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之介（五十六）知君何事泪纵横(3)

他想错了，因为自己心中有愧，险些酿成误会：溯问不是怕被连累，而是受困于深深掩藏的自卑。他更加做错了，他不是第一天发现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作为。他以为，只要无条件地宠她爱她，就能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好。却不想，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宠爱反倒成了压在她心头的负担，直到她为自己失去一切依凭，便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下。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事。明明所作所为都在情理之中，却非要难为自己、希望能够十全十美，还说什么配不上他，真当他赤羽就是个毫无瑕疵的圣人吗。“真是个痴儿。”赤羽突然多了一分庆幸，还好，溯问不是真的想要甩开自己。他笑了，“我的溯问终于像个凡人了。”
寒溯问不解其意，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迷惘。在她疑惑之际，耳畔突然响起一阵带着警示之意的洪钟。“凡人皆有心魔，它不会被消灭，只能被压制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它会在人脆弱的时候卷土重来，左右人的行为和判断。”钟声过后，缺舟赫然显现在寒溯问的脑海。
“心魔吗？”她突然想起在意识之境，欲星移临别前对她最后的提醒。难道，这便是她的后续之战？
赤羽闻言也是一愣，她可不就是受困于心魔吗，只不过，有所不足，这便是凡人啊。虽然道理不错，但他心下有疑，溯问的思维转变未免太过跳跃，速度也有些过于惊人了。
赤羽不明就里，寒溯问却从未觉得心里如此透亮。她受了点拨后顿悟问题所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她不是丢了自己，而是根本没有看清自己。过分在意外界的评价或是任由自己的感觉，都易造成自我认知的极度不稳定。她潜意识里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但又无法回避自己心里的恶念，既不甘，又有愧。长期处于矛盾的状态，终于在今日彻底崩溃。
看寒溯问若有所思，赤羽趁热打铁，鼓励和安慰道：“善恶都是人之本性，能够察觉并克制的便是君子，但凡保有底线，也终究算不得坏人，而真正能做到清心寡欲的，怕也只有神仙了。你对自己的要求一向严苛，正是可贵之处，但不许自己有一点私心恶念，这等超凡入圣的要求也未免太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溯问，给自己个机会，人总要学会宽恕自己。”
赤羽抚着溯问的后背，“这些日子拖累你了，接下来，就换赤羽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他亲了亲溯问的额头，这一次，没有再被躲开：“就算你因我而迷失，难道还要矫枉过正，彻底斩断跟我的一切吗？”
寒溯问听的很认真，逃避了那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直面自己了。说来可笑，这些道理，她未尝不明白。过去，她能理解并劝慰默苍离和欲星移，也能跟大智慧侃侃而谈，到了自己身上，竟然钻了牛角尖。身为当局者和旁观者的感觉，确实不同啊。
她鼓起勇气说道：“谢谢你，赤羽。是我错了，原来，我一直在追求一个假想中的、虚无缥缈的自己。我需要一些时间寻找定位，或改变、或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自己，你愿意等我吗？”他们是夫妻啊，他们之间有的不仅是感情，还有责任。在这样的牵绊下，无论如何，溯问都不该任性地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