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辫儿的学艺生涯(二十)
“养了这么多年,跟一个外国老头跑了,你说这事闹得。”郭德纲摇摇头。
晚饭时分,唐尼左拥右抱,小辫儿拽着一只耳朵,九郎拽着一把胡子。看见师父房里灯亮着,一个圆滚滚的影子双手揣在衣袖里待在角落,俩人从唐尼身上跳下来,回到后客堂,关上了门。小辫儿蹲在师父面前。
“师父,喂~~~,您的花儿回来了。”
“哼~”郭德纲扭过头。
“师父,我们去跟唐尼大叔收租去了,您不知道那帮人有多难缠,大叔还真有一套。”论起灵活机变,九郎在人群中算个尖儿。
“没良心的,我算白养了你们了。”郭德纲起身要走。
“师父,您看看我们俩是不是有心有肺。”九郎立刻变出了一个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看,是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盘红烧狮子头,一碟胭脂豆腐,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粳米饭,小辫儿拎了一壶烫好的烧酒。郭德纲本就累了一天,看到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起来。
“师父,饿了吧,吃饱了好有功夫生气,我这就去把三哥喊来。”
“等会,你们哪来的钱?”
“大叔把咱的鸡吃了不得补偿点嘛,加上我俩赚的,50个子儿。剩下的给您,明天我请您吃烧花鸭。”
“烧子鹅我也不稀罕。”
小辫儿也只是拿出来象征性地晃一下就揣自己兜里了。晚饭过后,唐尼主动邀请师徒四人和廖怀听他的小提琴。一曲连着一曲,那琴声如泣如诉,哀伤凄绝。
“您想家了?”小辫儿道。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感觉好像是在牧野里,有很多牛羊。”小辫儿道。
“小伙子,你有很强的乐感。不错,我的家在湖边,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傍晚的时候,牛羊散漫在落日下,他们吃着野草,我和妻子吃着甜乳酪,每天都有送信的人给我送来女儿的消息。后来有一天德国佬说我女儿通敌,要把她抓走,糟蹋了她,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我的妻子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投了湖。如果我女儿还活着,现在应该和你一样大,我当年就是这样教她赚钱的。”唐尼眼中充满了悲伤。所有人都沉默了。
“仙人板板。他们要是敢过来,老子一板砖敲碎他脑壳。”廖怀一拳锤在桌子上。
第二天,九郎早早起了床,出去买了粥和包子。回来时,小辫儿和三哥正准备放桌子吃早饭。
“刚买回来的杏仁粥。”
“甜腻腻的,谁吃得下这个东西。”小辫儿皱了皱眉。
“只有这个,将就些吧”
“我的嘎巴菜,老豆腐,卷圈儿……”小辫儿一边吃一边念叨着,咽了咽口水。
“哎哎,还没出河西呢你。”九郎打趣道。
“别烦我,你吃过嘛呀你。卤煮拌腐乳,哎呦我的妈,那得是什么味啊。”小辫儿越把九郎往边上推,九郎越要凑过来,每日如此。廖怀路过,扔过来一瓶辣椒酱,瞬间吸引了几个人的眼球。唐尼气不过,找廖怀理论。
“我之前问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有。”
“我还没说呢,吃了老子整整一坛子泡椒,你搞忘了,去了那么多次茅房,后来是咋个求我嘞。”廖怀一点不饶人,唐尼只在他这才吃瘪,悻悻地走开,小辫儿九郎感觉大仇得报,痛快得很,配着辣椒酱将粥一扫而空。
北平城,马六向蒋坤报告了郭德纲回乡的消息。
“你没看错?”
“没有,眼睁睁看他们到了大沽口我才回来的。”
“他要是肯回去也好,老实说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少了这么一个还挺不适应的。看来撑不了几天了,等着摘牌子那天咱去送送。”蒋坤对马六说。
“二八佳人女婵娟,独坐在绣楼整装奁。黑谮谮乌云挽水纂,纂心横别白玉簪。簪压云鬓飞彩凤,凤凰儿摘花过紫山。山绣藕吞描花腕,腕带响镯是个珐蓝。蓝缎子宫裙裙压百褶,褶边露星星点点小金莲。”小辫儿闲来无事,手打着花点唱太平歌词,廖怀就在一旁自在地听。
“弟娃儿,我想听《大西厢》。”
“要求倒是不高,成,冲着辣椒酱我也给你唱。”小辫儿拿出大鼓。
“你说这崔莺莺能等到张君瑞回来吗?”廖怀问。
“我不知道,难不成你是那张生?如此张先生,你要老老实实听我的号啊令。”
“哪个像你似的,被管得也太紧了。爱情可是好东西。你是个漂亮的娃子,简直像画里画出来的,出两天门,姑娘们肯定围着你打转,就是这方面脑子不太灵光,像个呆头鹅。”廖怀取笑他,和他讲起了自己的爱情故事。
“娇娃是个好妹子,她的手指伸到我的头发里的时候,感觉像咂了桃水儿一样,可惜我俩最后被她老子发现了,要我赚钱娶她,找人把我骗到这里,我钱都没得了,只好最后当了兵。”廖怀眼里充满倔强。小辫儿听得痴醉,情欲在不断地搅动,朦朦胧胧之中他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心脏突突地跳,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姑娘的爱抚,也从来没有肆意做过这样一件事情。这晚睡梦中,他忽而变成莺莺闷坐绣楼,忽而化作丽娘独步花径,忽而变作柳秀才惜玉怜香,忽而成了张君瑞软语温存。小辫儿在那声腔中注入情意,轻柔缠绵,烟丝醉软。郭德纲也感受到他唱的小曲从直工直令到灵气逼人,竟有了女性化的一面,青春的萌动很快就要冲出曲调之外,冲出他可以控制的范畴,走向更远的地方,寻觅自由。
转眼间也过去了很多时日,差不多也该回家了。这一天晚上一行人都在收拾东西,廖怀把小辫儿九郎找了过去,拿出两件大褂交给他们,银红色的褂子布料虽粗,做工却极为精致,针脚细密,两人穿上正合身。
“谢谢你们这些天唱曲给我听,这是给你们的,我自己缝的。我要去集合了,有机会上绵阳,请你们吃凉粉。”没等人说完话,匆匆忙忙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师徒正准备出门,忽见街上人们乱糟糟围成一团,军队战败了,人们争相传阅着阵亡名单,痛苦嚎啕。郭德纲拿了一份,上面醒目的廖怀二字刺激着他的眼睛,几人含悲认领了尸体,回来整理桌子上的东西,抽屉里是他与娇娃来往的一沓厚厚的信件。
“你们回去吧,我会把他送回家乡,你们放心吧。”唐尼看着手里的辣椒酱,目光浑浊,他如今孤身一人,连斗嘴的都没有了。乱世之中,悲伤无济于事。郭德纲带着徒弟坐上了回家的船,小辫儿捧着大褂,回忆起相处的点点滴滴,这些日子以来,廖怀豪爽的性情,麻利的处事方式不断触动着他,做了很多他想做却做不了的事,他在廖怀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怎么也无法接受他战死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现实。”郭德纲拍了拍小辫儿,九郎从他手里拿过大褂收了起来。船遇见了风浪,不断颠簸着,折腾的孩子胃里上下翻涌,等到风平浪静,立刻跑到船外吐酸水。船外落日如血一般,照红了大半个江面。顷刻兴亡过手,说书人的一句话而已,亲身经历,才知如此沉重。
几天后,师徒四人上了天津港,坐车回到北平城,下了车,只见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小商贩一概不见,孩子们疯狂乱跑四处躲避,垂着长辫子的兵不断驱赶街上的人。郭德纲从游行人的手里买了一份报纸,却原来张将军带领辫子军打到了北平,昔日王朝复辟了。郭德纲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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