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华沙(一)
“注意!注意!”沙哑野蛮的声音突然从广播器中被放了出来,原本悠闲静谧的街上瞬间被装甲运兵车的引擎声淹没,更多的德军被调往了这座城市,灰色的军装让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一下子笼上了阴影。他们的装甲车飞速冲过华沙那精致的青灰石板路,一路向北直奔莫德琳要塞——这座古堡自从百年前建起之日便承担着华沙的护卫工作,从厚重的主堡顶端望去整个华沙城一览无余。德军攻占这座要塞后立刻用各式火力重新武装了这座宏伟的要塞,随处可见的MG42机枪,Flak37防空炮与Pak40反坦克炮组成的火力网依托防御地形可以使敌人举步维艰,而要塞中安置的81mm迫击炮则可以按照早已测量好的坐标向可能的掩体后方发射密集弹幕,更不要提最近调来的120mm重型迫击炮和105mm榴弹炮这样的重火力支援单位也被部署在了要塞内,借着它们的强劲火力驻扎于此的卫戍旅有效地打击了极度缺乏重火力的游击队。
但是华沙城内,一天的生活仍要拉开序幕。轮休的德军士兵些许已经零零散散地走上了街头,他们兜里揣着大把的物资兑换券,简单来说就是德军专用的钞票,由德国分配给占领区士兵以替代他们的薪水,他们可根本不在意这样的通货膨胀会对当地经济会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
电影院永远是最受欢迎的地方,不过自从华沙沦陷之后能够上映的都是些德国人拍摄的东西,所以这里的主顾也都变成了调回波兰休整的士兵,而这附近第二受欢迎的地方恐怕就是电影院街对面那个十字路口处的“灰猫”咖啡店了。厚重石砖与方框壁窗搭配由砖红瓦片层层堆叠出的高耸屋顶给予了这栋建筑不少韵味,而门口彩色帆布棚顶下的数套轻巧而精致的雕木桌椅和不断飘出的咖啡的香气仿佛在不停吸引着刚刚撤下火线的士兵享受一下难得的平和时光。当然,许多士兵到这里来还有另一大诱因——安娜·瓦史凯维奇,这位十九岁的少女目前正独自经营着这一家中等规模的咖啡厅,传言她的双亲在战争爆发前前往意大利去拜访一位远方亲戚,留下安娜在寄宿学校中生活,但随着战争的爆发她的两亲便了无音讯。不少驻扎的士兵常来店里献殷勤,希望能看到她那令人忘却一切战争伤痛的笑容,至少许多营区都有些一到轮休就整天泡在店里的人,或是谈天说地,或是读书看报。
要说唯一令人感到不适的地方可能就是这里喝不到任何含有酒精的饮料了,这对于许多经历了人间地狱的老兵是难以忍受的一大缺陷,不过正因为如此你才可以在一群士兵间宁静地渡过一下午而不用担心任何的喧闹。
和往常一样,安娜伴随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打开了店门,褐色的卷发梳成单束马尾给人一种十分干练的感觉,同样是淡褐色的瞳孔中折射出温柔娴静的视线。她穿着整洁朴素的连衣裙熟练地擦着店中的餐桌,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估计就是眼角处那一丝疲倦的痕迹吧,不过这样的细节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到就是了。
她走出店门,略微清扫了一下店门口的灰尘,几个巡逻的德国宪兵向她热情地打着招呼,她向着他们笑了笑,装作扫除完成的样子,转身向店内走去,对着招牌下被强行加上的德文单词露出了极端厌恶的神情。
她走上楼梯——二楼是她和父母平常居住的地方,房间尽头的衣柜最深处安静地躺着一套波兰军装,那一只M1938冲锋枪被军装包裹着一同沉睡在阴影中。四年前,她的父母牺牲在了抵抗德军入侵的战场上,她叔叔把她送到了寄宿学校中,并替她的父母经营着这个咖啡馆,不过木匠出身的他并不是很擅长经营,而敌占区的艰难环境也使得店中那好几套精致的雕木桌椅成了他唯一的贡献,直到两年前,德国对苏联宣战,她叔叔突然决定关闭这个咖啡馆,从此再也没有去学校看望过安娜。
安娜就这样在担忧中渡过了学校中的最后一年。大约一年前,她从学校中毕业回到了这个咖啡馆,积了厚厚尘土的桌面上发现了她叔叔留给她的字条:
“亲爱的安娜
我知道你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你的家里,二楼写字台的抽屉里有我能给予你的全部积蓄,我会让我的哥哥和你的母亲的灵魂得到安息,我会让那群败类入侵者付出代价…你带上这笔钱逃去哪都行,去找老鞋匠瑟奇亚克,他是我们可靠的同志,他会带你安全的离开波兰,愿上帝保佑这场该死的战争早日结束吧!我将去加入这场伟大的斗争了,我的同志们正在呼唤着我,我的祖国正在呼唤着我,波兰万岁,自由万岁!
你的叔叔卢卡什”
但紧接着噩耗就在她看到这张字条的三天后传来——她亲眼看到了他被子弹打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挂在了马佐夫舍的路边立柱上,传言他在战斗中被德军包围,奋战至死,他与他的整个小队无一生还。
当晚,她回到这家咖啡馆,用那笔资金重新经营了起来。
没有人具体地知道她的家人都去了哪里,简单的伪装就可以将这一段经历彻底掩盖住,她将自己伪装成了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学生,用这个散发着和平气息的咖啡馆掩盖住她那渴望复仇的决心。不到一年她就熟练掌握了各种爆炸物的制作与使用方法,射击技巧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破坏行动中锻炼地炉火纯青。但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华沙地下游击队组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一直说自己喜欢单独行动,而更深层原因可能是她叔叔的阴影时刻挥之不去吧。
门铃突然响起,这把她从沉思中瞬间拉了回来,那副天真的笑容立刻挂在了脸上,“要点些什么东西喝吗?”她机敏的目光瞬间把来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位略显英俊的青年穿着沾了不少灰尘的灰色风衣,有些凌乱的金发和若隐若现的胡茬倒是跟他十分温和的微笑很搭。厚重的羊毛围巾和一个硕大的手提箱加上满是泥土的旧皮鞋让安娜确定这应该只是个寻求早餐的旅人“简单的食物也可以提供,不过不要指望太多就是了,毕竟现在正在打仗。”
那个青年和善的笑了笑,选了远离窗边的一个座位,“我就先要杯咖啡吧——无论什么都行,战时还能喝上热咖啡还真是不可思议。”他的口音并不是华沙本地人,但也差不了太多。
“您一定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华沙总是有些特别的地方…”那个客人的话题挑的并不算精明,虽然安娜已经习惯了谈及战争,习惯了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您的咖啡,先生。”她十分娴熟地准备好这珍贵的饮料,向他送了过去。
“昨晚看起来发生了件大事,我看他们今天都跟疯了一样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嗯,是的,好像是游击队昨天进行了很大规模的攻击…”
安娜小心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她尚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只能尽量用中性词掩盖着自己的真实看法。
“实不相瞒,我想找一个人,听说她就在华沙…”
“她?您的妻子吗?”他终于问了一个不怎么令人紧张的问题了,安娜笑着问道。
“安娜·瓦史凯维奇”那个青年突然看向了面前的她,之前那副和蔼的表情一下子跑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冰冷的目光和仿佛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神死死地盯住安娜。
吴雩和步重华第一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