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戬独向——笑春风 章三十一·问天「往昔篇」

他沉入水中，陷在一场柔和寂静的梦里。
这个梦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于黑暗中安眠。
如果能这样永远睡下去，也未尝不是件美事。
只可惜到最后他终于还是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白纱浮动，猎猎风声里混合着海水独有的腥咸味，满身伤痕早已痛到感觉不到痛，反倒是叫他感觉出些许温暖。
见这昏迷数天的少年睁开眼睛，还下意识动了动不太灵便的指头，寸心顿时咋呼起来，拉着一边收拾绷带和药物的敖烈凑过来看他：“醒了诶醒了诶！我就说他这么好看，老天不会轻易把他收走的！”
“我觉得命大跟脸没什么关系……姐！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你又乱来！”敖烈努力把快要贴到少年脸上的姐姐往后拖。
“这是平安结！有法力加持的！”寸心捶他手臂，对弟弟的眼拙极其不满。
那明明就是个蝴蝶结！而且还打歪了！
敖烈一口血哽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得按住乱扑腾的龙女：“咱们矜持点行么姐姐？你这样压上去要死人的。”
“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么胖！”
“对，姐姐最近清减良多衣带渐宽，可这个人是真的快死了。”
“……臭小子你在暗示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跟那帮胖鲛一样控制体态？放开我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姐弟俩吵吵嚷嚷地扭成一团，打闹起来手脚并用，恨不得连尾巴都幻化出来抽对方一脸。被遗忘的少年躺了半晌，找回部分身体的控制权才慢慢半坐起来，由于遍体鳞伤，而且身上的绷带多缠得不得其法，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得分外艰难。
两个蹩脚的新手医师大约也觉出来尴尬，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分开了。
少年一开口，便是如被戈壁干风折磨过的喑哑：“是你们救了我？”
“没错，就是本西海三公主敖寸心殿下！”寸心一扬下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看你长得挺不错不如就以身相许从了吧！本公主一定封你做正宫驸马……唔唔唔！”
轻车熟路捂住她那张嘴的敖烈叹了口气：“这话一般都是要被救的那个人自己说的，姐姐你这样算耍流氓了知道么？”
少年又道：“你们不该救我。”
他一身血痕，身上绑着乱七八糟的绷带，甚至脑袋上还顶着个寸心出品的大个头蝴蝶结，看起来既可怜又搞笑。然而他好像感觉不到这一切，疼痛，血污，敖烈诧异地打量几眼，突然感到棘手。
人是捞起来了，可魂要怎么捞？
向来神经粗大的寸心也觉得不大对：“你从天上掉进我们西海，我把你带上岸的时候你快没气了，要不是敖烈去偷了好些药过来，你真的已经断气了——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还不高兴？”
“救我，会给你们自己带来麻烦。”
“天上……你是天庭的敌人？”敖烈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天空，自从几天前天象大乱之后，日月都隐去了踪迹，白天阴沉，晚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数量虽随时间推移慢慢增多，但位置都还不对。
少年终于坐好，无声点了点头。
敖烈有种不好的预感：“之前天地震动，听说是天界出了大事，还有谣言说太阳被人屠戮干净，连月宫也被毁了，该不会……是你吧？”
少年不说话，但无疑是默认了，姐弟俩顿时大惊。
寸心疯狂摇弟弟胳膊：“月宫也没了？！那嫦娥仙子呢！我还没见过这位大美人啊啊啊！”
“只是月宫被毁，仙子不一定有事，她不善战斗肯定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敖烈俊脸扭曲，可惜寸心疯起来手劲太大根本挣不开。他强自镇定，对少年困难拱手：“不知这位兄弟师从何方？如果我也有这样大的本事，就不用天天看老头子脸色被他威胁扔去剐龙台了……”
纵使反应不太对，但确实是大惊失色。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纠正了谣言：“太阳还剩一个，是小金乌。”
“那月宫呢？”一想到美人尚未谋面，寸心就心痛如绞。
“刚进天界时看到过，再往上走就看不到了，应该没事。”
寸心长长舒了口气，往后瘫倒在敖烈怀里，幽幽说道：“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看三界第一美人一舞。”
敖烈拆台拆得毫不留情：“骗谁呢，你最大的梦想明明是收集各种美人全养在龙宫里。”
“……你让我好好抒情一下会死吗！”
尽管状态糟糕，寸心姐弟也极力挽留，说可以把他藏在龙宫里休养，少年仍然决意离开，恢复稍许行动能力就起身要走。
敖烈觉得他简直犟得不可理喻：“我们救都救了，天庭要追问下来一样会追究责任，既然如此，那去不去龙宫不也没什么区别？”
少年握住自元神中化出的一柄白鞘长剑，凶煞的气息迎面扑来，过一会才被主人的神念压制下去。他回身看了又被吓一跳的姐弟俩一眼，将救命恩人的形貌悄悄记下。“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母亲已逝，但还有幽冥中遭受折磨的父兄在等他。而没有天庭允许，强行放人极有可能招致与桃山无二的悲剧，必须拿到赦免书才能名正言顺救出家人。
见他真的要走，寸心不由得招手大叫：“喂！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这一次少年没有回头，姐弟俩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和迎风招展的……大号蝴蝶结。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发箍歪在脑后，被寸心的大作遮掩了半边。
“在下杨戬。”
“等一下！你还有个落在海底的斧子！”在送别的气氛里沉浸良久，敖烈猛然惊醒，化作白龙向即将飘远的云头咆哮而去。
寸心：“……我就说他肯定是忘了。”
被龙叼回来的杨戬：“……”
时隔七天，天界再次迎来了那位不速之客。
南天门的剑痕尚未修补，守军却不见少，看到杨戬换了一身新的白衣再持剑而来，所有将士都不自觉心下震恐，握住长戟的手微微颤抖。谁也不知道这枚煞星这次会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七天前是他只顾着追杀小金乌不曾针对天军和各路神仙，损失尚可接受，可现在……
杨戬似乎没有敌意，天军在死一般的静默里看着少年缓步走来，像是平常哪位仙官将要通过天界大门。然而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真的就这样放他过去。
杀声顿起，而杨戬只略显厌倦地微微闭目，反手唤出了开天神斧。
今日轮值的天军统领十分悲观，认定自己与众位弟兄都要葬身在此，谁知道战场中心掀飞了一圈人，哀痛呼号者甚众，副将检视一番却报无人阵亡。他惊疑不定之际，仔细观察才注意到华光大绽的神斧不曾以锋刃对人，兵士不是被斧面横拍就是被斧背击中，故而未能夺人性命。
而轻松放倒南天门守卫和第一波赶来增援的巡视天兵后，杨戬仍旧是那幅平淡安静的样子，对眼神复杂的天军统领说：“我要见玉帝。”
如果此路不通，那么他会一步步打通这条通往九重天凌霄殿，亦或是三十二重天瑶池的路。
关于杨戬的消息迅速越过层层关卡上达瑶池。七日前的狂徒再度进犯天庭，且声明要面见三界主宰，奇怪的是他不似之前那般浑身戾气，反倒是只以开天神斧之威逼退天军、扫清前路便收手。偶尔见天军围得水泄不通还会掣出降魔剑借其凶煞气息强行开路，但即使如此，降魔剑也好好呆在鞘里，实在被逼得紧了才利剑出鞘——同样不伤性命。
所有前去阻截的天军统领都在回报里特别强调这一点，他们的困惑也通过值官传达给了瑶池众人。
小金乌木着脸站在一旁，身后是窃窃私语、揣测杨戬的公主妹妹们。作为天地间最后的光明，他被勒令暂且呆在瑶池以防止意外，然而正如素来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大金乌，他也第一次感到了找不到自己位置的荒诞感。
他问过玉帝是否为猝然失去的九个儿子伤心难过，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天界之主，三界至尊不可以有任何弱点，就连一点脆弱都不能流露。
也许曾照顾过金乌们的瑶姬姑姑会为他们悲伤，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他和兄长们亲手杀了她，所以那个应该算是表弟的少年也理所应当向他们复仇。他恨不起来，除了对弑杀亲长的自己。
若是玉帝再要大发雷霆，要调动天军围杀杨戬，他就下去帮忙，谅这世上不会有人敢对他动手。
既然已经是仅剩的太阳，那也该有些特权了。小金乌破罐破摔地想。
不过没人给小金乌这个机会，王母挥手让值官不必再报与杨戬有关的军情，表情多少有些耐人寻味：“他必然知道杨天佑和杨蛟的魂魄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所以才二度打上天庭。有瑶妹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造次。”
之前她那一剂药好像有点太猛了，以至于这孩子有些矫枉过正。
玉帝哼了一声：“这还叫不敢造次？朕看他是要一路打穿三十三重天，全然不将天庭放在眼里。”
“陛下可是答应过，不再过问此事，全部由妾身处置。”王母笑得略显狡黠，显然是吃准了好面子的玉帝不会出尔反尔。她唤来大鵹，吩咐她代自己前去传令：“他不就是想要两个魂魄么，本宫给他便是。以本宫的名义拟一道玉旨，允准杨戬前去幽冥释放父兄，条件是此事彻底了断，他不得再与天庭为敌，天庭也不会再为难他——去吧，记得带上那条傻狗，恐怕也只有杨戬能让那狗把月宫吐出来了。”
“娘娘就这样放过那小子？”玉帝皱眉。
“不然呢？放任他真的打上三十三重天，逼着天庭放人？”王母反问道。
想起杨戬那犯规的战斗力，玉帝不说话了。
大鵹拎着哮天犬在十九重天拦住了杨戬。
意识到杨戬并不愿意伤人之后，各路天军的阻截倒更像是做做样子，反正根本拦不住，凑上去挨那么几下狠的还得躺床上养伤，又何必费那功夫。所以越往上走，杨戬越是畅通无阻。
“汪！”哮天犬一见到主人就活泛起来，箭似的飞扑过去就要舔他。
更让狗高兴的是杨戬这次居然没躲开，只是伸手按住他脑袋免得被糊一脸狗口水。
大鵹态度偏冷，捧出一枚玉圭便生硬宣旨：“今奉瑶池金母敕令，若杨戬愿退出天界，再不行犯上作乱之举，便即刻赦免杨天佑并杨蛟，允许其脱离地狱苦刑，正常入轮回道，且天庭对杨戬罪行既往不咎。”她看一眼搂着黑狗的少年，淡淡道：“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吧，娘娘替你争取来了。”
杨戬没接：“娘娘她……”他似乎想问她是否安好，但默默良久，他终究什么也没问。王母仍然护着他，然而她现在大抵根本不想看见他。挚爱亲人的血在他们之间淌出一道渡不过去的河，他想了想，问起另一个人：“小鵹姐姐还好么？如果需要灵药，我可以回昆仑去取。”
“死不了。”大鵹将玉圭抛向他，“还有一件事，你的狗吞了月宫，麻烦你让他吐出来，那可是盘古的眼睛。”
“……月宫？”杨戬低头看疯狂摇尾巴吐舌头的笨狗，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哮天犬还有这本事。
然后哮天犬就向他证明了自己真的有这本领，有主人的命令，在一众绞尽脑汁的天兵天将面前死活不肯交出肚子里冷幽幽的大光球的狗狗开心地变出庞大的法相，将周围一切都衬得渺小如袖珍玩具。
杨戬默然，猜想是不是这狗跟灵珠子出去玩儿的时候吃了哪座仙山上的奇妙果子才变成此番模样。
只可惜体型涨大数百倍，脑子却还是原来那个脑子，哮天犬张着嘴嚎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出来。又试了几次，仍是毫无月宫踪影，反倒是一地垂涎让杨戬也嫌弃地退到了远处。一向盲从且死脑筋的哮天犬很委屈，他吃那圆球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还得吐出来这回事，可主人的命令必须完成，于是好好一条猎犬又发起了疯。
哮天犬保持法相状态在云彩中跑得惊天动地，震倒了不少云端伫立的石质宫灯的同时还差点一头撞进仙树林里。他一路胡乱蹦跳，一定要折腾到月宫被从肚子里颠出来为止，大鵹甚至忍不住思考玉帝会不会把这狗的举动理解成杨戬决意抗旨，要用武力手段解决问题。
万幸，月宫终于还是重见天日，向十九重天及以下洒落幽幽银光。
杨戬抱住累到直吐舌头、再也动不了的狗儿，对大鵹道：“是我没管教好哮天犬，给你们添麻烦了。”
“……恐怕真正有麻烦的是广寒仙子。”大鵹险些没绷住表情。
“若有机会，杨戬会再去向嫦娥仙子致歉。”他微微欠身，“也请转告娘娘，杨戬亏欠她良多，这条命是娘娘的，日后任她差遣。只是这道旨意杨戬接下了，现在便要前往地府，待从幽冥之地返回，一切但凭娘娘发落。”
“站住！”
杨戬即将驾云离去，却被大鵹叫住。
他回过身，王母的信使又迎面抛来一样东西，是个小巧精致的葫芦。
“这是太上老君的丹药，疗伤有奇效。”大鵹咬住下唇，仿佛看到七天前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别再逞强。”
话音未落，她已化身青鸟，振翼飞向瑶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