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以为真（拾柒）秦霄贤

你没有问素玄关于那个五娘的事情，你当时看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好像这个女子出现在这里是件很不合时宜的事情。其中缘由如何，你想除了老秦和九华之外，没有人会知道得更多。
但你只想去找何九华。
你让素玄把衣服放在一旁就出去，你起身擦了身子就穿戴整齐。之后再让素玄进来替你梳头发。
此时秦霄贤也进来了。
屋子里氤氲水汽，身上也清清爽爽，秦霄贤看着你笑了笑，露出两颗兔牙，“这几日也没休息好，收拾一下顺眼多了。”
你拎起身边的一个锦囊就扔他身上，“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一把接住，“姑娘家端庄些！”
“素玄，替她挽个松松的矮髻，插几朵花就好了，施些薄粉，胭脂也淡些。”他一一给素玄交代，素玄恭恭敬敬应了声喏。
你就默不作声，任人打扮。
按秦霄贤的要求，素玄给你画了干干净净的妆容。只用螺黛画了眉毛，又拿胭脂点了面，身上也没有穿金戴银，一支银簪挽着髻子，旁边斜斜地簪了枝刚剪下来的花，乳白色，微微露出点鹅黄。身上的裙子也是淡黄色的，还搭了条绣着金丝的披帛。
“姑娘好似天仙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素玄不停地夸你，你都快不好意思了。
秦霄贤也折回来了，换了身月白色的宽袖大袍，把头发都束了起来，带着玉冠。你此前见他粗布麻衣惯了，此时这般玉树临风的样子，你也感觉胸口被轻轻击打了一下。
见你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秦霄贤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一下你的额头，“发什么呆呀。走吧。”
你捂着额头，“现在呀？”
“我消息已经传过去了。叔伯婶娘等着我们呢。”伸手就要拉住你。
你往后缩了缩，“我怕……”
“我在呢。”握住你的手，“看把你吓的，手这么冰。别紧张，我陪你呢。多大事，又不是上公堂。只是客人要见见主人而已，多少是一个礼节。他们不敢为难你，要是如此，谁还敢来我们家？”他轻声细语，你逐渐也放松下来。
他领着你走过秦府的花园。走至正厅，远远就瞧见里面正襟危坐着的，想必是秦霄贤的长辈。
秦霄贤放开你的手，引着你走进前厅。
一撩下摆，跪在地上，叩首，“不肖子秦霄贤拜见伯伯，三叔，小叔和二位婶娘。”
“快快起来。”坐在主位上，头发微微发白的长胡子老头站起身走上前来搀扶他。
眼含热泪上下打量，“贤儿，你总算是回家了。我没有对不起你爹娘，没有对不起秦家。”
“伯伯，霄贤也不知受奸人埋伏，差点儿就丧命了。我还想着，不能像爹娘那样战死沙场，终究是有愧于叔伯对我的教养。”
“孩子，你是我秦氏血脉，要好好的，才能不负陛下对我们秦氏一族的信任。”
说着说着两人相拥而泣，在场的其他人也拿袖子拭了拭眼泪。
不过你就站在一旁融不进那个氛围和剧情。
秦霄贤这次假死早就是预谋好的，他听见风声有人要对他不利，而且手段高明一招致死，如果单独面对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晓。所以他才行了一招险棋，但也没躲过追杀。他的事情全天下只有何九华和秦崔知道。所以何九华才会去找他，秦崔仍旧守着家。当时你看见秦崔，见到他看见秦霄贤时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再加上他深得秦霄贤信任，想来这谋划之事，他也有所参与。
他骗过了所有人。
坐在主位上的衣着华丽的夫人拿着绢子哭哭啼啼，“贤儿无事，为何不差人来通风报信，回到家中也不赶紧过来让我们瞧瞧，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虽然有疼惜之情，但言外还是有斥责之意，想必这位就是秦霄贤口中那位是秦家主母的婶娘了。
“让婶娘牵挂了。只是，有客人在，还是得先照顾她较为妥当。”示意你上前来，“这位是救助我的恩人，秦姑娘，我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
“见过秦将军，秦夫人。”你插手施礼，微微含笑。这些是刚刚秦霄贤让素玄教你的。
“多谢秦姑娘施手相救，我们秦府上下感恩不尽。他日我备下谢礼，还请姑娘笑纳。”
你摇摇头，“谢礼，少将军已经给我了，也完成了。其他的我不需要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说什么。请你坐了下来，喝了杯茶，讲了两句话，你就告辞了。秦霄贤就派人送你回房间。
你离开后，屋子里。
“贤儿，这秦姑娘是？”
“我当时受了伤，躲进山里，后来失去知觉，是秦姑娘遇到我，就把我带回去，不然……”秦霄贤讲一半就不讲了，叹了口气。
“那你怎么带她回来了？她刚才说的谢礼又是什么。”
“秦姑娘父母早逝，家中就她一人，说想出来看看。刚好九华找到了我，就一起带她回来。”
“那你是想……娶了她？”
“秦姑娘孑然一身，孤苦无依，而且是有恩于我，我才将她带回来。若往后她觅得良人，我就以她义兄的名义从将军府将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住进你屋檐下传出去算什么事？又怎么嫁出去？”婶娘语气不善。
“若她愿意我亦可娶了她。”
“你这是胡闹！”大家都吓了一跳，两个婶娘赶紧劝劝。
“这这这，她一个村妇，门不当户不对，传出去，我们秦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且不说这个，她背景底细，你可都明白了解？你就确定她不是看中你的家财？我看那，她没这么简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断不能如此草率呀！”
七嘴八舌，秦霄贤头都要大了。
最后还是小叔开口解围，“贤儿也大了，自己可以定夺。就算他愿意，那姑娘也没说愿意。你们就在这里担心这担心那。好了好了，贤儿也累了，早点让他回去休息。”
“他大了？你这个做叔叔的不也还没成亲。小叔，你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给你说的那几个姑娘……”
秦小叔成功把矛头对着他自己，苦不堪言。
这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平日里玩的很好，所以小叔很懂这个侄子现在的境况。
两人一对视，小叔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而秦霄贤则暗暗对他拱了拱手，给了他一个“多谢救命之恩来日再报”的信号，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
后来婶娘们发现秦霄贤跑了，气得拍了拍大腿，“这孩子真的是，话说一半就跑了。”
这边你从大厅要回别院，半路上就被一个人拦下来了。
“喝酒吗？”
“九华哥？”
九华领着你轻车熟路回了别院，搬来一架梯子就上了屋顶。
冬日太阳落得早，趁着一丝余晖，一边看着太阳最后的落幕，一边等着另一边星辰的登场。
他递给你一个酒囊，“尝一口？”
你嗅了嗅，浅抿一口，“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有话想问我？”他喝了口酒，眯着眼睛看了看西边，又回来看你。
“……五娘的事。”他都问了，你也不想藏着掖着。
“他没跟你讲？”
“我不想问他。”
又是一阵沉默。
还是九华先开了口，“阿清。你信不信我？”
“……信。”犹豫半天才给出答案，或许你已经知道九华会给出什么样的开场白。仰头喝了口酒，微辣的液体流入身体的同时，喉咙间微微被灼痛，但没过一会，四肢就充满了暖意。
“你说吧，我听着。”
你垂下头，拨弄那条披帛。
“五娘是老秦以前纳入的一个姨娘。在此之前是名震启州城的乐伎新月眉。新月眉只是她的艺名，本姓辛，家中排行第五，称辛五娘。”
“秦霄贤喜欢她？是吗？”
“他不喜欢。只因为辛五娘是布政司大人崔六郎送来的，或者可以说是安插在老秦身边的眼线，崔六郎受陛下诏令，其中意味我不用多说吧。”九华顿了顿，“崔六郎也是煞费苦心，五娘本来就清高孤傲，哪会愿意如鱼肉一般任人宰割，甘心前来，兴许是受到什么要挟吧。所以老秦没有为难她，顺水推舟收她进府，当了姨娘，只是不太见她。“
“五娘喜欢老秦吗？“
九华嘿嘿笑了起来，”这事嘛，你不该问我了。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你蹙眉冷笑，”他倒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领也有领的好处。老秦自及冠就一直没有娶亲的消息，各家有名望的大人巴巴地送来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盼望着跟秦家联姻，可一个个都被老秦狠心拒绝了，传闻有几个姑娘因此还寻了短见。坊间都传闻老秦是不行还是好男风，弄得我都受了牵连，辛五娘一来，就没这些事了。”
“啧啧，这么夸张？”你摇摇头，不可置信。
“那不是，老秦，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要家世有家世，当年启州城不知道多少女子为之倾倒，说掷果盈车都不为过。你摸摸良心，老秦这样貌不好看吗？”
......你试图转移话题。
“九华哥不娶亲才会被拉去跟秦霄贤评头论足。”
“你个丫头片子，还编排起我来了！”作势要捏你的脸，被你躲过去了。“不过你别担心，五娘风月见多了，知道轻重，不会冒犯你。”
“我怕她冒犯我作甚？”
“担心你会为了老秦吃醋。”
......这话讲的，是能往下接的吗？
“且不说这些了。”九华一本正经，“你来秦府，五娘瞧见了，就等同崔六郎知道了，后面你在府里还是谨言慎行，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你们同意留别人心腹在府中？”
语气清冷，“虽是监视，但反过来看，我们也留有反被动的话题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听不懂，就稀里糊涂地喝自己的酒。
“这酒哪买的。”
“我自己酿的。”
“胡说。”
“东边正路第三个坊间挂着红色酒旗的那一家。你要喝，我买给你就是了。”
“酒嘛，还是自己买着喝痛快些。”
正说着，老秦就站在下面喊你们两个，“何九华，你干嘛呢。阿清，下来！”
你撇撇嘴，把酒囊还给九华，低声对他讲，“我下次再找你喝酒。”
你小心翼翼下了梯子，秦霄贤将你接在怀里，鼻子翕动，皱了皱眉，“你喝了酒？”
“一点点。”你笑着比划了一下，“我没醉。”
“醉了才会说自己没醉。”打横把你抱起来，回房间去了。
留着何九华一个人在梯子上，“诶？老秦，你不接接我吗？好高啊！我害怕！老秦！”
将你放在床上，正要起身，就被你拉住衣襟，“阿旋，你喜欢五娘吗？”
他双手支在床上，就这样弯腰看着你，“不喜欢。”
“那你留她在府上，不算耽误她吗？”
“我不知道。我问过她，想不想走，但她说她喜欢我。”
“所以喜欢你就可以留下来吗？未免太简单了些。”
“你想留下来？”笑着抬手理了理你额前碎发。
“不想。”
“为什么？”
“你不会只是我的，我不想。”
“你喝醉了。”
“你不信我。”
“我信。”言辞恳切。
你翻了个身，阖上眼睛，喃喃道，“我困了。”
“睡吧。”在你发丝上留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