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形 第四卷 （5）
（5）壳中少女
“你说什么？讨厌自己？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要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想！这种想法我也经常会有！”植野怒气冲冲。
“我已经和你这么坦诚了，想让你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甚至刻意露出敌意，你就没有一点别的反应吗？没有打算说什么吗？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哼，也对啊，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只要遇到什么不好的事，马上就和别人道歉。你这不就是在逃避吗？我知道，这样做更加轻松对吧？与其争辩不如承认一切？我气的就是你这一点！很多时候明明自己没有错为什么也要道歉！？
“我听人说，小学时，石田把你的耳朵弄伤的那天，你居然去找他，在本子上写了‘对不起’给他看，你有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对谁错啊！
“石田在那件事上确实做得过头了，只是当初我们不愿意承认。但是西宫你啊，一直是在强迫自己说那些的没错吧？太明显了，‘对不起’也好，‘谢谢’也好！我今天算是确认这件事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只知道沉默，从来没有要和别人好好交流的打算！”
一通近似发泄的叫喊之后，植野扭头看着外面，硝子也没有任何动静。
结弦揪住头发，扯了两下。
从座舱窗户外的建筑物判断，此时摩天轮已经快回到地面了。
结弦点了暂停，后面的内容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结弦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部松弛下来。她端起石田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小口。
“你怎么想？”结弦问石田。
石田几度欲言又止，他现在和结弦一样混乱。
“其实我录这个视频本来是为了评估一下需不需要哪天去把这个人踹飞。”结弦补充道。
石田站起来，走到拉绳那里把灯拉亮。
“踹飞的话......我觉得没必要吧。不过我确实不清楚该怎么办。”
结弦冷笑了一下，因为她也一样。
“西宫回家后，有和你说什么吗？”石田像是期待从结弦那里获得答案。
“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
看完录像，结弦该有什么样的心情呢？愤怒？不平？
其实都不是，只是心疼得难受。
实际上植野触动了她。
“那个植野，我倒是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火大。”结弦小声嘟哝。
“啊？为什么？”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姐姐从小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一声不吭。”
从石田向她提问的语气听来，结弦判断他并不是特别惊讶。毕竟跟姐姐做过一段时间同学，石田应该能明白植野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会让他有点困惑。
在结弦眼里，姐姐就像是周身包裹了一层壳，这层壳是透明的，硝子可以透过它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被屏蔽了声音，让别人很难和她沟通，同时也阻碍了她与外界交流。
石田无言地点了点头，他对此也算是深有体会。
“不过有一次，姐姐对我吐露心声了，但也就只有那么一次。”结弦又抿了一口茶，她的喉咙出奇的干。
那一次，姐姐肯定也是忍耐到极限了。
姐妹俩那会儿都还在上小学。
结弦放学比姐姐早，先回到家。
硝子回来后，结弦十分震惊——她又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慌忙问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硝子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她仰起脸，眼眶里扑簌簌地淌着泪水。
硝子握紧两只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像拉住一根绳状物一样举到脖子前，左手抵在下颌......
直到今天，结弦如果在做噩梦时梦见这个场景，还会被那段手语吓醒。每一次醒来，睡衣都被冰冷黏滑的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结弦哆嗦了一下。
“结弦！结弦！”
石田的呼喊把她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没事吧？”
“嗯......没事。”结弦强装成轻松的样子，艰难地挤出笑容。
不过已经无法掩饰了，石田依旧忧心忡忡。他紧紧咬住嘴唇，过了很久才松开。
“结弦，西宫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
“你说她有和你吐露过一次心声。”
结弦的心一沉，上眼皮微微搭下来。
“抱歉，我不能说。”
“那......就算了吧。不过这样一来，你和西宫不就一样了吗？”
结弦只是摇头。
不好意思，石田，真的不能告诉你。首先这是我们自家人的私事，我对你还不到百分之百的信任。其次......
起初，结弦也不知道详情，但后来她确定，让姐姐濒临崩溃，『说』出那句话的人，应该是石田没有错。
结弦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记恨石田。但是现在，姐妹二人和石田的关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那个雨夜，结弦明白了石田一心一意想要赎罪，尽全力去弥补姐姐的决心。纵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弥补就能弥补，但他的真诚还是让结弦放下了怨恨。
结弦都看出来了，石田现在的生活重心就是硝子。他在为其烦恼、为其奔波劳累......
结弦仅存的芥蒂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一直都不情愿告诉石田，这一段时间里，她其实挺感谢他的。
既然姐姐的幸福是你活下去的理由，是唯一能支持你走下去的支柱，即使不清楚你在经历了什么的情况下萌生出这种想法，我不希望给你造成打击。
如果告诉石田姐姐『说』了什么，不引出当时的情况根本解释不清。结弦怕正在为姐姐倾注精力的他得知真相后又会消沉很久。
她不希望那个混蛋再变成这样。她清楚，石田一直被过去纠缠，无法脱身。
石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唇还没沾到杯沿就放下了。
“植野那天从摩天轮下来后，和我讲了一些话。当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看完这个录像，似乎可以了。”
“她说什么了？”结弦对这个多少感兴趣。
“她说，她和西宫有一些共鸣，因为她们所讨厌的是一样的。原来植野也会讨厌自己。”
结弦没吱声，去把玛莉亚抱了回来，放回刚才她睡觉的地方，给她盖好被子。
石田深吸了一口气，“西宫说她讨厌自己，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我一直深深地厌恶着自己已经很久了。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我还是希望西宫能够喜欢上她自己。”
“所以呢？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平常陪着西宫的时间比较多，你多夸夸她怎么样？让她有点自信。”石田抱着商量的口气。
结弦盘算，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如果姐姐获知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有不少优点或美好的地方，肯定能够让她开心起来。
但是呢......
“你傻啊？”结弦假意嗔怪。“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吧？”
“我！？”石田指着自己，张大嘴巴。
“嗯，交给你了。”
结弦又帮玛莉亚掖了掖被子。
话说，这孩子睡得好沉啊，结弦还担心会不会把她弄醒呢。
“我来夸她......”石田看着熟睡的外甥女，压低音量。“我夸她会有什么效果啊？而且我对你姐姐实际上一无所知，你看拜托佐原怎么样？”
“不！”结弦坚决否定。
“就要由你来说。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要想尽办法夸她！那家伙其实很好应付的。”
石田挠了挠头，“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试一下。”
结弦这才放下心。
差不多该走了，结弦收拾好东西，跟石田道别后就下楼了。
石田没有送她，坐在原地发呆。
虽说扇人耳光确实不对，不过，植野原来是那么想的啊。不能忘记这一点！
其实她一开始也是好好正视过和西宫的关系。比我还......
石田认识到，植野对西宫说的实际上都是肺腑之言，她现在大概也仍然比自己更加认真看待和西宫相处的问题。
那我也必须认真起来，好好面对西宫才行！
“你说什么？讨厌自己？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要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想！这种想法我也经常会有！”植野怒气冲冲。
“我已经和你这么坦诚了，想让你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甚至刻意露出敌意，你就没有一点别的反应吗？没有打算说什么吗？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哼，也对啊，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只要遇到什么不好的事，马上就和别人道歉。你这不就是在逃避吗？我知道，这样做更加轻松对吧？与其争辩不如承认一切？我气的就是你这一点！很多时候明明自己没有错为什么也要道歉！？
“我听人说，小学时，石田把你的耳朵弄伤的那天，你居然去找他，在本子上写了‘对不起’给他看，你有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对谁错啊！
“石田在那件事上确实做得过头了，只是当初我们不愿意承认。但是西宫你啊，一直是在强迫自己说那些的没错吧？太明显了，‘对不起’也好，‘谢谢’也好！我今天算是确认这件事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只知道沉默，从来没有要和别人好好交流的打算！”
一通近似发泄的叫喊之后，植野扭头看着外面，硝子也没有任何动静。
结弦揪住头发，扯了两下。
从座舱窗户外的建筑物判断，此时摩天轮已经快回到地面了。
结弦点了暂停，后面的内容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结弦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部松弛下来。她端起石田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小口。
“你怎么想？”结弦问石田。
石田几度欲言又止，他现在和结弦一样混乱。
“其实我录这个视频本来是为了评估一下需不需要哪天去把这个人踹飞。”结弦补充道。
石田站起来，走到拉绳那里把灯拉亮。
“踹飞的话......我觉得没必要吧。不过我确实不清楚该怎么办。”
结弦冷笑了一下，因为她也一样。
“西宫回家后，有和你说什么吗？”石田像是期待从结弦那里获得答案。
“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
看完录像，结弦该有什么样的心情呢？愤怒？不平？
其实都不是，只是心疼得难受。
实际上植野触动了她。
“那个植野，我倒是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火大。”结弦小声嘟哝。
“啊？为什么？”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姐姐从小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一声不吭。”
从石田向她提问的语气听来，结弦判断他并不是特别惊讶。毕竟跟姐姐做过一段时间同学，石田应该能明白植野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会让他有点困惑。
在结弦眼里，姐姐就像是周身包裹了一层壳，这层壳是透明的，硝子可以透过它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被屏蔽了声音，让别人很难和她沟通，同时也阻碍了她与外界交流。
石田无言地点了点头，他对此也算是深有体会。
“不过有一次，姐姐对我吐露心声了，但也就只有那么一次。”结弦又抿了一口茶，她的喉咙出奇的干。
那一次，姐姐肯定也是忍耐到极限了。
姐妹俩那会儿都还在上小学。
结弦放学比姐姐早，先回到家。
硝子回来后，结弦十分震惊——她又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慌忙问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硝子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她仰起脸，眼眶里扑簌簌地淌着泪水。
硝子握紧两只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像拉住一根绳状物一样举到脖子前，左手抵在下颌......
直到今天，结弦如果在做噩梦时梦见这个场景，还会被那段手语吓醒。每一次醒来，睡衣都被冰冷黏滑的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结弦哆嗦了一下。
“结弦！结弦！”
石田的呼喊把她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没事吧？”
“嗯......没事。”结弦强装成轻松的样子，艰难地挤出笑容。
不过已经无法掩饰了，石田依旧忧心忡忡。他紧紧咬住嘴唇，过了很久才松开。
“结弦，西宫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
“你说她有和你吐露过一次心声。”
结弦的心一沉，上眼皮微微搭下来。
“抱歉，我不能说。”
“那......就算了吧。不过这样一来，你和西宫不就一样了吗？”
结弦只是摇头。
不好意思，石田，真的不能告诉你。首先这是我们自家人的私事，我对你还不到百分之百的信任。其次......
起初，结弦也不知道详情，但后来她确定，让姐姐濒临崩溃，『说』出那句话的人，应该是石田没有错。
结弦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记恨石田。但是现在，姐妹二人和石田的关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那个雨夜，结弦明白了石田一心一意想要赎罪，尽全力去弥补姐姐的决心。纵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弥补就能弥补，但他的真诚还是让结弦放下了怨恨。
结弦都看出来了，石田现在的生活重心就是硝子。他在为其烦恼、为其奔波劳累......
结弦仅存的芥蒂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一直都不情愿告诉石田，这一段时间里，她其实挺感谢他的。
既然姐姐的幸福是你活下去的理由，是唯一能支持你走下去的支柱，即使不清楚你在经历了什么的情况下萌生出这种想法，我不希望给你造成打击。
如果告诉石田姐姐『说』了什么，不引出当时的情况根本解释不清。结弦怕正在为姐姐倾注精力的他得知真相后又会消沉很久。
她不希望那个混蛋再变成这样。她清楚，石田一直被过去纠缠，无法脱身。
石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唇还没沾到杯沿就放下了。
“植野那天从摩天轮下来后，和我讲了一些话。当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看完这个录像，似乎可以了。”
“她说什么了？”结弦对这个多少感兴趣。
“她说，她和西宫有一些共鸣，因为她们所讨厌的是一样的。原来植野也会讨厌自己。”
结弦没吱声，去把玛莉亚抱了回来，放回刚才她睡觉的地方，给她盖好被子。
石田深吸了一口气，“西宫说她讨厌自己，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我一直深深地厌恶着自己已经很久了。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我还是希望西宫能够喜欢上她自己。”
“所以呢？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平常陪着西宫的时间比较多，你多夸夸她怎么样？让她有点自信。”石田抱着商量的口气。
结弦盘算，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如果姐姐获知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有不少优点或美好的地方，肯定能够让她开心起来。
但是呢......
“你傻啊？”结弦假意嗔怪。“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吧？”
“我！？”石田指着自己，张大嘴巴。
“嗯，交给你了。”
结弦又帮玛莉亚掖了掖被子。
话说，这孩子睡得好沉啊，结弦还担心会不会把她弄醒呢。
“我来夸她......”石田看着熟睡的外甥女，压低音量。“我夸她会有什么效果啊？而且我对你姐姐实际上一无所知，你看拜托佐原怎么样？”
“不！”结弦坚决否定。
“就要由你来说。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要想尽办法夸她！那家伙其实很好应付的。”
石田挠了挠头，“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试一下。”
结弦这才放下心。
差不多该走了，结弦收拾好东西，跟石田道别后就下楼了。
石田没有送她，坐在原地发呆。
虽说扇人耳光确实不对，不过，植野原来是那么想的啊。不能忘记这一点！
其实她一开始也是好好正视过和西宫的关系。比我还......
石田认识到，植野对西宫说的实际上都是肺腑之言，她现在大概也仍然比自己更加认真看待和西宫相处的问题。
那我也必须认真起来，好好面对西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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