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机(2)

他睡得很糟糕：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梦延续在了刚才想的事情上面，他还带着部分醒着的意识，这让梦境像杯混合果酒。他跟着父母回了屋子，一整天都在盯着饮水机，然而饮水机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副无辜的模样。吉米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扫描和审视着，又好像在守株待兔，守着那个看不见的人，守着他用看不见的动作打了次看不见的水，然后，饮水机就会像该会的那样，“咕噜。”
夜深人静的时候，饮水机“咕噜”又响了，吉米从睡梦中惊醒，飞也似的冲向父母房间的门，使劲地敲啊，敲啊，直到父母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不知所以然地让他逃进这个安全的避难所。父母同意他一起睡的请求，他们很快就都接着睡着了，只有吉米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去看饮水机。他看见有个正在打水的背影，他想叫，却叫不出来，他的视角开始缓缓向背影逼近，逼近，然后那人转过身来。
“妈的。”吉米在喉咙里尖叫了一声，醒了。回头一看表已经要迟到了，他手忙脚乱地出了门。饮水机水桶的水面在关上门的震动声中荡漾......
吉米跟着人群上了公共汽车。位置都坐满了。他找了个较后的位置站好，眼睛在不自觉地四处看。他看着前面人的背影，隐隐约约觉得很像是梦中那个打水的人。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噢这个动作怎么和梦中那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冷不防吓了他一跳。那个人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绕过他往后车门去了，车停了，那个人在他前面，吉米和他一起下了车。
吉米心烦意乱，感觉脑子里饮水机和那个噩梦开始缠着他，挥之不去。他越是这样被动地去回味，印象就越逼真。打水的人转过身来，还一手搭在了吉米的肩上。吉米吓得抽搐了一下，眼前的女同事像是触电一样收回了手，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或许还透露一点关爱，但是她嘟囔了些什么便走开了。吉米回过神来，工作间的各种声音才开始像大海倾泻一样涌入他的脑海。人们在走动，人声的嘈杂，纸张的翻阅，风扇的呻吟，电话的响铃......“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循声扭头，看见一个同事在饮水机前打水。
“去他的饮水机。”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他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甚至还跟之后再来打水的同事瞎嚷嚷，后者差点没和他打起来。
“你什么毛病？人家喝水也碍着你？你是不是不爽这工作？我早就看你是不想干了，要是不想干就快点给老子滚蛋。”主管闻声而至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吉米自知理亏，唯唯诺诺敷衍着，反正人群是散了。
傍晚下班回家，吉米一开门就看见左手边的饮水机。他开始觉得心底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陷进皮沙发里。廉价的酒精味道说实话并没有令他感到好受。他小口地喝着，直到他仰起脖子想灌一口痛快的，脑子里却闪过个奇怪的念头：“饮水机会不会响呢？”
在这个极其巧合的瞬间，“咕噜”一声从他耳边传来，就仿佛一个炸弹在他周围炸开，啤酒呛进他的呼吸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中的啤酒瓶也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几声惊心动魄的声响后滚了出去，里面的啤酒跟随着瓶子弧形的轨迹洒了一地。吉米呛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