷吗?不怕吗?晚上起夜憋不住到夜壶解决怎么办?
后来他一步一步变成了“总管大人”之后终于是有点明白了——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大概也不能称之为人了。
守夜的两个小太监是苏束的人,沉默冷静面无表情,看着苏束一人提着一只大食盒来这儿什么活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进去禀告。片刻后一个年纪和梁胜差不多大的太监迎出来,同样的沉默冷静面无表情。
这么变态当然是苏束的人。
“陛下醒了吗?”苏束拎着食盒向里走,那个内侍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板一眼地回答:“刚醒不到一盏茶。”
空气突兀的安静下来,只剩下鞋子与地面的摩擦声沙沙作响。两人径直穿过大堂,见苏束已步入内室,那人便静静地守在了门口,一动不动仿若傀儡。
四.
安庭著睁开眼,看见破旧的草席冰冷的铁栅栏与一只优哉游哉散步的灰老鼠时还有些怔愣,他小时候被人牙子拐走,父亲几番周折寻找竟在宫里找到了他,只是那时他不幸落水,伤了脑袋,之前的事情尽数忘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母亲伤心极了,于是自那之后许多年他都没有在衣食上有过慢待了。
所以现今乍一看到这种场景他不禁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直到一个身穿牢役衣裳的家伙在铁栅栏外递进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时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劳驾,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安庭著忙截住那个牢役,因语气太急末尾时他还轻咳了两声。
“安大人你醒了?”那牢役见他醒过来很是高兴,听到他问问题忙回答道:“回安大人,现在是廿三日寅时,您昏迷了已有两天两夜了。”
闻言安庭著又咳了两声,只是这次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他用袖子虚掩着唇,直到有什么腥锈的液体吐出来时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位兄弟,关于北边的战报,你可知道些什么吗?”安庭著把口腔里剩余的铁锈味咽回喉咙,勉强保持着平稳的语气,眉眼间尽是掩藏不住地急切。
牢役看着他期待的样子一下子为难起来,嗫嚅两下还是说出了真相:“二皇子殿下把……把向将军派去了北疆……镇压戎狄人……”
向将军向韧峰,全京畿著名的纨绔,靠着家族势力当了个将军,然而实际上连个普通士兵都不如,要文采没有,要武力还不如狗!
牢役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那个本就虚弱得像纸片似的安大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直接吐了一大口血。
“安大人!”牢役被吓得大喊了一声,“昨日顾太医悄悄来看您,说您不能动怒!”牢役只恨这间牢房的钥匙不在他手里,以至于他只能光看着白担心。
鲜红的血液滴滴点点地撒在干枯的稻草上,看上去格外的凄凉与渗人。
“苏束、苏束……”安庭著俯在破破烂烂的棉絮上,双眼里透出的情绪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好一个苏束啊……”他咬紧牙关,齿间“咯咯”作响。
绛紫的官服逶迤地瘫在肮脏的地面上,散步的老鼠再次出现,飞快地叼走一个馒头。往日里清冷高傲的右相大人此时狼狈地蜷缩在天牢的一个污秽的角落,双手扣住地砖的缝隙,挣扎嘶吼竟如野兽。
五.
“若陛下觉得养病期间实在无聊,臣一会儿走时可以让肖成福把那盆红梅搬到您床前来,您没事儿时看看花,解解乏。”苏束看着龙床上干枯得像是枣核似的惠武帝,颇有些嫌弃。
“肖成福?那是谁?”惠武帝咳嗽一声,哑着嗓子问道。
“您现在的贴身侍候太监。”苏束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第一层是蜜糖攒丝酥饼,第二层是芋头米糕,第三层是两碗白粥,最底下是那个青花盅。
“林素川呢?”惠武帝把目光放到那碟米糕上,追问了一句。
“他啊,”苏束把米糕放到自己面前,想了想又把酥饼也放到了自己面前,最后又拿了碗粥,于是分给惠武帝的只有一碗白粥了。
“你!”惠武帝气急,刚想起身便觉腹部一阵绞痛,无奈只好又躺回去,大口喘着粗气。
“臣觉得林素川有问题,所以就把他杖毙了。”苏束说得极为轻巧,好像不是打死了个人而是碾死了只蚂蚁一样。“粥还热,晾一会儿臣再伺候陛下用膳,所以……”苏束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了块米糕放到嘴里,“臣先吃着了,陛下。”
惠武帝气得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他的气管似的。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物无力地扑腾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瘫在了床上,看着苏束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杀了一样。
或许这个比喻还轻了点。
苏束吃东西一向快而优雅,过了约有一刻钟,苏束放下筷子,在袖间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将惠武帝扶起来,端起晾的温热的白粥细心地喂进惠武帝的嘴里,那温润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像刚才似的忤逆。
待喂完了这碗白粥,苏束终于端来了那盏药盅,眉眼间都带出了一点艳丽的笑意。
“陛下,该喝药了。”
六.
早朝时气氛很僵硬,偌大的朝堂成了二皇子的一言堂。他说谁谁谁去做右相吧,那人就做了右相;他说谁谁谁去死吧,那人除了死也没别的出路了。面对这种情况,那些往日里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保皇派的老学究全都像拔了毛的鹌鹑一样,只敢瑟瑟发抖,只因三天前在朝堂上怒斥二皇子只懂得搅乱朝堂内心阴诡的右相安庭著连家都没能回了,下朝路上便被早已归附二皇子的皇宫内务总管苏束打包带去了天牢。
皇上已有半月未上朝,因为惠武帝未立太子,以致此时的朝廷中擅弄权术的二皇子一家独大,内无明主奸臣当道,外有敌患无可用将才,一众大臣只觉此时的大魏朝简直是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综上讨论,日后户部尚书一职便由孙大人担任。”二皇子站在御座一侧,很是威风,想他暗中操作十几年才终于站到这个位置上,不管用的什么手段,总之他自认是最后的胜利者就是了。况且还有苏束在宫内周旋,可以说这皇宫就是他的天下了。
于是初尝胜利的他迫不及待的把所有位置都添上他的人,以此抒发自己漫溢的自信。
“禀殿下,臣认为不妥。”
厚重的声音打破了二皇子特意营造出的自满氛围,所有人都是一怔,不声不响的把目光投到声音的来源之处。
是骠骑将军乔振,如今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忠臣。
众人心中叹了口气:何必呢?
“哦?乔将军认为有何不妥?”二皇子眯了眼,毒蛇一般的目光虚虚落在乔振身上。
“臣以为,孙大人之前不过是正四品翰林,如今直接升为正三品堂上,连跨两级实在是有失规矩;况且孙大人身为翰林,主重学识,以往也并无什么政绩,贸然托付他户部尚书重职,实在不妥。”乔振有理有据地反驳,却只换来二皇子鬼蜮一笑。
“呵,本殿倒是才知道,将军一介武官却有如此辩才。”他嘴角笑意越发猖狂,开口便是:“将军还没明白吗?此时此刻,本殿说孙大人可以做尚书他便是可以做尚书,本殿说的话将军听着便是,贸然反驳不过是呈一时之勇罢了,将军说这话时可考虑了后果?”
他本可以选择委婉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比如打一番官腔之类的话,但是近日来连续的胜利让他的欲望膨胀起来,热血在他的身体里流动,让他看不清现实,让他愈发自满,于是他开始肆意张狂,仿佛脱缰的野狗般开始乱咬人。
空气静下来,没人敢再说话,因为每人都怕下一个在朝堂上消失的人是自己。
打破沉默的是某样脆弱的东西碎裂的声音,人们的目光贴着地面游动,直到御阶前停下。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那里有两截碎裂的笏板,它的主人是谁很好猜。
“如果我做官只是为了上朝听一个既定的命令、如果我做官只是为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奉承一个自高自大的疯子、如果我做官只是为了看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成为我的同僚、如果我做官就是要变成这么样一个窝囊废,那这官,不做也罢!”乔振咬着牙说出这段话,一字一句仿佛含着血凝着泪,直教人觉得脸皮发红,可血液却和着心跳一个劲儿的奔涌起来。
乔振摘下自己的顶戴花翎,像扔笏板一样扔了出去,掷地有声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我乔振,不跪你!”
这话掷地有声,珠玉坠地般清脆,几个大臣只觉心尖一颤,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脚般站了出来,明明腿在发抖,可他们还是站在了乔振身后。
好像不这样,他们就没法平静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情。
七.
“你往这里放什么了?”
“好东西。”
“……那畜生许你了什么?”
“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那个畜生!”
八.
苏束很少踏足梧桐苑,只因他最初进宫时就是在这里,做最苦最累的活计,遭最羞辱最轻贱的蔑视。
简而言之就是……黑历史。
现在还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老嬷嬷,苏束认识她,他还记得这个老嬷嬷在他快要饿死时给了他一块饼吃。
苏束站在梧桐苑门口,四下打量了一番才进去,刚好看到一个伛偻的老人在提水。老人家腿脚不好,一桶水提的踉踉跄跄,苏束走过去,挽起袖角把水桶接了过来。
“呀!是小束吗?”老人眼神不好,近乎失明,只能凭感觉认人。
“嗯。”苏束应了一声。
“啊呀,你好久没来了,”老人露出欣慰的表情,“近来还好吗?在哪儿当差啊?累不累啊?”
“挺好的,在御膳房当差,一点都不累。”苏束把一桶水倒进水缸,放下水桶后他扶着老人到院里的石凳上坐着,在怀里取出一包点心,边吃边东拉西扯地聊些细碎的话题。
“……听说进来宫里不平静,你要小心些啊。”谈话进行了大半,老人拉过苏束的手,眉眼间带着的担忧半点不掺假,“你小时候就闹,现在可该收收心了。”
“嗯,我省得。”苏束微微勾起了嘴角,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问了这么句话:“嬷嬷,您想出宫吗?”
老人闻言叹了口气,眼中涌出了些泪意,“想啊,想了几十年了……可也只能想想了……”
苏束舒展了眉头,竟带了点温和的味道:“那您今晚收拾收拾东西,我找人来接您。”
九.
梧桐苑新来了批杂役,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还有两个没名没姓的,都归苏嬷嬷管。早些年苏嬷嬷伺候过一个才人,识些字,便给两个孩子起了名,一个叫苏庭,一个叫苏束,取自一句词:兰庭深处闻佛经,梧桐寂雨,白衣束素。
苏庭瘦弱,砍柴时基本帮不上忙,苏束就负责劈柴,让苏庭负责垒柴。
就这么日复一日,后来有一天,苏庭问苏束:“要是有一天,我们死在这儿了,怎么办?”
眉眼间带点孤绝的少年抡起柴斧,自顾自的将一段木头劈成两半,汗水飞扬起来,漂亮的像透明的宝石。
“那就死在这儿。”他说。
十.
苏束步入天牢时出了点意外,一个牢役竟然妄想打晕他去抢安庭著牢房的钥匙。
当然意料之中的是他被苏束打晕了。
苏束感慨了一会,然后照例喊来属下,“拖下去”三个字说的不能更熟练。
苏束散步一样溜达到安庭著的牢房,拿出钥匙开了门,见安庭著蜷缩在破棉絮上也不嫌脏,直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见安庭著没反应苏束也不恼,摸摸他的脉搏便明白他是晕过去了,当下从怀里拿出了瓶药,打开后往安庭著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片刻后安庭著悠悠转醒,方一睁眼便见了苏束的脸,险些又晕过去,苏束一抬手掐了他的人中,安庭著这才算是真正的清醒了。
“苏束!”他嘶哑着嗓子,好像含着滔天的怒火和悲伤,“你这个畜生!”他哭喊着,“畜生!你是要毁了大魏吗?!”他狠狠地掐住苏束的脖颈,好像要把他碎石万段一样。
然而苏束并不理会病弱之人那点微薄的气力,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他,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天晚上,我让你跑,找人来救我,你怎么不回来呢?”
安庭著还是怒视着他,咬牙切齿的,“畜生!不知所谓!”
那一瞬间苏束看着安庭著被气得狰狞的脸,不知是怅惘还是解脱,他只是微张着嘴轻叹了句:“真的是……忘了啊……”
然后站起身,擒住安庭著的手腕,竟把他直接提了起来。安庭著一时不察,直直地扑进了苏束的怀里,苏束下意识揽住了这纸片似的人,想了想,直接将怀中这人打横抱了起来。
安庭著一时怔住,接着猛地挣扎起来,苏束紧了紧手臂,低声道:“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语气坚定,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他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面墙竟缓缓地旋转起来,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不知是通向哪里。
“你要带我去哪儿?!”安庭著的声音颤抖中故作平静,苏束低头看他一眼,回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十一.
十三皇子对苏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说出去别人一定不信,因为没人觉得会有人对苏束抱有除“畏惧”和“厌恶”以外的情感。
换一个月前十三皇子自己也不信,直到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那个被所有人畏惧与厌恶的存在通过某条密道径直来到他的寝室,带着一套被红色药水沁了色的银针。
接下来的一切仿若梦境,十三皇子想不通苏束要害自己的理由——毕竟他才十一岁,并且没有母妃,并且学习成绩专业吊车尾,如果这样他还会被二皇子视为竞争对手的话那他也实在是有点冤枉。
于是他试图对苏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然而苏束从头至尾未说一字,他只是把小皇子扒光顺便五花大绑。
有那么一瞬间十三想歪了。
当然事实是他想多了。
苏束专心致志地用那些银针在十三的胸口上刺了条龙。
红色的、张牙舞爪的、大魏朝军旗上的龙。
“你父皇说,自古以来,大魏朝历代皇帝的身上都有这么一条龙。”
这是苏束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自这时起,十三对苏束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无数次琢磨苏束此举到底为何,类似“苏束与二皇子面合心不合于是想另寻一人做傀儡皇帝自己做摄政王”的念头一度占据上风。
然而不论什么假设,在十三再次见到苏束时全部都化作飞烟。
就算他是皇家里出来的孩子,他也只有十一岁而已,然而没有哪个十一岁的孩子可以顶住苏束的气势。
那种沉重而又内敛的气势。
比如现在。
苏束的衣服上还带了点在牢房里蹭上的血迹,于是整个人越发的煞气逼人,十三有那么一秒钟觉得苏束是为杀他而来。
片刻后他想自己应当没那么大分量可以劳驾苏束亲自出手。
“跟我走。”苏束淡淡道,步子竟然是朝里间的书房去的,十三战战兢兢地跟上,心想所谓的“跟我走”就是十三皇子寝宫一夜游吗?
行至多宝格前,苏束抬手动了动某个瓷瓶,整个架子便窸窸窣窣地移开,露出了条密道来。
十三:“(´⊙ω⊙`)”
这是他的寝宫吧?是吧?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寝宫里有两条密道这个家伙却知道啊喂?!
“这是要去哪儿?”十三小声问了一句,苏束低头看他一眼,竟然给了他答案:“去见你父皇。”边说边敲了敲墙壁,一连串的火光在墙壁上冒出来,火把一样蔓延向远处。
十三再次:“(´⊙ω⊙`)”被这逼格吓到了怎么办?然后又被满心的疑窦淹没,没记错的话,现今宫里盛传的消息是皇上被苏束软禁吧?见父皇?别看我年纪小就骗我啊!
当然还是没胆子问出来。
“跟上。”不满于十三的磨磨蹭蹭,苏束语气有点不好。十三被吓得一个趔趄,好死不死地撞到了苏束的大腿上。“完蛋了!”十三泪流满面,暗暗为自己点了支蜡。
苏束一脸不耐烦,看看被吓得像只小耗子的十三皇子,直接把他拦腰夹在了胳膊与腰之间的空隙里,跟夹小鸡仔儿似的。
十三差点被吓晕,整个人动都不敢动。
“你二哥,”苏束忽然开口,可以感觉到臂间的十三皇子猛地一颤。苏束仿若未觉,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意图谋反,勾结外敌,以让出北疆十三城的条件换来大量私兵。”
十三咬了咬牙,却控制不住一种阴冷的感觉爬满后背。
“你二哥是个傻子,只懂玩弄权术,其余各方面全是脑残。”苏束鼻间轻哼一声,说不出的轻蔑。
“那你为什么还归附他?”十三忍不住轻喝了一句。到底还是个孩子,依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想到了,忍不住了,就问出来了。
“他也配?”苏束“啧”了一下,“我还有大魏朝的未来,怎么能交到这种智障手里?”
十三被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嘲讽糊了满脸,刚想说些什么时却发现这条密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苏束停下脚步,不知是启动了什么机关,墙壁就缓缓地向两边移开。十三咽了口口水,感觉接下来大概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苏束静默地看着面前石墙的变动,忽然开口道:“你父皇让我教你一句话。”
“什……什么?”十三呆滞脸。
“为胜者,不拘生前名,不顾死后誉。”苏束沉声说着,带着十三皇子迈步进了故事最后的地方。
十二.
皇宫里的侍卫很悲催,他们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然而无奈的是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
所以退而求其次,他们找上了俊秀的男孩——那些没有后台,孤苦无依的,连死了都不会起一丝波澜的杂役。
苏束知道这几天总有人盯着他和苏庭,所以近来他们一直很小心,只是百密一疏,没想到只是去取个晚饭的时候就被人围住了。
“今晚前面在举行宫宴,要是闹出什么动静就不好了,烦劳各位大哥放我们回去。”苏束护着苏庭,勉力保持着平静。
“放心吧,咱们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闹不到前面去。”为首一人摩挲着手掌,笑得很是猥琐,他身后两人也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就差把“老子是个坏蛋”写在脸上了。
苏束面无表情,护着苏庭一路向后退,直到逼近了墙根,苏束忽然把苏庭往墙角一塞,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狗洞,以苏庭的体格勉强能过得去。
“跑!叫苏嬷嬷来救我!”苏束喝了一声,用力推了苏庭一把,仓促一眼看过去时发现苏庭眼眶红彤彤的,好像一只兔子。
侍卫中一人反应极快,上去拽住了苏庭的一条腿,苏束疯狗一样扑上去咬在了那人的手上,一声哀嚎后墙那边苏庭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苏束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落到实处时他就被人拖住了小腿,死死地压在了墙上,可以感觉有人正撕扯着他的腰带,发现有一双手试图掰开他的双腿时,苏束恶心的简直要吐出来。
“娘的……小杂种……”有人骂骂咧咧的,掐住苏束的腰向下拽,苏束怔了一下,双眼蓦的有些失焦,迷茫的眼神落在外面波光粼粼的荷花池上。
月色在水面上铺撒,银白一片,几朵荷花轻轻地摇曳了两下,仿佛被夜风惊醒的蝶。
“入秋之后我们去偷几个莲蓬吧,做粥吃。”不知何时苏庭这么说过。苏束莫名地想起这句话,那时苏庭笑得可真好看。
苏束忽然反抗起来,喉间微微吐出些类似垂死之人似的嘶吼,好像困兽最后在笼中的的挣扎,执着又疯狂。他的身体里不知在哪儿涌出了些力气,竟然挣扎着翻过身来,伸腿一脚踩在了身前那人的命根子上。
伴着一声嘶吼他踉踉跄跄地跑出这个逼仄的角落,一头撞进了荷花池里。
接着就没有任何意识了。
后来有路过的宫人把半死不活的他捞了上来,苏束勉强捡回了条命。只是从那天起,苏庭再也没有回来过。
十三.
安庭著站在龙床边上,看着皇帝还在睡梦中的憔悴的脸,不觉脸色煞白,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身处谜团,并将要接受一个可能承受不起的真相。
皇帝的寝宫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他们有的年过花甲,有的才刚刚而立,有的是尚书侍郎,有的是校尉将军,有的是身份低微的内侍牢役,有的是曾经皇宫里身占一席的大太监。他们全然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被奸臣苏束所“杀”的保皇派。
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如出一辙的不解与疑惑,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除却那几个守门的侍卫看上去实在是不怎么好惹的因素,另一个原因就是每人都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忽然间空气里传来钝钝的摩擦声,所有人都齐齐地把目光投过去,石门洞开,走出来的是苏束……还有被他夹带着的小鸡仔儿似的十三皇子。
“都到了吗?”苏束向肖成福招招手,问道。
“算上十三殿下一共三十二人,都到了。”肖成福恭敬地回话,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苏束把十三放下,指了指龙床的方向:“去坐到你父皇身边去。”
十三皇子在看到满屋子“死人”时就已经懵逼了,此时听到苏束的话下意识的履行,颠颠地跑到龙床上坐下。
“苏……苏束,这是怎么回事?”
问话的是一位阁老,半年前他因为上奏折说苏束身负十大罪被苏束“灭门”,这半年来他一直在被关小黑屋。
苏束瞥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施施然上前,待站到龙床一侧时才开口,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自五年前,二皇子初露野心,暗中毒害皇上,勾结外敌,以国土换私兵,大魏朝濒临覆亡,微臣奉皇上谕旨,挑出朝中有能之士,制造假死,令各位淡出朝野,暗中辅佐下任皇帝,既十三皇子殿下登临大宝,稳固江山。”话音刚落,苏束满意地看着众人的脸色变的异常精彩,顿了一下,他才继续道:“戎狄人狼子野心,已暗中计划半月后攻入皇城……”
“怎么可能?!从北疆十三城到皇城足有一个月的路程,况还有向韧峰的三万大军阻拦,就算他再怎么没用也不该半个月就让戎狄人进了京师啊!”乔振惊讶出声。苏束看他一眼,淡然道:“向韧峰的三万大军没有去北疆,那三万人是日后的新帝唯一可用的兵力,我直接让他带兵去了你们日后要去的地方。”
“那北疆十三城的百姓怎么办?”某位阁老追问。苏束依旧语气平平:“我安排人把渭河水坝炸了,渭河溃堤,北疆十三城的百姓已经迁民了大半,迁民路线与戎狄军队行进路线不重合。”
一时间抽气声此起彼伏,大概心里都在想“这个疯子”之类的话吧。
“今日叫各位来这里有两件事,一是我软禁各位有些日子,先陪个不是了,抱歉。”然而语气并没什么抱歉的意思。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嗓子哑了一般根本出不了声。
“另一件事是皇上要传位于十三皇子。”苏束继续道,转过头看看还在昏迷的皇帝根本不客气,上去就掐人中。
惠武帝被硬生生疼醒……
“人都齐了,您该传位了。”苏束一脸嫌弃的样子。
“苏束!”惠武帝瞪大了眼,“你抢我的米糕不说现在还嫌弃我?!老子还是皇上呢!”
“啰嗦。”苏束翻了个白眼,当下也不忍着了,二话不说掀了惠武帝的被子从里面找出了一卷圣旨和一方玉玺塞到了十三皇子的怀里,“封号‘德胜’,拜新帝吧。”
所有人:……
最后还是跪拜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肃穆的语气里还掺着一点哽咽。
“拜完了就走吧,在新帝坐上龙座之前你们不需要回来了。”苏束摆摆手,那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走上前来。
“他们是你们的护卫,会带着你们一路向南,和向韧峰汇合,老皇上给你们准备的物资都在那里,你们的家人也在那里。”苏束语气平淡地交代。
“你不走吗?”有人问。
“我走不了,我走了你们不到三天就会被抓回来。”语气中的嘲讽简直不要太明显。
一干人等臊得脸红。
另一条密道被打开,众人红着眼角走过去,十三拉住苏束的袖子语气颤抖,“等我回来时,你还会活着吗?”
“说不定。”苏束勾起嘴角,清俊的脸上一派泰然,“微臣会尽力活着的,陛下。”他把十三送进密道,最后听见他说:“我会还你清白的!”
苏束又笑了笑,心想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站在最后的是苏嬷嬷和安庭著,苏嬷嬷整个人都有点晕,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会帮她挑水干活的御膳房小杂役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么个大人物?而且现在看起来这个大人物的处境还危险极了。
“小束,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拉住苏束的手,眼角的浊泪连成一串。
“没什么大事,我会去找您的。”苏束轻声安慰道,温柔地扶住苏嬷嬷肩膀,下一刻老人沉沉地晕在了苏束的怀里。苏束把她交给自己的某个心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离去。
“我以前究竟是你什么人?”安庭著急切地上前按住苏束的肩膀,目光锋利如剑。
“无关紧要的人。”苏束回答他,然后用力把他甩进密道,嘴角的笑容明丽如光,“滚吧。”
接着石门合并,所有的一切尽皆归于寂静。
“再见了。”他还是轻轻地笑着。
十四.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中了和我一样的毒?”惠武帝不解的问眼前这人。
“告诉了又能怎样,他们又没解药。”苏束翻了个白眼,专心致志地吃米糕。
“你不是有抑制的药物吗?”惠武帝盯着米糕不眨眼。
“你以为我给你吃的好东西是什么?”苏束的白眼翻破天际,“睡吧您,我是不会给你吃的。”
惠武帝委委屈屈地睡觉去了,心想自己都没两天好活了吃块米糕怎么了怎么了?!
最后一片米糕下肚,苏束放下筷子,抿了口清茶后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不出是解脱还是悲伤,只是觉得有股气儿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他骗自己说这是吃多了,可是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大殿他到底还是生出了几丝凄凉来。
“都走了啊……”他抬手掩住眸子,感觉眼眶有点湿润,“怎么就剩下了一个只知道吃的老皇上陪我呢?”
十五.
半月之后戎狄人如期攻入京师,最先逃跑的就是与虎谋皮的二皇子,只可惜恶有恶报,二皇子一行还未跑出皇宫便被戎狄人杀了个干净。
“汉人怎么这么孬?”大胡子统领满是蔑视地嘲讽着,弯刀上挂着二皇子死不瞑目的头颅。只是话音刚落,便有一士兵急急地跑过来,呜哩呜啦地说了一大通,大意是士兵们要进朝堂正殿时发现有人还在奋力抵抗,有两个小队已经覆灭了。
“多少人?”大胡子饶有兴趣,却见那小兵嗫嚅了一番才给出了答案:“只有一个……”
苏束把脸上的血抹干净,用手中长刀支撑着身体,双眼修罗般看着面前的戎狄人,他杀了很多人,十几个二十几个或者更多,周围一圈人只敢拿刀对着他却不敢上前来,大概是方才自己杀人时样子太可怖,身后大殿御座上那位爱吃米糕的老皇上已经死透了,毒药发作他也无法。
唯一觉得有些意外的是那老家伙明明疼的要死却依然坚持要起来穿上龙袍坐到御座上。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天子死社稷。”
苏束笑了笑,心想这老家伙还是有点威仪的。
他抬起头,想着要不要挑衅一下什么的,趁自己还有些力气再杀几个,拉一个不亏拉两个稳赚嘛。
然而想法还未落到实处便有一支羽箭穿风而来,透过他的心脏,径直将他钉在楠木的大门上,“夺”的一声给他判了死刑。
手中长刀还稀稀拉拉地滴着血,苏束怔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时间忽然慢了起来,风声、喊杀声、鲜血飞溅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心里,骨头都酥了半边。
“小束,来吃饭。”苏嬷嬷说。
“小束,我们要是死在这儿怎么办?”苏庭说。
那些话语穿过时间与空间,再度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就死在这儿吧。”苏束想,迟来的疼痛终于开始蔓延,他抬起头,看见了血色的天。
 “终究是,等不到了啊……”
十六.
“苏束这个人,一共活了二十九年,生前满身污名,死后十年才被德胜帝还了清白,可到底还是没什么用了。”
脸上带点沧桑的讲解员站在展台前,指间夹了根未点燃的烟,声音淡然,深邃的目光稍微离开那柄杀气凛凛的刀,目及面前的新人时才恍然回神:“给人家讲解时不要说最后一句。”
在前辈沙哑的嗓音中逐渐沉醉的新人讲解员蓦地惊醒,眼眶还有点红:“您说他委屈吗?”新人揉了揉眼睛,“换了我绝对委屈死了。”
男人看他一眼,无甚表情,只说:“苏束其人,史学家把有关他的文献研究了个遍,也不见得就研究透了他。”指间的烟被磋磨一圈,皱巴巴地蜷起一点,男人悠悠地叹了口气,“那把刀刃面锋利,四个血槽,直来直去,是杀人的刀。”
“在我看来,苏束这人就像那把刀一样,历经千年,煞气不褪。”讲解员将烟随手揣进兜里,语气怅挽:“好刀,好人。”
不远处忽的传来一声轻笑,似嗤似叹,讲解员和新人一同扭过头去,却只见一道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
展台里的唐刀在白炽灯下静默地掠过一道寒光。
那人迎着光向外走,扬起手很是洒脱了挥了几下,昏黄的灯光映衬着,那手实在素白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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