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以为真(廿玖)秦霄贤
他已经习惯为你留一间屋子,任由你脾气来,你也习以为常,就像在家中一般,毫无顾忌。
住了没几天,秦霄贤也还没说要回来,你就先去找了那个老头。
这段时间灵气充沛,在酒肆中确实闻见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你循着味道去找,在一间马厩后面的破茅屋里找见了老头。
你还没靠近就闻见臭气熏天,你站在外面大喊,“老头,你怎么住在这里啊?”
那老头听见是你,手中握住个葫芦踉踉跄跄带着醉意走出来,“地为床,天为盖,一片瓦有遮有掩,睡哪不一样,我可没你娇生惯养的毛病。”
“我哪就娇生惯养?”
“行了,我出来同你说,省得你一身华服还嫌我这儿给你惹脏了。”
老头跨过地上碎砖断瓦、残枝枯叶,摇摇晃晃向你走来,你看见都难免想扶一把。
“怎么说,闻见我的味道了。”
“那可不是,臭死了。”
老头吹着胡子瞪了你一眼,“小姑娘家家说话不能好听些?”
“怎么,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带我再去地下集市看看。启州我逛腻了,想到这一处还有好玩的。”
“我之前跟你说过,想当人的话那就好好当吧,两边都惹上麻烦,对你没有好处。”
“这些我知道。我之所以想在人间,无非是想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但,我真心实意不想当人,不瞒你说,我前脚刚去了边疆,那儿的杀戮让我害怕,我就在想为什么人会这么脆弱。”
“我们只是比他们多了能力自保,但不代表我们的性命有那么顽强,要我们死,也很简单。”老头打断你的话,后半句让你有些害怕。
“我知道我的灵气反噬就会没了,那你们不与凡人接触,又怎么会不能自保?”
“许久之前凡人有些知道我们存在,有些就会处心积虑从我们这儿得到好处,不断尝试,总有一些能够成功。他们这些掌握方法的人就成了凡人口中灭灵族,灭灵族虽隐居世外,但若他们有此心,怎么会没有方法。”
“你是说他们要对我们不利?”
“这是从前就如此了。人从来都是利欲熏心,油嘴滑舌,口蜜腹剑,会把所有人欺骗得团团转,你若轻信了,深陷其中危害又怎么会自知呢。”
“你在意指我?”你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老头的话有些偏激。
“不是,我只是没办法相信他们而已。毕竟当局者迷,我也只是给你一些提示,无论与谁,分寸都是要有些的。”
“我与你呢?”
“自然也是。”老头一脸醉相却说话字句清晰,让你不免想起一词“大智若愚”。
“算了,皆是我自愿的,不与别人有干系。”
你催促老头带你找到通往地下集市的路,“踏入那里,就别提你在人间的事情,哪怕一句。若被有些东西听见了都会被生吞活剥。”
“有些是哪些?”你好奇。
“人间有衙门有官司,那里也有。反正谨言慎行不会有错。”
老头没讲明白,但你也差不多知道了,就好比你在人间大谈妖魔鬼道,也很容易被当疯子抓起来。
老头教你如何打开这道门,还说,“我此前还未告诉过你,这集市建在地下深几百丈,是由泉井所不能及,故此凡人才未能发现。另外,这地底下交错贯通,出口万千,四面八方皆可抵达。启州城的这一扇门只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倘若你若想从此前往抵达至另一处,在地底下行走花费的时日要比地上快上许多!不过,这千千万万扇门的开启方式不一,连我也未能全部知晓,所以若你去了一处,要想方法问清楚如何开门。我最后在啰嗦一句,千万不可让凡人知晓。”
你郑重点头,跟着老头到集市中去了。
你在其中看见许多有趣玩意儿,你问老头,“那在这里,又如何交易。”
“通常有以物换物。你是灵,灵气可滋养万物,妖魔鬼怪都乐意要这些,所以你可以那这些来交换。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你灵气微弱,少拿来换些没用的东西。”
“知道啦!我看看就行了。”
自自你学会方法,便三天两头往集市跑。那里虽不是那么繁华艳丽,但依旧有趣得很,你发现了有一些精灵炼出的丹药,这治病的好处不比人间参丹药丸差。所以你换了一些,一些送给九华,一些自己留着。
你玩了许多日,还是不见秦霄贤回来。
你也耐不住了,本来之前就有打算,现下刚好有机会,就跟九华说一声自己出去走走,少则半月,多则一年,游历一番再回来。
九华不放心,说要派人跟着你,你说不必了,拿了一些钱就出发了。素玄看你好不容易回来又走了,还不带上她,赌气不理你。你只能说等你回来给她带好东西。她知道拗不过你,只好给你收拾打包行李。
你从地下走去了好多处地方,大好河山,秀丽壮观,秦霄贤来不及带你去的,你都自己逐一先去游玩欣赏个遍。这山川美景四时风物,其中趣味确实令人神往,心中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带他来瞧瞧。
你也不光是赏风景来的,打听过后知道山中谷间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不与外界相通的部落,这当中有些巫医能耐不小。你想着你这灵气救得了一时哪能救得了一世,琢磨着何不学些医术,往后不说救个死,哪怕扶个伤也成。人也并非如老头所言全是恶类,其中心善之人也并非少数,既然自己有能力自保,那能再有一番心思想着去帮帮别人也未尝不可。于是你选择学医这条路。
你能力不差,触类旁通,加上能感知一些生物灵性,其中如何也能分辨一二,游历五个月,你也算小大夫一位。
你回到启州先回了九华家。九华看见你的时候惊讶得说不出话,问你这段日子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寄来书信,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也还好,不是出自飞禽猛兽上,毕竟你能与它们感知对话,没有敌意它们自然不会伤你;再者就算有,也是路上抢劫的盗匪恶人,但所幸无甚大事,凡人粗劣伎俩你都躲避过去,没有受很严重的伤。至于路上风餐露宿,你也觉得还好,提不上辛苦。于是你也没同九华抱怨什么,只说一切皆好,让他放心。
九华叹了口气,吩咐让人备水给你沐浴。
你外出游玩了一个夏季,此时回来也是秋天时分,气候还算舒适宜人。多久没回来,你看着透过窗子看外面的天井,四面围出的湛蓝天空,秋高气爽,果真令你怀念。
你梳洗出来九华还坐在屋子里等你,他从身边的炖锅里舀出碗汤来递给你,“喝了它,看你都瘦了不少。”
“九华哥就记得我喜欢这口汤。”你道了声谢,吹了吹,喝下肚。
“老秦那儿你可去了?”
“还没呢,我这没头没尾走,再没头没尾回来,他肯定要说我,我先来九华哥你这儿讨些好处,省得他说得我头疼。”
九华默不作声,你以为他也生气了,“九华哥,我也就开个玩笑,我出去是任性了一些,但我这不平平安安回来了么?你甭气了,我再多陪你两日。”
“阿清,我这儿有话,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讲。”九华看了你半晌才说出这一句。
“什么?”你继续喝着汤,偷偷看他。
“杨甯她......她...”
“她怎么了?”九华素日里不爱提杨甯这个人。
“她有身孕了。”
你一怔,手不自觉发抖,汤碗一时没拿稳,掉在地上,碎成碎片,还未喝完的汤洒了一身,把你实实在在烫了一下。
“阿清!不要紧吧?”九华赶紧过来,拿出帕子给你擦手擦衣裳。
“我没事,九华哥......”你都没发觉,自己声音都在发抖。“老秦的,对吧?”
“...是。”
“挺,挺好的。老秦,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嘛,这不,挺好的。”
脸上失了血色,有些苍白,九华怕你受不住,把你揽在怀里,“对不起阿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这个也瞒不住你,你迟早会知道。”
“我没事的九华哥,他们是夫妻,不是很正常么?”你坐起身来,对他笑了笑,“我衣裳脏了,我去换一件,我走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我去歇一会儿,晚些再来叫我吧九华哥。”
双脚软绵无力,你也不知道怎么去的房间,脱了外衣就倒在床上,一言不发,阖上眼睛也想不出什么,最后还是沉沉睡去,醒来看见九华坐在你身边。
“几时了?”
“日上三竿了,要起来吗,还是想再睡会?”
“不睡了,我去园子里坐会。”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哪能一直让人跟前跟后。”
素玄还在秦府没有过来,九华指使了两个丫鬟给你收拾洗漱。
你换了身衣裳就去园子里呆着,现在已经不那么热了,太阳也是舒舒服服,你半眯着眼睛倚在凉亭的的栏杆边,心里想着往后如何打算。
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跟九华讲:“九华哥,我下午想去一趟秦府,我的一些东西放在那里也不合适,索性拿回来,此后我就走了。”
“又要走?去哪里?”
“我在外游历这么长时间,也学到不少东西。这次是想在城外住着,开个药庐,给百姓们治治病,送送药,医死扶伤尽我所能。哥你也不用劝我,若再劝我,我便回山上去。”你笑了笑,扯着他的袖子,“九华哥,你跟我一起去秦府好吗?我一个人,怕会没有勇气拒绝他。”
你所有软肋皆是秦霄贤,但这次再疼你也想放手。
何九华默不作声,过了一会说了一句好。
你俩吃完饭歇了一下,就坐上马车去了秦府。
这次是走大院正门,敲门正式拜访,报上的是九华的名字。
仆人带着你们去了正厅,很快秦霄贤就过来了,“九华你怎么不往别院去......阿清?你回来了!”
你身穿披风遮得严严实实,刚才的小厮面生怕也是没见过你,只当你是何九华的亲眷就没跟下边的人传下去,所以秦霄贤以为只有何九华一人过来。
看见你的时候秦霄贤刚才还一脸惊喜,但仔细琢磨你在九华身边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见过秦少将军。”你规规矩矩行礼,正经得一点也不像往常的你。
“阿清你怎么......这般生疏?”想要走上前来拉你,但一伸手就被何九华拦下来。
“我这次来,是想把之前留在秦府的东西一并带走。”
“走?你往哪儿去?”感觉秦霄贤下一秒就要爆炸。“你是听说了什么?”
“哪儿都行。阿清没听见什么,就算有,但这也跟少将军没有关系。”你声音也失了温度,冷冷冰冰。
“为什么没有关系?阿清,你当真我们没有关系。”
你一下慌了神,一挪身子就躲在九华身后。
“霄贤,你自重。”九华将你护在身后,为你,他也不介意多撕破几次脸皮。
秦霄贤一下火就被点着了。“阿清!过来!”
“秦霄贤,你算得上阿清什么人!”九华也不高兴了。
你认定了主意,正了正色,“我来收拾些东西,立马就走,决计不会打扰少将军和少夫人半分。”
“阿清,我们好好谈谈。”
“少将军,我们没什么可以谈的。您若不肯松手,只会让秦将军和秦夫人难堪,还是为了顾全大局,还请少将军好生斟酌。”
秦霄贤一直盯着你看,觉得你疏远而又陌生,那个会拽着他衣角的小姑娘此时也能不卑不亢地在这里跟他商量。
九华脖子上还有显而易见的青筋,他没有一丝松懈,若秦霄贤不同意,他就会立马带你离开。
秦霄贤的拳头攥得发白,“你去吧。”
九华留在原处拦着秦霄贤不近你半步,你赶忙快走回了别院,去了你之前的屋子。
衣物什么的没有需要带走的,只不过,它们不应该出现在秦府之中,你只拿了几件过冬能用得上的袄子,其他的你交给之前伺候过你的丫鬟婢女说要么烧了要么就自己拿出府外换钱用,金银首饰也给了她们。但你收拾的时候,一支木簪掉落在你的脚边,你的回忆又被勾了出来。
正当愣神的时候,素玄小跑进来,把你收拾出来的东西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带着哭腔,“姑娘,你这又是要干嘛去?”无论你怎么劝说都不肯松手让你走。
“素玄,我得走了。”
“姑娘能去哪里?这里不就是姑娘的家吗?”
“这里不是。素玄,我不属于这里,我得走的。”
“我不要姑娘走,姑娘走了,少爷怎么办?”
“他不需要我,他有妻子,有孩子,他会很幸福的。”
你一句一句劝她,她就是摇着头不肯听。
“姑娘,你跟少爷商量商量好不好,你走了,素玄怎么办?”
素玄是家里的大丫鬟,平日里都是得体有礼,但自跟了你之后,也不管不顾自己什么脸面,在屋子里哭哭闹闹,一下子许多人就围观过来。
“看什么看,没活是么?”你顾着安慰素玄,脾气一下没忍住,对着屋外喝了一句,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
“好啦素玄,你在这样许多人看笑话了,快快起来,瞧你瞧你衣裳,都沾湿了。”你使了劲扶着素玄站起来,用帕子给她拭面。“你一哭,我就心软了,别哭了。”
“那姑娘别走......”
“素玄,强扭的瓜,不甜。我有我自己该走的路,缘分于此,也够了。”
“姑娘去哪,素玄跟你去。”
你摇头不语。
“姑娘对素玄生厌了么?”
“不是,只是往后清贫,我怕让你吃苦。”
“素玄会好好服侍姑娘的,只求跟着姑娘一起。”
你依旧不同意,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带你走,但我答应你,我不走远,你想见我,我就来找你。”
素玄抹了抹眼泪,“那姑娘怎么知道我想找姑娘。”
你附在素玄耳边,轻声说,“去找何先生。”
你扶着她的肩膀:“好姑娘,不许再哭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走了。少夫人有孕,不能跑来跑去,知道我在这儿她也不安心,我也不打扰她,替我问个好便罢了。”
说完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一袋东西,递给素玄,“这是安胎药,交给她。但估计她也疑心不会用,这是我的礼数,她不愿用就算了。”你拍拍她的手,就接过包袱。
回头间望见地上的簪子,想了想,拾了起来,交给身边垂手站立的一个丫鬟,“扔了吧,原就是破木头一段。枉费那么多心机。”
你出了门,没人拦着你。径直走向马车,九华立在一旁等你,你笑着看他,“好了我们走吧。”
回到何府后,“哥,明天一早我就走,待安置好我再来看你。”
“当真......”九华还想劝劝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九华哥,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
“既然如此,那我不再多言。”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你拎了个包袱就出门了,行了半日才走到一处村子,打点了之后就简单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身上还有一些钱,便置换了必需品和粮食,安安心心住了下来。感觉就像回到了初遇秦霄贤的那个时候。
没多久后,你支起一个篷子,做了一个简易的药庐,问诊行医卖药,有时关在屋子里修炼灵丹,有时就上山采药去,一些换钱,一些制药,也勉勉强强够你用的,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了,但还是觉得自在逍遥。你有时也去看看九华,顺路就去打点酒,瞧瞧老头,逛逛集市。
无论如何,你活得还不差。
周子舒梁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