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册子:《塞下曲》背后的虚与实(3)
关于唐军的阵伍战术,小说里集中在李嗣业率陌刀队断后的一幕中进行简略描写,参照的是互联网上较为公信的一种唐军阵法介绍,即前锋以品字形的三队突击阵为基本单元,排列成突击横阵;二线以一字排开的驻队作为预备队,两翼辅以骑兵伺机包抄敌阵侧后;最后一线则是陌刀战锋队(称谓存疑,也有称第一线突击陈列是战锋队的,但负责押阵的最后一线横队普遍装备陌刀、长柯斧等长大兵器负责救场,这基本是没有争议的),小说中李嗣业所率的陌刀队就是在前沿两线横队被大食军优势骑兵冲垮后开始出动的,这一后发制人的战术参考了史载的香积寺之战,李部陌刀队同样也是在叛军精锐骑兵冲破前队之后出动救急的,陌刀队的具体战术没有系统详尽的历史记载,只有“如墙推进”“堵进”一类的描述,因此推测当是排列成横队,像移动的拒马刀墙一样抵挡敌方的骑兵。
至于小说中描写李嗣业以吸气的闭口音“喝”与呼气的开口音“杀”来指挥陌刀队统一挥刀,并没有具体可考的原型,以推测为主。笔者对于战阵训练和游场武艺并无深入涉猎,以自身看杂书得到的一点儿粗浅信息妄猜,最基本的运力大抵脱不开对气息的把握,既吸气蓄力、吐气使力的所谓“呼吸吐纳之术”。当代一些文化、影视作品中亦略有一点儿关于这种调息使力的描述,如徐皓峰导演的电影《倭寇的踪迹》(用较为荒诞的手法讲述了一个关于江湖规矩与开宗立派的故事,个人认为故事性如何见仁见智,但颇有一些考据的信息)中,戚家军遗部的两名军人通过军营中操练的“咿”和“嚯”两个口令来调整呼吸,以至于连起来的“咿嚯”发音被人误认为是倭寇的口音;许先哲的漫画作品《镖人》番外篇第零章中,配众角色随雨安随同镖队在大漠以骑队长刀对抗虚构的食人恶鬼“罗刹”的一段情节,漫画中的镖头铁竹亦是向镖师们命令“赫吾听令”,在发出“赫”音时扬刀,在发出“吾”音时砍下,从而指挥骑手横队整齐划一地挥作刀墙;
个人臆测,两部作品中的“咿”和“赫”其实就是用于蓄力的吸气音,“嚯”和“吾”就是用于吐气使力的开口音,因此在小说创作中也虚构了吸气的“喝”与开口音“杀”来作为指挥陌刀队的“喝杀”之令。
关于所谓的“吸气出声”,笔者并不很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正常人说话、呼喊肯定都是吐气出声,唯一见过的考据是汪曾祺先生在《莱芜讴》一文中,记述过在山东听莱芜梆子,发现每逢尾腔处倒吸气发出“讴”声,另又见过一个蒙古同胞能前半句呼气说话、后半句吸气说话,并推测这种吸气的唱法和发音可能就是古汉语中“讴歌”“赵代秦秦楚之讴”等语中所谓的“讴”。综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见闻,聊编为了小说中一点儿虚构的口令。
而陌刀本身,除了史书上关于“刀制有四”“所当者人马俱碎”等简略、甚至可能包括艺术夸张的描写之外,没有任何系统的描述或图像流传下来,实物也因属于军器、禁止陪葬而未曾出土,其形制也是冷兵器爱好圈子里一个没有定论的争议话题。从汉朝的斩马剑到宋朝形制多样的长柄“宋八刀”,我国古代的战阵双手制长剑、长刀大概是有一个传承体系的,而在宋到明之间出现断层,戚继光就记述过前朝实用的战阵双手刀剑式法大抵式微,要通过学习倭刀,才有了类似日本中卷野太刀的明朝“御林军大刀”形制。个人完全主观地臆测,陌刀的使用定位应该与其他朝代的这些双手长刀相同,是长柄形制、供步兵用以对抗骑兵的。在明确的考据出现之前,唐陌刀的形势恐怕会继续作为中国冷兵器史上的一件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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