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者的自我救赎——关于《消失吧,群青》
这并不绝对普遍,因为每个人的成长不尽相同,但是关于获得与失去的体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然而成长可以是有益的,却并非一定正确。所谓的获得与失去——谁又能保证每一次我们所获得的事物一定比失去的事物更具有价值呢?就算失去的东西本身是一文不值的,那么那个怀抱着失去事物的自我,那个曾经的自我,也早已不知被我们遗失到何处去了。
因此,我为“成长”本身而感到一股淡淡的负罪感,这或许亦是一种对自我的背叛也说不清。
《消失吧,群青》就是这样一本主题关于成长的小说。它具有浓厚的魔幻主义色彩,但其中所蕴含的某一些真实却一次又一次引起我的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它是一个具有价值的故事,也是个值得被读的故事。
比起轻小说,《消失吧,群青》更适合被称作为轻文学。由河野裕写于2014年,发表于同年八月成立的【新潮文库next】,获得了2015年日本大学读书人大赏,于2016年正式引进国内。适时我正沉迷于三秋缒的“地洞”文学,并对【轻文学】这一概念产生了兴趣——它处于轻小说与传统文学之间,既没有轻小说已经俗套到烂大街的设定与过于注重于情节展开的固定模板,也不像传统文学那样着重于严肃主题的探讨与挖掘。你不用怀着阅读川端康成与三岛由纪夫的心情来翻开书页,它本质还是单纯故事的讲述——无论是邂逅与约定,亦或爱恨与离别——关于爱的故事总是那么动人心弦。所以单纯地享受故事是一件再快乐不过的事情了,虽然有些时候会感动得涕泗横流,但这也没什么不好。该笑的时候就笑,该哭的时候就哭,自我更偏向于感性,所以能够获得更多的感动,我为此而感到高兴。
河野裕的处女作是《重启咲良田》,曾获2013年《轻历》第9,也于2017年被成功动画化,质量颇为不凡。适时忙里偷闲追完整部动画的我开始对这个写故事的人产生兴趣,由此我接触到了《阶梯岛》系列的第一卷小说《消失吧,群青》,并被吸引其中。小说也已经于2019年被改拍为同名电影并获得了不菲成绩。处此之外,河野裕的《最佳谎言的最后一句话》,《架见崎》系列等也都很有趣,感兴趣的朋友请务必去读读看。
重启咲良田接下来说回《消失吧,群青》这个故事本身。
故事一开头便已说明,这是一个关于舍弃的故事,是在一个发生在时间都已经停滞了的阶梯岛上的故事,是关于少年与少女的故事。咋一看似乎是一个很传统很小清新的Boy Meets Girl式的青春物语,但直到我看到一半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希望永远美好,而现实往往残酷,某种程度来说,或许“命中注定”与“因缘际会”真的存在。
而这个故事无可奈何地,在与她相遇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河野裕的故事里往往会有奇思妙想的设定,阅读过程中能够看出他有着大量本格推理小说的阅历,一些背景与设定交代地天花乱坠。同时他的写作风格理性并且客制,所以他往往能够把设定缜密地融入故事本身,从而并不影响阅读体验。即使他整个故事的节奏写的像一篇悬疑小说。
抛开这点不谈,故事以这样一片意像开头:
无论何处都存在着令人遗憾的事物。生锈的秋千,已没有主人的狗项圈,抽屉里的奖状,装饰在博物馆的骨骼标本,胆小鬼的恋慕之心,令人怀念的夜空。这些全部停滞着,与未来不存在联系,像是因寒冷而颤抖一样在回忆中蜷缩着身子,这虽然可悲,但同时带着一点点的安详。至少它们不会被什么东西所伤。
一切都是不被需要的东西,所以给人以萧条的感觉。不需要的事物便被舍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遗弃掉的衣服,鞋子,布偶,玩具,这些早已与我们再无关系,因为没有人会关心应该被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它们迟早会被运进焚化场烧掉或者被埋到土壤里面。所以令人觉得寂寞和冷清。
那么人也是一样,当人无法适应社会而又不得不面对社会的时候,人就会做出改变。弱小的自己被抛弃,坚强的自己生存下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成长是什么呢?成长就是你不再一味依赖他人,成长你去追求什么的同时又放弃了什么。于是转变之中,现在的我们存在了下去,然而原本的我们去了哪里呢?
片山恭一在《在世界中心呼唤爱》中这样写:
所谓活着,就是自己作为一瞬一瞬的存在而存在。
虽说片山恭一的本意并不是描述“不同间断的自我并不相同”这一概念,但放在这个故事中,则思路就再明显不过了:原本的我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跑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失去一部分的记忆,仍然一如既往的生活着——对,阶梯岛就是那个垃圾桶。在时间都已然停滞的垃圾桶里,不被需要的东西永远都平静地生活在那里。
——无论是谁,“我”也好,“她”也罢,这书中所呈现出一切事物,都是这个世界所不需要的东西。
于是在故事开头,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对七草说:无论那里是怎样的乐园也好,是如何令人满足的地方也好,停滞并不能够称为幸福,朝着写着幸福两个字的旗子一点点接近,这个移动本身才是幸福的本质。
七草听后微微笑了:这里也许是离幸福很远的地方,但同时也是离不幸很远的地方。如果并非不幸,那么我便可以主张它是幸福了。
阶梯岛就是这样的一个简单的小岛,两千多的居民,稀疏的商店,平稳的日常生活,以及一条从山脚下的城镇出发一直蔓延到山顶的阶梯。在山的顶部,据说有魔女住在那里。
“这里是被丢弃的人的岛屿。想离开这座岛,就必须找出失去的东西。”
阶梯岛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人们失去了记忆而来到这里,得以在这里开始崭新的生活。魔女的魔法让人们无法离开岛屿,但又为住民提供了良好的生活保障,于是大家便觉得没什么不好,从此在岛屿上平淡而安逸地生活了下去。作为七草君的“我”作为唯一察觉到这个岛屿些许秘密的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直至在某个将要入冬的夜晚,呼出的空气开始变白的早晨,在他遇见了好久未见的某一名少女的那一刻,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之后的故事不再赘叙,无论是在阶梯上画下有关星星与手枪的涂鸦也好,还是夜晚与少女一同造访无人的灯塔也罢,《消失吧,群青》这本书的主题始终是舍弃与成长。成长是人为了获得幸福感所作出的努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是积极的,因为成长让人脱离幼稚,直面现实。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成长又是消极的,因为成长让人变得更加世俗与善于妥协。所以当七草看到自己从小的英雄——名为真边由宇的少女来到这个岛屿上来时,他才会如此悲伤与痛心。为了把纯粹理想主义者的人格送回现实中少女的身边,他才会把象征着由宇的手枪星涂鸦画在这个岛屿的阶梯上,在威胁魔女的同时祈愿光的离去与归来,一切只为了极度悲观主义的自己心中的少女如同以往一样完美。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那片星空,不自觉地想哭。真边由宇已经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去了,我再也找不着那道光辉。这样就够了,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是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处。我摇摇头。好忘记那片夜空。【消失吧,群青。】我低声道。让我待在黑暗之中就好,高贵的光芒没有必要照耀我。”
关于少年少女互相救赎的故事,不,也许用救赎并不妥当,因为现实中的“我们”早已经获得幸福,而是被舍弃掉的“我们”——作为纯粹悲观主义者的“我”与纯粹理想主义者的“她”在这之后的物语。即使只是作为被舍弃掉的作为自己外壳残存下的一部分残渣,“我们”却仍然要在这个岛屿上生存下去的故事。这对于世上的所有人都一样,人总是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活下去,大概不知不觉间,过去的自己就已经不知道死掉多少次。
毕竟谁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人,我们总要因为或多或少的原因逼迫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因为世界本身正在改变。而被这种改变抛下来的人们,就会沉没在平静但却幽黯的海里。于是我们的身边,也许就有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教室的讲台上,也许就是害怕见到学生的匿名老师;角落里的文静女生,也许就是另一个会写很长很长的信的崛。
“在外面世界的匿名老师本尊肯定已经克服对学校的恐惧了吧。真正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也不再使用那些虚构的名字。现实中的崛能够笑着和同学聊天,这是好事,很棒的事,每个人都得到了幸福的未来。”
即使是作为缺陷的自我,也能够在这样的世界中生活。并非因为毫无价值,所以才被舍弃,而是要从自身内侧认同自我,能够包容存有缺陷的自己,本身不也是一种成长吗?
他因为她舍弃了自己的悲观,她因为他舍弃了自己的正确。他们因此而获得了只属于他们的岛屿,只属于他们的世界,这就已经是幸福了吧。
岛屿虽然是一个世界,但世界不仅仅是一个岛屿。世界既辽阔又渺小,水平线的尽头,天空只是永恒地存在于我们的头顶,不发出任何的声音。而那颗被称作为手枪星的恒星就在天空中某个遥远的角落。它的质量足足是太阳的一百倍以上,半径大约是三百倍,亮度可比太阳明亮五六百万倍。它是整个银河系里最明亮的星星,但它太过于遥远了。在从地球上看它只是一颗四等星。若不是仔细观察,甚至连光亮都看不到。
那有一点点悲哀,但是手枪星肯定对此毫不在意。那颗星星的美丽与高贵几乎无人知晓,连手枪星自身都不知道。它既不骄傲,也不炫耀,只是在闪耀,比什么都要明亮。
我躺在天台上,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咬掉黄昏。深沉的夜空之中其实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突然间一种无可适从的孤独感笼罩住我,但我知道其实手枪星就在那里。即使它对与我们来说只是个再遥远不过的四等星,但是对于注视着它的人来说,那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关于我被后辈缩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