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遥远的星星知道的秘密（一）

1963年5月16日，莫斯科
“多布尔罗沃尔斯基先生，能稍微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吗，我想谈一下乔治的事情。”
“好的，老师。”
乔治的父亲刚刚在家长会上看过儿子的学习成果，数学和科学成绩优异，似乎是缘于这孩子禀异的天赋，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就能轻松地理解理工科的内容，偏科的情况却比较明显，反观俄文的成绩，实在难以入眼。
“您刚刚看过乔治的成绩了吧。”
“看过了，虽然有那么些不尽人意。”他顿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沉思，又笑了起来，“不过……那孩子和当年的我确实是有几分相似呢，在文科方面我一窍不通......虽然最终离开心爱的理工科去念了文学，却还是割舍不了厚重的理工情结，瞎写了一些科幻小说。”
“您谦虚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专职科幻作家吧。”
“没错……确实……是这样，但我不过只是写了一些没什么人气的小说，发展的道路也很艰难，国内科幻文学的大致发展状况老师您应该也是知道的，竞争太激烈了……您不会是要让我辅导乔治俄文吧，欸，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嗯？怎么了？中学生的那点东西你难道还搞不定么？”老师开玩笑把自己逗笑了，还捂住嘴巴尽量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父亲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不愿意乔治和我走同样的道路……介意我抽支烟么，烟瘾犯了有些控制不住，浑身难受。”
“没事的，现在这里没有学生，您随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猛吸了一口，灰色烟雾逸散在办公室的空气中，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我爱好着科学，同时又对神秘的地外世界充满幻想，看到小说里飞向月球飞向火星的桥段总是心向往之，也想写下自己幻想的东西，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无奈文学底子不好，虽然点子不错，但文笔方面欠佳了，却也没有放弃，决心舍弃了很多和同伴玩耍的时间潜心研究文学，也终于写了一些还不错的文字。”他弹了弹烟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近乎疯狂地选择了在大学攻读文学专业，自此之后我对科学的热爱慢慢地变化了，变得更加极端，变得只想追求无尽的幻想，面对现实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失落，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想得到的……
老师，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吗，一定听起来非常奇怪吧。
正是因为如此，我不希望乔治重蹈覆辙爱上他不该爱的东西，我工作室的地址对他从来都是保密的，我的科幻作品也从不会给他看，他知道我是作家，却不知道我写科幻，平时他都是看我其它的作品。我不希望他变成一个只会幻想的人，更不希望他靠这个吃饭。”
“这样的生活对于你来说真的好吗，如果只是生活在幻想之中而忽略了现实世界，会错过很多有价值的东西的。”
“老师，我并没有与现实世界脱离，只是在‘科学’这个层面上，我走向了幻想的极端。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满足于生活的现状，在小说的世界里我可以为所欲为，因为那是我自己创造的世界，可以自由地陈述一些在现实中无法表达的想法。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科学幻想小说的故事必然会与真实世界的现状有些冲突，人物性格方面却很容易在现实中找到范本，甚至很大程度上就是作者的一个缩影。”
“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有着生活在社会主义环境下的美好现实。”
“老师，我们的生活越优越，我们有可能越会失去珍贵的东西，比如想象力。
现在的孩子们在家庭、国家的保护伞下成长，我们总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而不把他们的头脑交由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探求对于他们来说的未知的奥秘。
您难道不觉得这种思维惯性很有害吗？我是一个作家，如果在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在心里强调一遍我是职业作家的事实，生活就被限制死了，总着眼于眼前的苟且，急于完成手中的稿件，疲敝奔波于家和出版社之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只注重于文字的数量和稿费却忽略了更深层次的思想，时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可悲的是，除了变厚的茧子和逐渐粗糙的皮肤，时间根本没有在双手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简直比幻想还不切实际。
没错，我是作家，但这只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不需要亟待别人安排我做什么，我需要做自己。”
乔治的父亲抖了抖燃烧过的烟灰，又把纸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抱歉，提起这些事情，就说多了，我会好好辅导他的俄文的，他也快毕业了，学习上的事马虎不得。”
“很高兴您能这么想，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努力，提高乔治的成绩。”
“但愿如此。也麻烦老师多多关照一下乔治，让他远离那些科幻小说。”
老师不太明白乔治父亲的拜托是什么意思，一个对幻想追求的人，一个不愿意天真的孩子们丧失想象力的人，竟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接触任何形式的科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反常的。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有声的回答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知何时，她隐隐约约觉着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中间隔了一层很深的厚壁障。
还未熄灭的烟蒂轻轻地落在教师办公室的纸篓里，片状的烟灰散开，最终化为粉尘落在篓底，升腾的烟雾里溶解了父亲的繁纷复杂的思绪。
透过门缝，乔治目睹了老师和父亲的谈话，他不禁为父亲的思想而震撼，现在的生活，就像一张被安排好的精准的火车时刻表，早上从温暖的被窝里不情愿地爬起来，简单地吃过早餐骑着单车前往学校，在课堂上发呆或者是和老师玩捉迷藏最终回到家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一顿，又在好不容易做完作业之后慵懒地爬到床上……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子，就像他永远厌恶记流水账的日记那般，在那一刻，他心中燃起了赞同父亲的火焰，他要的是与众不同的生活，而不是在千篇一律中浑浑噩噩。
“或许我还需要想象力。”他想。
他开始偷偷摸摸地向班上的同学借阅最流行的科幻书籍，不巧没有在父亲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即使发现了乔治触碰潘多拉魔盒般的危险行为，父亲也改变不了丝毫，就像日月星辰的东升西落般，一切是注定中的必将接触的事物，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乔治不要像自己一样走向异端。幸运的是，父亲欣慰地看到自己的孩子没有重走自己的道路，乔治最终没有成为一名作家，他选择了做自己，在苏联航天局服役。
1971年6月6日，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拜科努尔航天发射中心
乔治平稳地踱着方步，小心翼翼心平气和地走向眼前这个在荒蛮之地里十分显眼的庞然大物。
拜科努尔的天空，渗了血色的云彩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满繁星的夜色苍穹。
头顶，不安分的恒星耀眼得令他失语，周围的世界里，前来观看飞船发射的工作人员的加油鼓劲、航天局老干部在临行前的细心叮嘱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弱化，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好像孑然一身走在荒凉孤寂的戈壁滩上，迷了路却不知道去向何处，从沙粒的间隙中，他能够瞥见遥远的恒星发出的火光，在沙尘的散射下不稳定地跳动，无声的陪伴填满了心扉的空洞，微弱的光芒就如同他的挚友一般不可或缺。
在广袤的宇宙中，我们真的是孤独的吗？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印象中并不是在中学时刚刚接触科幻小说的那会儿，可能是在十三岁左右时候的某个悖于本该属于“炎热季节”的夏夜。乔治和他的父亲在麻雀山上野餐，野餐过后，乔治套着一件棉长衫，靠着父亲的膝盖躺在山顶的草坪上。
山上弥漫着一层浓雾，山下的灯光被大雾遮掩得扑朔迷离，莫斯科城繁华的喧闹也仿佛成了很遥远的回忆，浓雾就像一层屏障，将麻雀山和莫斯科在时间的维度上隔绝开来。
忽来的沁凉的晚风令浓雾稍稍地散开了些，稀疏的星星出现在眼前，迷蒙的雾气里，星星的光芒显得有些模糊黯淡。
“乔治，你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父亲用手指引导着乔治看向繁星点缀的夜空，“那是北极星，以前的人啊，通常通过观察北极星的位置判断方位。”
“爸爸，那是不是像观察影子的朝向那样，早上的时候影子朝着西边，下午的时候影子朝着东边？我们老师今天好像讲到了这个问题。”
“乔治真聪明，这都知道，以后就不怕迷路了。”
父亲摸摸乔治的头，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北极星正对的那七颗像勺子一样的星星是北斗七星。”父亲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勺子的形状，“那也是古人用来判断方向的。古代的中国人有句口诀：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指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斗柄就是那个勺子的柄。我们和中国都在一个半球，春夏秋冬的大致时间是差不多的。欸，好像你还不知道地球的四季变化是怎么一回事吧。”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地理课上老师用地球仪演示过。”
“哦？那太好了。”
夜雾里，星星的光芒在不断地闪烁跳动，就像一个顽皮的老是眨眼的孩子。
“乔治，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吗？”乔治将头转了一个方向，没有作回答，看起来像是思考，父亲似乎是不想为难他，“这个原因，或许会让你有些无法理解，不过你大可以先记着。我们看星星呢，其实不是看星星本身，而是它发出的光，光在行进过程中遇到了不稳定的东西比如尘埃啦水雾啦，光线就变方向了，所以看起来是在闪烁。”
“不，爸爸答得不对。”乔治转过头来，向父亲做了一个鬼脸。
“是吗？那小乔治来告诉爸爸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星星在眨眼睛，是在向我们传递信息。我们可以通过控制房屋灯光的开关来向其他人传递信息，只要站在屋子外的人能够有效地接收到并且能够解读信息。这种特殊的信息经过加密转换成另一种形式的信息，暂且称为‘密码’，‘密码’不是要表达的信息本身，也就是说虽然双方不能像讲话那样一般自由地直接传递要表达的东西，但他们可以通过传递和接受‘密码’，再将‘密码’按照既定的方式还原成最开始要传达的信息。如果要举例的话，我想想……摩尔斯电码？”
父亲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又感慨于只属于孩童的天真。
“孩子，这些东西，你听谁说的。”
“啊？俄文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啊，就是在讲叶赛宁的《星星》的时候，老师说星星在宇宙里憋得慌，有一肚子话想和我们说，我不就一下联想到摩尔斯电码了咯。
你听我背给你听啊。
明亮的星星，高悬的星星，
你们有什么秘密可瞒人？
蕴含着深邃思想的星星，
你们用什么力量醉人心？
繁多的星星，密布的星星，
是什么美色和威力藏在身？
你们靠什么，天上的星星，
把苦苦求索的伟力来吸引？
为什么当你面洒下光辉，
总诱人对广袤天宇的憧憬？
你们柔情地抚慰着心扉，
天上的星星，迢遥的星星。”
稚嫩的童声一点点逸失在天宇间，浓雾完全散了，灿烂的夏夜星空开始显现出来，星星很活跃地闪烁，眼下莫斯科城的灯光，也像一颗颗闪耀的明星，在和天上的星星打招呼，不知父亲是融入了这首诗的幽美意境中，还是迷醉于繁星满天的壮丽景象，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乔治也同样陷入了沉默，一如数年前父亲的心境，既然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没有找寻差异的必要性，这种心境，绝对不是惊叹于感受到的意境或者是景象。自从打开了科幻小说这个潘多拉魔盒，他渐渐领悟了父亲曾经紧皱眉头的忧心忡忡，以及在无数个夜晚没有预兆的哑口无言。
星星的光辉洒在乔治的身上，脑海里一种神奇的力量驱使着他在心中反复吟诵着叶赛宁的《星星》，一开始他可能只是对星星的伟力和秘密感到好奇，久而久之这种好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乔治越是想去追求它，却越探求不到星星、抑或是这个世界隐藏的秘密，就像下雨天的沾满水珠的锁住玻璃窗，你明知真正的奥义隐匿于玻璃窗后，却没有办法将它拉开，眼中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幻影。
拜科努尔的天空，一颗闪耀的明星腾跃而起，航天中心的工作人员们胜利的欢呼、酒吧里啤酒杯相互敲击的清脆的声音、庭院里的小孩看到火箭发射的兴奋的嘶吼，竟交汇融合到了一起，不可思议地盖过了发动机引擎的轰鸣。
6月6日，晴朗的夜空里繁星点缀，无数千万年来不曾改变的恒星以它们独特的方式注视着地球，也或许有无数的星球等待着向正蜷缩在在摇篮里沾沾自喜的人类伸出罪恶的手，可惜的是，联盟号运载火箭的尾焰和烟雾遮盖了这一方苍穹，大气层外的世界像蒙上一层水雾般模糊不清，恒星的光芒开始闪烁，飞船穿过云层，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乔治坐在宽松的船舱里，抱紧手中偷偷带上飞船的科幻小说，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忽略了飞船推进产生的加速度将他重重压在座椅上的事实。刹那间，无尽黑暗中出现了一只眼睛，既不隶属于乔治也不属于别人，而是一道穿过遥远空间距离的默默注视着这边的目光。
他的脊背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