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戬独向——笑春风 章二十五·冬雷「往昔篇」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三首蛟一直远远跟在杨戬兄妹周围，帮他们赶走不长眼的猛兽，顺手打点猎物投喂两只崽子，晚上露营时再陪杨戬练练剑招。正如他自己所说，欠了瑶姬的债，现在就还给她的孩子。
但杨婵不喜欢他。这个人一头白发，配上妖异的紫色眼瞳和花纹，让她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尽管杨戬一再安慰她三首蛟只是暂时跟随，而且有他在的时候不用饿肚子，然而杨婵还是希望他可以早点离开他们。
三首蛟对小丫头的恐惧看得很清楚，不过类似于此的恐慌、厌恶、愤怒他都看得够多，早就免疫了。作为欲念化身，他跟任何人走得太近都是一场灾难，因此严格来说他只是跟着不受自己影响的杨戬。
虽然跟杨戬相处的时候三首蛟时常错觉自己好好一蛟硬是被气成河豚，但这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无限制靠近的家伙。瑶姬本人都要依靠自身的修为和心性强行抵制他的影响，她生的崽子在这方面倒是青出于蓝，也就是现在天庭不知道这一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拐他回去。
原本他打算一路跟着杨戬找上碧游宫，说不定也能混进截教去，这样就不用被天庭追杀了。只是现实多半不可能和想象一样完美，三首蛟好不容易和人混熟了，还没来得及给崽子喂出点肉来，一行人就先遭遇了一群偶然路过的天兵天将。
 “妖孽！汝业障深厚，若束手就擒，还有回转之机！”云端传来天将正气凛然的呵斥。
三首蛟：“……”
搞清楚好么刚刚那杀孽不少的巨山猪是他弄死的，虽然算在他自己头上的业障也没少到哪儿去，但这次真不是他。
“统领，我们的任务是搜索那两个逃掉的孩子，这等大妖还是交给除魔元帅处置吧？”
“妖气冲天，还如此凶戾，定是为非作歹、为祸四方的恶徒。虽有命在身，但此等妖孽不可不管，都戒备起来，先随我困住此妖，副统领你去请将军带兵前来支援。”
“好像是来找你们的。”蹲在树枝上的三首蛟低头看两只崽子，杨戬正紧紧抱着妹妹，手已经放在剑柄上，“冷静，冷静。看起来这帮人是被刚刚的动静吸引来的，暂时还没发现你们，要是再感觉到降魔剑的气息，他们就知道真正的目标也在这里了。”
杨戬抿紧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松手：“我不会驾云，没法逃。”
这几个月兄妹俩没跟天军正面打过照面，天地广阔，想找两个小人儿可不容易。何况一路上杨戬极少动用法力和降魔剑，随着时间推移，在灌江口周围搜索的天军慢慢四散撒网，也不得不进入瞎猫碰死耗子的找人模式。
三首蛟狡黠一笑：“可我能逃。”
“你也……？”类似情景在脑中闪过， 杨戬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干嘛。
“也？”三首蛟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随后便把它抛在脑后，仍旧笑得像个“我想去干坏事”的不良人士，“虽然幼崽还是要蠢蠢的才好玩，但果然我更喜欢聪明的家伙。带你妹妹躲好了，欠瑶姬的债下次见了再还你！”
下一刻三首蛟龙腾空而起，每个脑袋都凶相毕露，冲着云上匆匆布阵的天军龇牙咧嘴。它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吼叫，几乎震动山川。底下的树林如遭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无数被吹离枝头的树叶四下乱飞，抽在身上甚至有些疼痛。
杨戬来不及拦下三首蛟，只能迅速压低身子，尽可能护住三妹。
“就凭你们这群小鱼小虾，还想拦住我？”蛟龙不屑地喷了下鼻息。
“是三首蛟！后撤！”那名天将挥下手臂，他听说过这头欲界凶兽的能力，知道它真正的实力算不上强，但那扰乱心神的力量却是棘手得很，因此果断选择远程压制，“放箭！”
箭雨破空，每一支箭都化作灼灼流光撕裂风声，呼啸着奔向目标。而三首蛟不闪不避，仅仅激发出护体法力，随即迎上箭阵向天军阵中冲去，依靠自身强大的防御他可以短时间内无视这些挠痒痒一样的攻击。
天军为了保持阵型，后退的速度并不快。当蛟龙扑向云头时，前排军士共同撑起一道防护屏障，而后排则有序放箭，保持进攻不停。其他方向的天军除了继续张弓搭箭，更有十多个小型阵法迅速祭起，唤出雷霆罡风卷向场中。
然而正如天军头领所想，三首蛟最麻烦的能力已然蔓延开来，修为不够高深的天兵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最初的攻势和防守的确起到了一些效果，但妖蛟在阵前猛地摆尾，结界霎时支离破碎，本应与友军配合的法阵也有一两个出现失控的苗头，竟是不顾旁人强行全力轰击目标，以至于其他法阵受到影响，大部分攻击都落到了空处。
三首蛟一口撕咬过去，数个士兵便殒命当场，被血染红的丝丝云气就此散开，军阵即将出现缺口。
“不要被它乱了神智，我们只需要坚持到援军赶来！”天将怒吼着将长戟掷向三首蛟，试图震醒那些一时被着急建功的念头迷惑的下属。
三首蛟哈哈大笑：“连你们的欲界女神都拦不住我，除魔元帅来了也不过是我口中食粮！”
“不要怕，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想。”杨戬捂住妹妹的耳朵，让她埋在怀里以绝视听，自己却仰头望着空中战况，眼睛眨也不眨。
杨婵抓紧衣襟，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截浮木。她还是能听见天上震耳欲聋的交战轰响，甚至天兵的惨叫也分毫不差地落入耳中。一想到这段时间跟在他们身边的就是这样危险的凶兽，她的恐惧便再也压不住了：“二哥，我怕……三首蛟它会不会也吃了我们？”
“不会的，他现在是为了把天军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过一会儿他逃走的时候就能把他们都引到别处去。他在保护我们……”杨戬咬着牙，每次都是这样，他无力与天军或是强大的妖怪对抗，总要依赖别的什么人自引祸水上身，“就像大哥那天保护我们一样。”
三首蛟在这一堆天军里打够了滚耍够了威风，呸呸吐出几片铠甲碎片，拉着一身仇恨纵身远去。天军损失并不大，但统领却花了一顿功夫才重整队伍，让所有人都从三首蛟的影响里摆脱出来。
“追！此等祸害，不可纵容下去，跟紧它，随时向除魔元帅报告行踪！”
三首蛟和天军都离开后，杨戬安抚好被吓坏了的妹妹，拉着她下了山。虽然日子没有之前那么舒服，但杨婵反而放松了许多，那个怪物太危险了，她总是害怕，忍不住想万一他要吃掉二哥和自己怎么办。
他们已经绕过了瘟魔肆虐的地界，杨戬原计划是去找人类聚集的城镇，虽如大海捞针，可想要打听各方仙山的消息，只在野地里是不行的。三首蛟是个好帮手，可他根本不能也不愿意靠近人多的地方，带有恶的欲念一旦群体失控那就玩大了，他这样一走倒也省了杨戬许多担忧。
只是仙家踪迹多缥缈难觅，即使颇有地位、相对普通人知识渊博的巫医和祭司认识的也不过是占着一方山水奴役人类的小神或是妖物，两个孩子从夏末走到隆冬，依旧一无所获。
天气一旦冷下来，野外再想找到食物就没那么容易了，每晚如何找到稍微暖和一点的休息处也变成了难题。好在跟三首蛟练了一段时间的剑术，这点功夫再三脚猫也总是有点用处，杨戬花了好些天埋伏在森林里，借助陷阱和威力惊人的降魔剑杀了几头野兽，其中还包括两匹狼。他用剑强行剥下皮毛，拿去换了些旧冬衣和干粮，让妹妹不至于受冻挨饿。
后来开始下雪，万物银装素裹，这样纯白漂亮的景象在灌江口并不多见。虽然新奇好看，可积雪阻碍行路，他们前进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离开家的第六个月，杨戬和杨婵来到了一座山脚下的村庄。这里的人们与别处并无不同，只是在村中长辈的带领下仓促筹备祭神，热闹之余，显得有些忙乱而又不知所措。也因为祭祀这等大事，没有谁愿意搭理两个灰扑扑的外来孩子，倒是没了大人看管的孩子们在村里疯跑，对贫瘠无趣的山村来说，祭神是少有的能让他们兴奋起来的趣事。
“二哥，为什么我们灌江口就不祭祀神明呢？”杨婵跟杨戬一块站在远处看村民在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忙碌，将他们能拿出来最丰厚的贡品都摆到上面。这景象很是新鲜，叫人好奇。
杨戬也看着那座木制高台，说：“娘是庇护灌江口的神，但她从来不要乡亲们祭祀，大概……她觉得庇护自己的家是应该的，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杨婵若有所悟地点着小脑袋：“那，就不是每个神都会把领地当做自己家一样保护了？”
“凡人如蝼蚁，什么妖魔鬼怪都敢自称为神。”暴烈的，凶残的，或者仅仅是把这当做一场游戏的，都可在人类面前摆出神明高高在上的姿态。杨戬摸了摸三妹的头发，指尖微凉，“娘是正神，跟他们不一样。”
为了围观祭神，杨戬没有立刻就带着妹妹离开。他们在村尾一位独居老婆婆的土屋里住了一晚，老人很喜欢小孩子，见兄妹二人要在这样的冷天露宿在外，便主动招呼他们进屋，还做了些热汤。
尽管小屋低矮逼仄，墙根还有些漏风，但杨戬觉得已经很好。作为报答，他把山里采来的一株野参留给了这位老人家。
次日正午，祭祀正式开始。村里辈分最高也最有声望的老人领头上台，声嘶力竭地祈求神明眷顾，言明村人已经按要求在七天内准备好这次祭祀，希望神明不要发怒，并能保佑这座村庄，来年春天他们将按惯例再设祭台，供奉于山神。
听明白这座村庄其实什么都没做错，祭神也次次贡品丰厚，是山神忽然要求他们冬日摆设祭坛，本以为能靠这些贮藏好好过冬的村民不得不将之奉献出来，杨戬便忍不住皱眉。当老人几次重复祈祷，回应他的却是天边震雷，他主动取下背在身后的长条状包袱——降魔剑。
冬日雷鸣太过反常，听三首蛟说过这些“神”肆意妄为的事迹，杨戬猜测自己也碰巧遇到了一个这样的。骤然要求加设祭祀，村民战战兢兢摆好祭台，不现身享用却引动异象，摆明了是要踢翻供桌，无故降灾。这个村庄确实与他无关，可他不喜这种鱼肉百姓的行径，何况三妹在此，他不能允许此地莫名遭殃。
村民已跪了一地，各家孩童也被大人搂着摁着拜倒，颤抖着不敢抬起头来。
无人注意角落里仍旧站着的兄妹。
“伟大贤明的百陵山神！若您想要更多祭品，请再给我等一些时间！求求您不要发怒！”老人不断叩首，时间一久竟在木板上磕出血来。
温热的血和眼泪糊在沟壑纵横的脸上，他听到女人和孩子低低的哀泣。
然而素来倨傲的山神并未给予回应，反是雷声阵阵滚来，终于演变成一声巨响，滚石和着泥沙雪水自高处冲刷而下，祭台前则惊呼与哭声连成一片。
乱象之中，忽然有个稚嫩的孩童声音穿透所有人耳际，仿佛暴风中有黄莺轻啼：“三妹，到对面山坡上去！”
紧接着有剑吟破空，泪眼朦胧的族老看到一个孩子突兀落在摆满祭品的供桌上，手中握着一把光华吞吐的莹白细剑。村里的孩童他全都知道，这绝不是他认识的孩子，倒是昨日听说来了两个流浪的小孩，穿着破旧，看起来经过长途跋涉，被早年丧子的庸婆收留了。难道……
族老想起自己幼时听长辈提起过，有些神明喜欢隐藏在凡人当中，尤其喜欢装扮成遭人厌弃的乞丐、病人，以免被普通人识破身份。但如果有人发了善心，对这些四处流浪的神明提供食宿，那么他们就会得到神明赐下的福报。
是了，是了！庸婆收留的那两个孩子就是这样，是偶然来此的神感念她的善良，所以愿意帮助这个即将倾覆的村子。
老人还没来得及被突如其来的欣喜占上心头，电光火石之间那孩子已经向奔涌而来的水流一剑斩下！
借助杨戬灌输的法力，降魔剑释出较平时强大许多的剑气，硬生生依靠这股冲击截住了水流的势头。原本将直接冲垮祭台、吞没村人的山洪失了气势，朝两边流淌而去，虽然水流无法完全阻绝，却因为改了方向，给了村民向高处撤离的时间。
和族老一同登上祭台的年轻人架起还在愣神的老人家，也拼命往对面的山坡逃去。
发觉事情有异，被称作百陵山神的生灵也终于露面，原来是头状若虎狼，背生双翼的妖兽，一张口就是森森獠牙：“何方小鬼，也敢阻我教育蝼蚁？”
“就你这幅尊容也敢妄称神明，还如此欺凌尊你敬你的凡人，不过区区狈兽，以为修炼出翅膀便天下无敌了吗！”水流将临时祭台冲得摇摇欲坠，杨戬轻身跳到一间看起来还能挺一会儿的房顶上，冲妖怪呸了一声，挽动剑花就又挥出几道剑气打过去。
他还不会别的法术，但仅仅是借用降魔剑施展法力，配合剑本身的威力倒也够看。
狈妖鼓动双翅躲开煞气十足的攻击，对这把神兵利器颇有些忌惮。但来往几个回合它便反应过来，这小崽子不过是仗着兵器的力量，还连御风驾云都不会，只能站在房顶上甩甩剑气。
大妖咧嘴笑了，拿着把好剑就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送宝贝来的。随即一敛翅膀，掠过几道裹挟流光的剑意便朝那瘦弱的人类幼崽伸出利爪，待按倒再一口咬碎他的身躯——那孩子根本来不及再跑到别的房顶，只得举剑应敌。
又一道光芒爆发出来，却不是降魔剑那滢滢流转的凶戾剑意，而是另一种更加纯粹的白光。
惊魂未定的村民还没反应过来，光华闪过，只听到作威作福百余年的百陵山神惨痛的嘶叫和它重重坠入浅水的声响。
杨戬顾不得开启神目之后的短暂脱力，小跑几步跳出房顶，顺势一剑插进妖兽咽喉。
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