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一）(3)

另一张是两个成年男子并肩站在一座中式内院的树下。其中一个身着军服，剑眉鹰目的英俊男子，分明是前一张中那个偏瘦一点的少年。此时的他明显已经成熟不少，更加健硕的身材将军装撑得慢慢的，即使将军帽拿在手中，他还是比身边的人略高一些。但是似乎是为了靠得更近一些，军装男子向身边人微微侧着身，脸上没有少年时的顽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意和难为情混合的甜蜜表情。
被他弯腰护在自己和枣树之间的，是一个面容和善，微微笑着的儒雅男人。他的风雅不仅体现在身上分辨不出颜色的长衫。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目光中吐露出一种坚定和勇气，仿佛这股子坚韧比身边男子的军服更让人觉得心安。命运多舛，据说那两人在这张拍摄这张唯一合照后，不久就各自天涯了。这也是唯一让沈家觉得，老天爷不是个绝情之人的一点点安慰。
沈巍走到书桌前，他看了看这两张“家传”的照片。那个重复出现在两张照片中的男人并不是他的目标，他这次回国是为了那个一身长衫的男人来的。虽然他早已百年，但是听说他还有旁系后人。为此，沈家那块儿看得到摸不到的地，总算有了找落。沈巍觉得总算是老天开眼。今日他就当做替曾祖母，将她所受的委屈连本带利都讨回来好了。
“不要怪我，为了我们沈家。只能委屈你了！谁让你是罗勤耕的侄孙，而且还是唯一的后人。”
沈巍看着第一张照片，耳边又回响起曾祖母一边又一遍重复的那个故事。那时候照片里面的两个少年即将学成归国。在那个国家动荡，前途未卜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抓住点希望。在大多数人每天考虑着怎样填饱肚子的时候，曾祖父还未出生，照片中，曾祖父的父亲也是只一名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少年人。当他和同学踏上回国的渡轮时，命运将他和他的家族推上了不可知的地方。
~~~~ 一个世纪以前 ~~~~
威尔士号渡轮是每三个月一趟的洲际轮船。为了赶上春季的这趟船，沈云翰和迟瑞早在半年期就开始准备。不仅要和学校上下打点，保证在考试后，尽快拿到毕业证。还要将父亲交代的家族投资细细列出清单，结算成银行汇票，分成批次寄回家去。临走时还要处理公寓的家具和多余的书籍，总之零零碎碎地事情，一直到他们登上去港口的汽车还没有处理完。
“sky呢？你真不打算带他走了？”沈云翰咬了一口黄油面包，忙了一晚上，早上他们俩还没有吃饭呢。
“带不走喽！带回去也是跟着我受罪，还不如留在这里。”迟瑞说着，整个人开始犯困了。
“你不吃点？我怎么感觉你回家了一点儿也不兴奋？就算你不想继承家里的工厂，出来念了这么多书，总可以找到别的事情做的。”
“兴奋？有什么可兴奋的。在我大伯和我爷爷眼里，估计还不欢迎我呢。要说兴奋，就只有见着奶奶还能让我高兴点。要不是她年纪大了，我才会早早回去呢！”
“对了，你回去也能再养一条狗，就不会想着sky了！”
“不了。不一样。”
在无尽的汪洋上，如山一般的轮船颠簸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靠近大陆。当甲板上第一个声音看出“家”这个字的时候，无数的黑头发，从船舱里鱼贯而出。此时，他们不是头等舱或者三等仓的客人，也不是留学生或者洋买办。原本不认识的人手拉着手跳啊，叫啊。他们有个一共同的目的地，他们的简单而朴素的回家愿望即将实现。
迟瑞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船舱里。虽然没有留心，但是他依旧可以清楚地听到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声音里混杂着洋泾浜和吴侬软语，但是说得都是一个意思，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