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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2023-04-02短篇 来源:百合文库
公车晃了一下,又慢悠悠地启动了。上来了母女俩,小女孩年龄不大,穿着橘黄的小裙子,母亲牵着她的手,眉眼柔和。
大吉抬头看了一眼,车上空座还有不少,所以也就没有了让座的兴趣。
又抓了抓手里的袋子,防止它掉出去。
老家的路还是这么的颠簸阿,大吉不由得想。
他转头望向车窗外,路边的柳树显出异常的翠绿,茂盛得像垂下来的长长的头发,在阳光里洒下大片的阴影。成片的低矮瓦房隐在柳树后面只能隐约看见露出的红红的瓦尖,立在光里闪着很油腻的光。
大吉饶有兴趣地看了几分钟,虽然公车像过山车一样不停地抖着。
有两三年不曾回来了,大吉叹了口气。抓着袋子的手也紧了紧,竟有些近乡情怯。
老家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发展缓慢。公车里蓝色座椅光滑得反光,黄色的扶手都有些褪色,大吉记得几年前就是这副模样,仿佛老家的一切都在时光里一动不动,躲藏在避风港里,任凭外面狂风暴雨。
那自己呢,大吉想。
连胡子都长到了无论怎么刮都刮不干净留下青茬的地步。
这么想着,倏而也就到站了。
大吉下了车,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这坐了躺公交车差点把自己这一身老骨头给抖散了。不过老家这小地方还真是没什么起色阿,两三年前就只有两条公交线路,现在还是两条,害得自己还得走那么十分钟回去。
他往上提了提袋子,往家的方向走。
柏油马路上别说人了连来往的车辆都没多少,也是,大夏天的又有谁爱出来晒呢?恐怕也就只有马路两排的柳树与大吉作伴。
大吉在柳树的阴影里像个大猴子一样跳着,生怕自己被晒着,每一脚都让自己踩在阴影里。
人行道上铺就的浅红色石砖在大吉眼里仿佛是大大小小紧挨在一起的荷花叶,要是不踩在自己内心指定的那叶上,就有翻滚坠落的危险。
玩了一会大吉自己也觉得没劲,感觉自己活脱脱就一傻逼,多大的年纪了还搞些这个,幸好这个时候路上也没个活人。
果然重走童年路是一件很没智商的事情,价值观都不一样了还怎么认同儿时的自己呢。
走着走着大吉忽然眼尖地瞅着了前面有个黑影,立在空地上,像一尊孤独的骑士雕像。
离得近了,大吉兴奋得大叫了一声冲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破旧的篮球架。
篮板是木质的,原本的白漆掉的差不多了,剩下黑黝黝的一团,框上的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翼而飞,至少在大吉记忆里就从来没见过那个篮网。大吉高中的时候只要周末放假了大多的时间都消磨在这里,那时候这里一到下午可是人声鼎沸,而自己也往往一打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阳消沉,即使累到手脚酸软可睡一觉也就好了。
现在的自己多半会疼到一整天都下不来床的,大吉无不丧气地想。
大吉伸手摸了摸锈迹斑斑的支柱,果然摸到了一手铜黄色的铁锈。
切。
“大吉!?”
听到声音大吉转回过身去,果然看到老妈一头汗的站在那,手里提着两大购物袋的食材。
“怎么都到这了还不回家?”
大吉愣了半秒,仿佛有道时间的墙隔在两人中间,但这种陌生感转瞬即逝,大吉立马一脸嘻笑地上前将那两个购物袋接了过来。
“哎呀,我这不是很久没有回来了嘛自然要四处看看。”
“哪有什么好看的,”老妈一边走一边细细打量着大吉,还伸出手摸了摸大吉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刮胡子也不知道刮干净,这里哪有什么好看的阿,好几年了都一直这个样。你说你也是大学毕业了非要在外地工作,留在家里多好。”
大吉听到这知道老妈唠叨又要停不下来,连忙伸手讨饶。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咱们快走吧外面热死啦。”
“热死了你不知道早回去还在外面晃悠。”
“好好好老妈你赢了!”
大吉一脸笑得推着老妈往家走。
路过隔壁老伯家的时候看到他家的院墙果然还是爬满了墨绿的爬山虎,一副生机勃勃不屈不挠的样子。
林伯现在身体还好吧,大吉默默地想着。然后转脚进了家。
换了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下,大吉把自己懒散地摔在沙发上,任凭风扇直直地吹着自己的脸,散碎的头发呼啦啦得随风晃动,眼神呆滞地看着老妈进了厨房,感觉自己都快要化了。
“我说,干嘛不买个空调阿?热死啦!”
大吉有气无力地说着。
老妈围上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像鱼干一样趴在沙发上的大吉。
“你别直对着风扇吹,吹感冒了你就知道了。安个空调一天得多少电阿,你也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有个风扇就够了,再说也没多么热吗。”
说完,又进了厨房。
大吉也默然无言。
大吉从小就是和老妈两个人生活过来,现在常年在外心里总是有些愧疚。当初毕业了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所以才会选择留下,只是现在爱情也在时光里弄丢了,倒也曾想过,只是心里仿佛卡了根刺一样,很是不舒服。
他蠕动了下身体,伸直了胳膊使劲往前勾着,好不容易才用中指勾到了自己带来的那个袋子,将它一点一点挪了过来。
我也是懒得够可以的了,不过这么热的天连空气都黏糊糊的自己懒一点应该没关系吧。他这样自我安慰着。
大吉翻了翻袋子,找出一个深色的礼盒来。
“亲爱的老妈阿,你快看我给你买了礼物哟!”大吉声音极尽夸张地奉迎着。
“没工夫,你没看到我正在做饭阿。”老妈在厨房里连头都不回的应着。
“那可真是遗憾,”大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手里把玩着礼盒“可是你最爱的珍珠项链欸。那看来我只能送给隔壁的隔壁徐娘半老热衷广场舞的王大妈了。”
“臭小子!你还跟你老娘来这套,还想不想吃饭了?”
大吉嘿嘿笑了两声,将礼盒放在桌上。
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集邮册,大吉拍了拍封面,集邮可是隔壁林伯最大的爱好了,从小到大就一直赖在他家玩耍,要不是林伯的年纪实在是大点,大吉连让他当爸爸的心都有了。
当初自己走的时候他还念叨着让我多带点外地的邮票,这两年在外地各种跑来跑去地出差不知不觉竟也攒了一个本子,徐伯看到一定会蛮高兴的吧。
大吉翻了两页,忽然想到徐伯家里夏天通常都会冰着啤酒,而且后院水井里说不定还镇着一个沙瓤大西瓜现在去说不定还有的吃,这都是以前经常做的事阿,大吉想着想着馋虫就被勾起了,竟迫不及待地就要去隔壁。
还得带上集邮册,吃人家东西自然得贿赂一下人家。
“妈我出去一下阿。”
大吉朝厨房里喊了一声。
“天那么热还出去干嘛啦?”
老妈在里面不解地问道。
“安啦安啦。”
大吉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含糊地应着。
推开门外面蒸腾的热气差点又把他给逼回来。
“嗳气。”大吉叹了口气咬着牙走了出去。
拐出自家院墙便看到那犹如瀑布一般挂在墙上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墙,张牙舞爪着,把整个院落都渲染成幽深的墨绿。
“徐伯?”
大吉探着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声音在幽静的院落里晃荡了一圈,却没半点回应。
奇怪。
大吉低头晃了晃铁门,也是里面反锁着的。
“徐伯?”大吉又喊了一声,“是我啊,大吉!我回来啦。”
仍旧是生冷的没半点回应。
难道不在家么,还是午睡睡着了?大吉纳闷。
垫着脚往里打望着,隐约看到里面很荒凉的样子,还贴着白色的纸。
大吉突地心沉沉的。
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他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东西甩出去,捏了捏手里的集邮册,又往家里回。
小时候的徐伯简直是大吉心里神一般的存在,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妈不让吃的零食这里都有,还有各种足够让男生兴奋的大叫的手工玩具。徐伯上山逮鸟下海抓鱼样样精通,尤其在池塘里钓龙虾的手艺堪称一绝,童年的大吉每回屁颠屁颠地抱着一水桶的龙虾跟在徐伯后面往里回心里尽是满足。
掉回来的龙虾有的直接麻辣小龙虾了,有的会放在大一点的水盆子养着,大吉就蹲在旁边看着,然后挨个给他们取名字,小黑小红蛋蛋阳光乖仔,而当一只死掉了的时候,稚嫩的大吉往往会哭一整天,声嘶力竭不到嗓子哑了不停下。
徐伯这时候往往就会安慰大吉,没关系阿,大吉,他们只是回到他们的家乡故里而已,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年幼的大吉不懂什么叫故里,但知道什么是家。
回家。
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过。
只是等到下次阳光或者蛋蛋死了大吉一样还会哭个半天,剩徐伯在旁边无可奈何慈爱地笑着。
大吉回到家老妈还纳闷地询问了几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心情有点低沉,大吉也就随便应付了两句,然后又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电风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呼啦啦乱飘着。
大吉半阖着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老妈再把大吉叫起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哇!怎么做了这么一桌子菜阿,今天是啥好日子?”大吉坐到餐桌前看着桌子上摆得七八个菜语气浮夸着。
“好好吃饭!”老妈笑着打了他一巴掌,“怎么着?我儿子回来我还不能做点好的。”
“您老人家说话还是这么动听,让小的我恨不得以身相许阿。”大吉嬉皮笑脸着。
“去你的!”老妈还是止不住地笑。
“哦对了,老妈你把我叫回来到底啥事阿?”大吉一边狼吞虎咽地刨着饭一边问道。
“阿也没啥大事,”老妈看着大吉吃,“就是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着落,你那些三姑五婶的也是很心急,这不给我推荐了好几个女孩,我看里面有两个不错,就寻思让你回来先见见。”
“咳咳!”
大吉差点把自己噎死。
“哎呀,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跟个饿死鬼转世似的!”老妈埋怨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大吉把一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嘭的一声把被子放在桌上。
“什么!相亲?”
大吉想发怒可看到一脸笑的老妈却又发不出来,硬生生地把自己给憋了个内伤。
本以为过了好几年也应该释怀了,可想到自己那逝去的爱情却还是有点隐隐作痛。大吉闷闷不乐,一心情绪都写在脸上。老妈也不好在多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着,又给他添了一杯水。
沉闷地过了几分钟。
只有筷子敲击碗沿的清脆声响。
还是大吉先打破了沉默。
“下午我去隔壁徐伯家里面怎么没人阿,感觉里面好久没人住了?”
“徐伯死了。”老妈平淡地应着。
“死了!?”
大吉筷子一颤,又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本厚厚的集邮册。
“什么时候的事?”大吉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回平淡,仿佛看透生死了似的。
“三个月前的事了,”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人老了,出门摔了一跤,加上一直心脏不太好,就那么走了。”
“哦。”大吉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
忽然他有些恼怒,恼怒老妈的无情,多年的老邻居去世了语气怎么就那么的不咸不淡不沾人情味。
他抬起头,大概是想质问些什么。
却看到老妈失神地想着什么,而她的头发即使追随潮流爱美地又染又烫的可依旧有几缕白发掩在其中。
“大吉阿,”老妈突然回了神,语气仿佛有些沉重“老妈也老了,也想看到你能早点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别等到以后我连给你看孩子都不行了。”
“嗯。”
大吉别过头,心里有点酸涩。
自己大概有朝一日也会如此平淡的说出我老了要死了这些话,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任谁在时光里不会老呢?
一点一点地接近死亡。
从一出生就注定了。
晚上的时候可能是太久没回来睡而自己又有些认床大吉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还是八九岁的样子,而无数像怪兽一样巨大的大龙虾在后面追赶着自己要吃掉自己,好不容易自己跑进那爬山虎的院落,看到徐伯正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自己,大吉兴奋地喊了一声徐伯,又喊了一声救命,徐伯笑了笑,然后就化成一个水团炸开了,天上下起了飘飘洒洒的雨,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吉舔了舔嘴角,感觉有雨滴打在自己的脸上,醒了过来。
外面真的下雨了,昨晚闷热的很便没有关窗,雨透过纱网淋进来一些。
大吉站起来去关上窗子,晨光还有些细微,在雨幕里歪歪曲曲地阴沉着。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徐伯的家,院落里杂草丛生,门上贴着白色的奠字。
大吉打了个寒颤。
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寒冷的雾气般笼罩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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