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群山(4)

语调沉静，像被填到海里的石头，像寂灭了的灰。这是他最大限度的克制。这会儿他也许确实感到一丝歉意，也许没有。烧得更旺的是另一场火。当一种情绪霸占住一切心神，其他的就微乎其微了，不被感知，不被表达。他面无表情，就是为了克制自己，然而这就是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冷酷，不近人情。别人对他的印象深深加重了他的抑郁、孤僻，印象又在人们的嘴里被不断描摹刻画。在他身上，记忆并不像别人常说的那样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是会结合了想象和偏执的力量变得更加鲜明，在脑海里不断重复演绎和诠释。很多人对他表示了善意，但都从不了解他，有时即使是朋友和家人，只不过他们要稍好些。这个世界上，愿意理解、愿意宽容的人，确实是很少很少的。
幸亏他们是他的朋友。
“来来来，我给你俩照一张。”王笑着说，一边掏出手机，“趁着老肖正走神儿呢。”
肖嫌恶地远远避开。
“怎么样，叫你再装没听到……”
“他不来，那咱俩合拍一张算了。”
“肖！别这样。你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景色吧？你不激动吗？”
“不激动倒好，怕就怕是激动过了头儿……”
肖什么也顾不上，一心想的只有自己的事。但听到最后一句却不得不留意：什么叫“激动过了头儿”？他怀疑，他感到愤怒和委屈。想抛下大家先走，心里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不该这样。正想着，耳畔传来老周的声音：
“走啦！”
黄沙漫过脚背。湛蓝的天空中也沸腾着黄沙一样的云团，移动得很快，从山脉上空到城市上空，老鼠戏弄猫似的把太阳捉住又放开。阳光和阴影交替折磨大地。阴影剥夺了温暖，短暂的清醒过后，一切感觉也都被剥夺得一丝不剩。光和影交接的地方，残损的叶片在发抖，被踩过的砂石从一侧碌碌滚过。不远处山坡上，牦牛在埋头吃草，身上系的红布绳、铜铃铛，在黑色毛皮下若隐若现。
“老实说，这到底是咋啦？”
周故意放慢速度，和肖挨在一起，低声地问。
一句回答也没有。一个反应都没有。
说有什么用？谁知道，别人是真的关心，还是只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又一次想要愚弄他，套出点秘密来好充当它们无聊时的谈资。拿别人的遭遇作为无聊的佐料，这种人要多自私多冷酷啊，才能这样毫不为他人的不幸而伤怀。而至于话语，当失去了真诚，不过是机械的流程，虚假的客套。当“谢谢”不止用来表达感激之情，当别人问“最近如何”却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人与人在巨大的割裂面前无能为力。病了。好，我知道了。然后呢？病的事实和病的结果没有被改变，交谈没有产生任何实际效益。于是开始痛恨任何形式的“打招呼”。或许有些极端了，但是一个人在巨大的悲伤面前确实是很容易走向极端的。况且，好吧，确实有的人是真诚的，不能一竿子打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有谁能说得清呢？
另一个原因是，他想，不能让激动的情绪流露出来，绝对不能。不能和人吵起来。不能伤害别人的感情，不论是不是朋友。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已经最大地伤害了周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