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庐记事》第一章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一、
小眠将陆春落交给她缝钉上大小珠子的外袍做完,又仔细折好后端给陆春落。
陆春落在院落外头正盯着泥水匠人粉刷最后一面外墙,飞溅的泥点子让小眠不敢靠近,远远的站在门内向陆春落喊话:“姑姑!衣裳我做完啦!”
陆落春闻声转头,笑道:“好小眠,将东西放好,我待会儿过来看。”小眠答应一声便回了院子,将东西放在花厅里的桌子上。
不一会儿陆落春回来啦,先用小眠早就备好的水净了手才过去看衣裳。
陆落春点点头赞道:“我们家小眠真是心灵手巧。”
小眠被夸得红了脸,不过十岁的小姑娘,花了大精力做的东西自然希望嘱托的人能够满意。
“明日我就将衣裳送过去,小眠要好好看家哦,前面的铺子就不用开了,等我回来再说。”陆落春提前将明日的安排说给小眠听,小眠听她说明天要出门脸上就不太高兴了:“为什么要姑姑亲自送啊,如霜姑娘不能自己来取吗?”
陆落春摇摇头:“若不是如霜姑娘,我们那里能再桐庐买下这样好的房子。”
说起来,桐庐虽然是陆落春的故乡,但陆家人丁单薄,她自小离乡已经联系不到什么家里人了。若不是如霜姑娘伸出援手,帮她找到了这临江带铺面的三进宅院,这九个月哪有这么顺利的落脚下来。
小眠撇撇嘴依旧不太乐意,但她还不能影响陆落春拿主意。
带小眠一起去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积香阁并不适合她这样的小姑娘去。
二、
桐庐郡隶属杭州,富春江横穿而过,将它分为了江南江北两块,往来多要依靠船只横渡。
陆落春在江南,积香阁也在江南,这能省去不少力气。
午后陆落春赶往积香阁,积香阁是妓馆,太早去没人开门,晚了撞上客人临门的时间也不妙。
阳光下的积香阁大门紧紧关闭着,陆落春走小道去的后面,直通后院。
敲门后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是个女子疑惑的问:“你找谁?”
陆落春道:“我来给如霜姑娘送东西。”
小姑娘瞬间露出一个笑脸来道:“哎呀,是给如霜姐姐送东西啊,快进来,快进来,如霜姐姐昨夜得空睡得着现在估摸着应该在练琴,我带你去找她。”
陆落春点点头,跨入院子,跟着小姑娘去往如霜的屋子。
院子里女孩子很多,七八岁到三十七八岁的都有,有端水脚步匆匆的,也有坐着发呆的,有练歌的,练舞的,练乐器的,多数在屋内,少数在廊下,院子里歌曲声不断,也隐约有哭声,陆落春目不斜视经过其间。
陆落春不在乎其中发生了什么,这是个好习惯。
“小青,这怎么带着个女人啊。”小姑娘被另一个小姑娘叫住了,按小青的神色看,两人关系有些不对付。
“关你什么事?看好你的路吧小心别崴了脚!”小青话说的毫不客气,眉毛都倒立起来了。
那姑娘倒是面不改色的继续刺激小青:“好凶啊,小心我告诉妈妈去,叫你吃马鞭!”
小青面色难看两分跺跺脚不甘愿的说:“这是找如霜姐姐的,你别乱说。”
姑娘大笑起来:“姐姐?你是她哪门子的妹妹啊?”语气尖酸的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小青冷哼一声,不再和她说话,踏上楼梯走了,陆落春木着一张脸跟着走,未发一语。
小青带她到一间挂着“绯花阁”木牌的门前告诉她这就是如霜的屋子就离开了。
三、
如霜软绵绵的坐在案前,穿着浅色纱衣,屋内四处都放着纱帘,窗外的光透过纱帘只有软软的光线打在如霜瓷器一般光洁雪白的肌肤上,美的让人目眩。
陆落春将布包放在桌案上,退后两步站着。
如霜抬起纤细的腕子,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打开布包,入目就是小眠钉珠的紫纱大袖,如霜指甲拨了拨珠子,抬起头看陆落春:“原制衣局朝服处御造掌事果然名不虚传,不知这衣裳价值几何呀?”如霜虽然在笑,但神情恹恹,有独树一帜的风情。
陆落春摇头:“我说了,这衣裳不收钱,就当还你帮我的人情。”
如霜又垂下头瞧错落着的大大小小的珠子,也不打开衣裳看就这样坐着。
陆落春站在原地看她,她知道如霜还有话要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如霜如同力竭般用气音说话。
被人突然这样问,陆落春真的认认真真的想了想才摇头:“没有。”
如霜抬头皱着眉望着陆落春,目光有些嫌弃,陆落春也知道自己有些倒兴致,目光飘了飘不敢看如霜。
“我都忘了宫里的人怎么能喜欢人呢?”如霜突然讥讽陆落春,陆落春并不生气,还讨好的笑了笑。
如霜看着陆落春的笑脸略有惊讶的说:“皇帝居然舍得放你出宫,你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吧。”
陆落春摇摇头:“为什么不能放我,我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如霜不再多说只道:“你就瞧着吧,麻烦还没了结呢。”陆落春不太明白,她进宫十余载大半时间在伺候太后,太后仙去后就去了制衣局做掌事,掌管朝服和祭服的制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皇帝几次,皇帝为什么会不放她,说起来皇帝还比她小两岁呢。
“时候差不多了,你快走吧。对了,你要开裁缝铺子,名字起好了吗?”
陆落春扬起嘴角笑道:“叫旧庐,故人旧地,结庐生根。”
如霜费解的摇头:“这名字听着可不像个裁衣铺。”
四、
男女情爱的事情上,大多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
一年一次的花魁选举在秋日里又开始了,严子陵钓台上的山红枫灼目。
这一次的花魁名头落在了积香阁这两年的新人与枝头上。
说起来如霜在嫖客的心里地位挺高,因为她自扬名起就不参加花魁选举,而她恹恹的姿态神情都是与众不同的,别有风情,这几年恰好有了花魁名字的姑娘都与如霜交好,这下在姑娘们的心里,如霜都是不一般的存在。
只是这次的与枝……
原本她们也很好,但是好像因为方家公子这位恩客,两人闹了些不愉快,如霜已经四五日没有出门见人了,今日花魁选举也未出门还自己在屋内喝酒,老鸨没有办法,只能差使见过陆落春的小青来星夜请陆落春过去。
积香阁内歌舞升平,舞台上只有两个十岁的小姑娘在表演俏皮的歌舞,与枝在楼上更换衣裳。
今日的客人很多,小青带她到后院的楼梯下就去忙活别的事情了,让陆落春自己上去。
陆落春没想到的是会在二楼楼梯口碰上新晋花魁与枝。
与枝的年纪约莫在十八岁的样子,云鬓乌黑真是风华正茂,如梦似幻,穿着粉色衣裙只显娇嫩不显艳俗。
与枝抬了抬一边嘴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陆落春才道:“你就是妈妈去请的人吗?”
陆落春退下两步台阶,站定点头。
与枝皱皱眉,但楼下隐约传来老鸨的呼唤声,她只抛下一句“好好照顾她”就和陆落春擦肩而过下楼去了。
陆落春瞧着与枝的背影眨眨眼,抬步上楼。
五、
绯花阁的门没插门闩,陆落春没敲门伸手推开了门,屋内灯火稀疏,窗户大开,夜风徐徐吹入有些凉。
如霜伏在桌案上,身上穿着陆落春给她做的衣服,桌子上地上到处掉着珠子,紫纱大袖上线头到处都是被扯坏的,是如霜将珠子一颗一颗扯下来的。
“我早就瞧出你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怎么了?”陆落春在早前替她量体的时候就看出如霜与初见的神态有些不同了。
如霜睁着一双醉眼,指尖捏着一颗珠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说:“你瞧啊,这是我的眼泪呀……”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你说这事情稀奇不稀奇?这几日他们都在外面传什么你知道吗?说我和与枝抢方公子,方公子是谁?是我不曾仔细瞧过的男人罢了。”如霜乱七八糟的说着,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这件衣裳我用了深粉色,有别于一般穿着的粉色,襦裙用的黑白两色,紫色渐变白色的钉珠大袖,如同你所说的,这是你的眼泪,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样配吗?”
如霜被别的话题打断了思绪,愣愣的转头看陆落春。
陆落春走过去蹲在如霜身畔右手搭在如霜肩头说:“黑**紫四色,体现了女子妖娆又不失俏皮的样子,不单纯的粉和紫有昭示了女子爱恨都不彻底的毛病。”
如霜不是很明白陆落春的意思,但陆落春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因果,繁杂的情爱陆落春看的太多了,宫里头多的是这样的人。
“我的意思是,顺心而活,纠结就让它纠结好了,此时解不开自然有它该解开的时候,或许时间久了结自然而然就开了。”陆落春拍了拍她的肩头,郑重道。
如霜睁大眼睛抓住陆落春的手,急切的说:“半年前,春天的时候,我得了一场伤寒,发了多日的高烧,妈妈请了大夫看了好几回都不见好,我都烧糊涂了,只隐约知道有人时常来照顾我,不嫌弃我重病触碰我,等我好了问她们,他们都说是方公子救得我。我知道方公子是杏林圣手。可方才我知道了一些其他事情,病中是与枝照顾我……一日看我好几回……”如霜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划过脸颊没入鬓发。
如霜无声的泪流了一会儿,似乎酒醒了,脸上酡红褪去,陆落春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泪痕。
如霜勾勾嘴角道:“你说的对,我是要做鸨母的人,没什么可以困住我。”
如霜未来是要做这家积香阁鸨母的,外面的人都不知道,这几年的花魁都是她调教出来的,与枝也不例外,与枝虽然生的娇艳,天性却是跳脱的,和之前的姑娘很不一样,如霜都被她弄的头疼。
你当做工具的人,在你落难的时候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也许这人是你此生唯一一个对你如此的人,很少有人会不动容,今日与枝依照当初的安排成为了花魁,今夜不知道会陪谁?如霜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样的女孩,这样好的姑娘,真的要在这里磋磨一生吗?
陆落春知道许多事情,例如很久之前方公子和与枝的事情,今夜又知道了如霜的事情。
人生困苦,其实若能找到相伴的人,也是好事。
陆落春走出积香阁长叹一口气,本以为远离了是非之地,没想到自己对外界的所知还是太少了。
六、
旧庐今天难得来了一位客人,或许相谈过后他就不是客人了。
陆落春请方公子坐下后去沏了茶,用的是天尊贡芽,桐庐郡出产的茶叶,这茶多用来上贡的贡品茶。
方家是杏林世家,方公子一身风流落拓做派让人无法将他与大夫联系在一起,可他确实是方家年轻一辈里医术最好的一个。
哦,对了,方公子名唤方千平。
今日淅淅沥沥一直在下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陆落春怕冷的很早就换上了密实布料的衣裳,方公子还是穿着一身轻薄夏装,胸前的交领低的险些要露出肚脐来。
陆落春将茶端给方公子后坐在了一旁。
“那日选花魁的时候,我是见过如霜的,她那一身衣裳真是好看啊,是你的手笔吧。”方公子一手端过茶盏双眼看着窗外的烟雨,轻嗅过后,略烫的茶水一把倒入嘴中,豪放的像喝酒,若是叫老先生看见,怕是要叹一句牛嚼牡丹了。
“是我为她做的,方公子好眼力。”陆落春敷衍的夸赞了一句。
方公子斜了陆落春一眼,嗤笑一声道:“那衣裳袖口绣的是什么?”
陆落春答:“绣的是扶桑花。”
方公子皱眉:“服丧?哦,扶桑花啊。”方公子笑了笑,“传言扶桑神树是三足金乌的栖息之所,好花,好花。”
“如霜姑娘为人冷清,多依靠自己,上次的病来得凶猛,那老鸨都放弃了,是与枝姑娘来求我救她的,又亲力亲为的照顾她,对病中照顾自己的人又点不一样的情感,这其实不奇怪。你可知与枝姑娘用来了什么换我出手的吗?”陆落春闻言有些不悦,方公子所来果然不简单。
“我知道,那时候就知道了。”陆落春淡淡道,方公子的眼中露出果然的神色。
方公子站起身拢了拢衣襟从袖笼中掏出一锭五两金子放在桌上道:“为我做一件斗篷吧,不急,只要除夕前能送到方府就行。”
陆落春目光从金子移到方公子脸上,扯出一个三分真心的笑容道:“不知方公子有什么要求吗?”
“要万物复苏的意向,这对你来说不难吧。”方公子笑的风流,陆落春眯起眼睛:“当然,必定会让公子满意。”
“你似乎和如霜关系很好?是旧相识吗?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陆落春微微一笑垂眸道:“不过是流落异乡的人回到家乡了而已。”
方公子盯着陆落春,似乎想找到他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惜,陆落春入宫多年,脸上表现什么都能控制,方公子什么也瞧不出,方公子收回探究的目光摆摆手步入雨中大步离去。
事情其实很简单,如霜和陆落春小时候认识,只是一个北上卖入皇宫,一个被卖进勾栏瓦舍。方公子之事也是,与枝和他能交换什么?无非是一些重要又不重要的东西,陆落春并不在乎那是什么。
陆家原本就人丁单薄,陆落春进宫后就失去了联系,现在回来了也找不到人,不知道是也离开了还是都不在了,全桐庐郡或许就如霜一个人还知道有个叫陆落春的姑娘。这样也很好。他们只要知道自己是旧庐的陆老板就行了。
故事舞台为架空桐庐,部分地名真实,规矩官职等多为杜撰,请勿细究。
初次投稿,有不好的地方多多见谅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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