僭越（零）

零·始末
昭景十三年阳月十四，惠太子萧红雪逝十五年。
踏入玄武门的文武百官在这一日清晨便嗅得气息不对，这些宦海沉浮的老油条们早就练就了猎犬一般的嗅觉。好听点说，是闻弦歌知雅意，审时度势；若是轻蔑一些，就是一群墙头草，随风向两边倒。
齐衡从文官的队伍里挪到顾侯身边，谏议大夫一身绿衫，与周围一片武将的红色格格不入，像是万花丛中的一点绿叶。但齐衡是谁，官家的堂妹永宁郡主同肱股之臣齐国公的独子，就算只领了一个谏议大夫这般，不大不小的官职，也没有人轻看他。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永宁郡主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是当做半个女儿照顾的。
顾侯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小公爷怎么跑到武官这边？”
齐衡同样侧头问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今日——这气氛分外不对。”
顾侯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道，“小公爷你都不知，我一个武将，除了边关的事情还能懂些什么。”
齐衡与他自幼厮混在一处，也明白他这是成竹在胸，眼下局势应在股掌之间，不由学他一般失礼地翻了个白眼，“今天又不是大日子，我一个谏议院的小官，怎么晓得？”
顾侯不置可否，也不提齐衡是否真的只是个“谏议院的小官”， 只是暗自在心里念叨一句，“你当真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故作神秘地向金銮殿的方向撇了撇嘴，道，“你等下便看吧。”
果真是便看吧。
“陛下不惑之年却膝下无嗣，臣斗胆请求陛下，自宗室中过继嗣子，以备不测。”
齐衡列在朝廷上，被出列的韩相公一席话震得头脑发蒙，不由抬眼去看太后的脸色。太后隐藏在珠帘之后的脸并不清晰，但齐衡本能地觉得，在朝臣的窃窃私语中，她的面色已是沉郁，且应要发作。
果不其然，太后无喜无怒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韩相公倒是颇为社稷着想，只是不知，韩相公是否有合适人选奏秉？”
便是太湖这般僭越发问，皇帝萧平旌的表情仍是如他刚坐在龙椅上这般威严，但齐衡敏锐地发觉到，陛下的面色已是紧绷，甚至在看向韩相公的目光中都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韩相公不愧为陛下的肱股之臣，一直垂帘听政的皇太后这般明显地表现出不虞，他仍然不慌不忙地握紧笏板，躬身道，“诸亲王与长公主均有适龄子嗣，可择品行优良者承继大统。”
圣人的面色有些不虞，齐衡琢磨着，或许本应是韩相公将这人选说出，直接逼迫太后定夺，但这老滑头——齐衡窥着韩相公精神矍铄的一张老脸，唾弃了一声——倒是临场变了卦。
只是韩相公点到为止，皇太后可不会放过他。
“韩相公之心路人皆知，若哀家未曾记错，冯阳长公主也有子嗣。你莫不是想让自己的孙子来坐这龙椅？”
也不怪太后这样不饶韩相公。
冯阳长公主是太后庶妹的女儿，当年为笼络韩大相公，太后将嫡亲的外甥女嫁给了韩大相公的儿子韩凭。只可惜韩大相公不愿为太后所用，甚至想要奏请先帝退婚，只是后来先帝病笃，这才没黄了这门婚事。而驸马韩凭倒是哄得冯阳长公主与太后离了心，打翻了太后的如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