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二十二)
他回她一个安心的笑意:“无事。”转身又叮嘱道:“等下你待在正阳殿外莫要离开,厉武会保护你。”
她虽然不甚明白,但是既然他做了安排,便跟着点了点头。
她没猜错,今年的除夕夜确实有些不同以往。
一来是今年镇北王娶亲有子,算得上是宸国皇室许久未有的大事,二来是自他成婚之后,这镇北王登基的呼声越来越高,已是到知镇北王而不知宸王的地步。
这几年的时间里,他一步一步架空了皇权,慢慢将朝堂上的各部主使回收到自己手中,甚至还有禁卫军的掌控权,甚至送往皇宫的奏折会先送到镇北王府由他过目先行批阅。
宸王已经显而易见地衰老了,这些年送往后宫的女子不计胜数,时时可以听见正阳宫里传来的靡靡之音夹杂着女子的娇俏声,乃至于白日宣淫不理朝政。
可是还不够,对他来说还不够,他还差这最后一步,现如今这最后一步也要走到顶了。
“你来了。”
稀薄的余晖从殿外一缕一缕照射进昏暗的大殿,大殿之上的人影有些昏昏欲睡,勉强睁眼瞧见他,随意地说了句:“自己坐吧。”
他没有动,仍是站在那里,拱了拱手行礼:“参见父皇。”
殿上的人是宸国的帝王,与往常一身繁复的龙袍,只是这一个多月未见,已是苍老了许多,才刚过天命之年,已是鬓边满是银发。
“嗯。”宸王揉了揉发胀的头顶,“尉国的事解决了?”
他半句话没有多余:“解决了。”
“解决的有些太快了。”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你府里的那个有身孕了?”
“是。”他应声道,“刚满两个月。”
“也是差不多了。”大殿上的人勉强直起身,让自己看起来多几分威严,“不过你对女人宠的有些出格了。”
一身龙袍的身影已是老态龙钟,只能勉力一步一步地从高阶上缓缓走下来:“这些皇权手段,我早就教导过你,你也做得很好,尤其这次兵不刃血拿下白岭清水,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宸王看着如今已经稳如泰山的儿子,这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储君,是宸国未来的掌权者:“还记得我问你,什么是皇权吗?”
“记得。”他直挺挺地负手站在大殿之下,微微眯着眼瞧着上方的宝座,“翻手可救苍生,覆手可杀万民,凡是我所想,即为我所要。这整个宸国,整个宸国的子民,都是我的。”
宸王眯着眼看着他,像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早就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还记得你母后是怎么薨的吗?”
他的眸色一暗:“杀母传子。”
“记得就好。”宸王点了点头,“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也是你最明白的事。要想没有外戚干政,没有人制约你手里的权利,那么不该留的,一个都留不得,尤其你府里的那个,是北临来和亲的。你眼下要怎么宠我可以都由着你,不过将来该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能心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若是儿臣不愿意呢?”
“你大了,已经成家立业了,马上也要为人父了,这些事不应当父王来替你动手。”宸王冷笑道,“现在北临是个什么局面你我都清楚,北临和宸国的盟约早就没了意义,所以她这个和亲的郡主能留在你府里,已经算是父王给你的脸面。你眼下的翅膀是硬了,可是朕还是宸国的王,不介意立别的皇子为储君。”
他的唇迹慢慢勾出冷笑的模样,倒是和宸王有几分相似,负手向前一步缓缓说道:“父王想立哪个哥哥弟弟当储君?不如儿臣来帮你选一选。是继后的嫡子,还是早些年被你废了流放的三哥四哥?罢了父王,你信不信,你这旨意还没出这正阳宫,我就能把人头给你送过来?”
他的眸光阴沉,望着一言不发的宸王,这场父子之争本来就不可避免。纵然这宸国眼下是他一手掌权,可是这明面上的皇权还是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样的处处掣肘,这样的不能凡事自己掌控,这样的明里暗里潜藏的种种可能,让他觉得该一手掐断了。
他要的,是这整个宸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他所要的皆归于他的手中,由不得半分别人做主,就算是他的父王也不行。
他忍耐了这么久,步步为营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昨夜里见到的黑衣人就是前朝中各官宦贵族联络的隐卫,这一场新旧皇权的交替,已经到了眼前不得不发的地步。
外面的乐声已经响起,宴会池中妖冶的舞姬和欢闹的声音似乎与眼前正阳宫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宸王瞳孔收紧,厉声道:“怎么,你要造反吗?”
可随着这一声怒意,大殿之内却是寂然无声,唯有寂静的回音。
他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父王,你已经老了,也该歇歇了,这宸国的将来,儿臣自会打点的很好。今日里是除夕夜,不妨就好好享受享受这最后的群臣朝贺,也算是儿臣对你最后的孝敬了。”
王宫之上的烟花腾地席地而起,随即在空中“嘭”的一声绚烂了整个夜空,照亮了整个巍峨的宫殿,就像是迎接即将而来的新主。
大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了。
在正阳宫外,等待除夕筵开席的诸位朝臣及内命妇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只见他一人站在正阳宫的大殿之外,信步缓缓走下高阶,烟花的余晖映衬着他的脸庞,像是这夜里最明亮的光辉。
今日里参加除夕筵的都是在他手里挑选出来的亲信之人,见到这番景象自然已经了然,一个个跪拜下去,呼声高远:“参见宸王陛下。”
这一声陛下是给正阳宫中那位最后的朝拜,也是对新主的膜拜,长长的三叩首铿锵有力,在这翻云覆雨之间,整个宸国的大权已经易主。
跟随在这些朝臣之后的内命妇及侍从同样跪拜下去,这绵延起伏的呼声在今夜的寒风之中格外透彻。
他向站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的昭云招了招手:“过来。”
她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沿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向他的身边,仿佛这一路所走的并不是脚下的路,而是与他越缠越紧不能放手的命运,将手掌被他用力地握在掌心,叮嘱道:“站在这里,站在我身边。”
她便乖乖地站在他身后,听着脚下那些人继续行礼:“参见皇后。”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一惊,却是看着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的人影,无声地受了这一拜。
他虽然未曾对她说过任何朝政之事,但是她隐约也能猜到,这一日迟早会来,只是未曾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整个宸国,已然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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