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泪04】蓝岚致葵

这天夜里，司徒家紧闭的大门被敲开了。有一群人被迎了进来，全是清一色的素白道服。
内堂，司徒家主给在座的都沏上茶，狗腿得亲自来回跑。
“我们白芨师叔有事在路上耽搁了，要稍后才到。”
“他老人家能来真是太高兴了！
希望几位道长助我降伏这孽龙，我们一家子已被她搅和得不成样了。”
司徒家主说着挤出几滴眼泪，极尽详细地将恶龙如何欺负上头的事一件件地例举出来。
直到听者发困，一拍案桌。
“岂有此理！如此恶龙，就该立刻斩杀。
司徒家主，我等夜以继日地赶路，风尘仆仆而来就是为了能替家主早日解决祸端。烦请家主带路，带我们到恶龙住处一战。”
司徒家主自是听出其中意思，尴尬地大笑，“屠龙之事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倒是老夫没有好好地为几位道长接风洗尘，实在惭愧，烦请道长随老夫到西厢房入住。”
第二天清晨，叶青荚匆匆地跑到玉青藜的房里。
“师父，不好了，一群人模狗样的家伙住进来了，现正在西厢院横行呢。”
青藜捂着还红肿的眼，淡淡道，“给我打盆水来，采撷些消肿的草药敷敷眼。”
“是。师父你千万不要离开房间啊，等我回来。”
“为师有手有脚的，如何做的到？还不如直接给他们下点迷药，省得为师眼见心烦！”
“师父，你不是不喜欢我乱捉弄人么？昨夜还不满我给司徒甘蓝下泻药呢。”
“昨夜这么晚了就该让人家休息，平时玩乐为师管过你们么？至于那些臭道士么，为师不喜欢，正好可以给你实验实验，练习下毒术。”

“好啊好啊！还是师父最了解我！”
这群道士，一路受众婢女围观，窃窃私语至羞面欢笑，只觉自己相貌堂堂，一时间春风得意，步履轻快。
青藜迎面过去，见几个相貌猥琐的小生呲牙咧嘴地走来，满脸横肉，满面油光，显得他们那一身素白统一的道服白净无比，犹如生生嵌入牛粪中让人可惜。
道士们忽地停了脚步，一脸恐慌，望着青藜的背影低低道，“这青龙实在强大，在白芨师叔到来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咦，师兄，你头上怎么有只蜘蛛？”
“什么？”邵辛愤然，伸手去摸索。
“哎，千万别碰哦，有剧毒！”叶青荚从一旁的柳树上跳下，“大色鬼，好久不见啊！”
“臭小子，是你！”邵辛勃然大怒，猛扑过去要揪住叶青荚。

叶青荚吓得倒退一步，见邵辛那笨重的身躯在半空中跃至一半便直挺挺地掉下来，摔了个狗啃屎。
他拍拍胸脯，吁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迷药没有用呢！”
叶青荚对着倒成一圈的众道士扯鬼脸，在他们身上乱涂乱画，完事才肆无忌惮地踢踢他们的屁股，走人。
“师父，”叶青荚找到在凉亭上休息的青藜，“听说今晚有灯会，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为师的眼睛，还能看什么灯会？让甘蓝陪你去吧！”
“她？还是算了吧！我就算是牵只猪去也不可能叫她陪我去的！”
“摇尾巴狗！”司徒甘蓝气冲冲地从背后过来，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你才是只猪呢，你全家都是只猪！”
“哦，不好意思啊大小姐，我没指名道姓你却偏偏要承认，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觉得猪跟自己最像了。”

“你……”
“不过呢，”叶青荚挡开司徒甘蓝指着他鼻子的手指，“我可是个孤儿，你这骂的还真像一头猪，够蠢！”
“你！哼！你师父也算！”
叶青荚一改阴阳怪调的语气，严肃正经起来，“不许你说我师父！”
“哼，嘴长在我脸上，我要说就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司徒甘蓝抬起自己的脸颊，“要不你打啊，看你敢不敢？”
后边的青藜坐在长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顾自地给自己的眼睛敷草药。
叶青荚气极忽笑，“我哪敢下手啊！这种会留有证据的事我可做不来，我呀，只会干些偷偷摸摸的事！”
司徒甘蓝皱眉一思，心道不好，急忙退身一丈。可已经晚了，只觉眼皮沉重似注了铅，身形不稳，倒了下去……摇尾巴狗，你这混蛋，给我记着！

“哈哈，司徒甘蓝也躲不过，看来我下毒的本事又进一步了。”
青藜在一旁笑笑，她眼上虽裹着药草，但猜也能猜出来徒儿现在一副得意忘形的面孔。
“你抱甘蓝回房去吧，为师再晒晒太阳。”
“我才不要呢，这头母猪这么重，非折断我的腰不可！”叶青荚往边上战战兢兢立着的侍女招手，“你们还不去弄个软榻过来，把你们的大小姐抬回房去。”
“是。”侍女们立马撒开蹄子跑了。
“想不到，你这司徒家的大姑爷倒当得有模有样！”
“师父你别取笑我了。”叶青荚挨着青藜而坐，“今晚的灯会，师父你就陪我去一趟吧。”
“听说白芨道长这几天就要来了，为师把你交给他后便可了却你爹的心愿。这看不看灯会又有何要紧？”

“师父，不要把徒儿丢给白芨道长！徒儿不能离开师父的！”
叶青荚泪光闪闪，几乎要哭了。可惜青藜看不见，“为师迟早要回家的。”
“白芨为人孤高自傲，不同于小人与伪君子，他若收了你定不会欺辱你，为师又有何不放心呢？”
“师父……”
“够了！”青藜厉声打断叶青荚的话，缓了缓极不平静的脸，“为师心意已决，不要再说了！”
看着青藜匆匆离去的背影，叶青荚的泪水终于如断了线的雨水般滴落下。
夜晚，月亮又大又圆又亮，早早地爬上了树梢。街边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也摆起了各式各样的字谜灯笼、脸谱、奖品等。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司徒府却静得死寂一般。
叶青荚走在大街上，踢着小石子，无比落寞。即便他知道他马上就要跟师父分开了，却没有能力请得师父出来最后玩个痛快。

师父当真绝情至此？叶青荚苦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师父，她向来如此。
只是他喜欢安慰自己，觉得这么多天过来了，师父对自己总有所改变！比如她会舍不得，她会一直留他在身边……
“快来看呢，多么俊俏的小哥哥啊！”
“是啊，好帅气啊！”
不一会儿，就聚拢了四五个花般年纪的姑娘，个个围着叶青荚打量。
叶青荚正好好地在河边走着，竟被几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吓到了桥上，“姐姐请自重，不要扯我衣袖啊！”
“姑娘快松手啊，我要回家了！”
“哈哈哈，小哥哥害羞了！”
“咦，你们说他像不像被司徒大小姐包养的那个小哥哥？”
“这么说还挺像的。”
“那要不……算了？没必要惹麻烦，跟司徒大小姐抢！”

“呵，你怕了？司徒家那泼辣妹子有啥好怕的？”
“不是怕，不过很麻烦就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司徒大小姐特意散布这消息，摆明了很中意那小哥哥。”
叶青荚算是听明白了，那只母猪竟然到处说他是被包养的小白脸。
“司徒甘蓝，你给我等着，我回去一定将你大卸八块！”叶青荚大吼道。
望着眼前色眯眯盯着他不放的恶婆娘，叶青荚仰头哀鸣一声，直直跳下河去。
“哇，好有骨气啊！”
“是啊！我好喜欢啊！”
“……”
“师父！”叶青荚湿淋淋地回到司徒府，在青藜的房门前闻得一股淡淡的香味，骇然色变！
他淬毒识毒有一段日子了，自然知道这香味代表了什么。
“师父！师父！”叶青荚踹开房门，空无一人，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里，“师父你千万不能有事啊！都怪我，怪我，我不该去招惹那个邵辛大色魔的。”

叶青荚一刻不停地往邵辛房间赶去，也是空无一人。连着翻了几个房间都没人，叶青荚几乎急哭了。
“师父，师父！”叶青荚哽咽了起来，却脚步不停，翻了前院又翻后院，把司徒家主都惊动了。
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捂住了叶青荚的嘴，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后拖。
不一会儿，他们上了屋顶，青藜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那只手也松了劲。
“师父！”叶青荚有多惊喜就有多狼狈，鼻涕横流就往青藜身上扑，“师父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
“你怕她被玷污了？”背后的一个声音冷冷地笑着，“邵辛虽好色，但就这点把戏不足为道！”
青藜倒是很有耐心，伸手擦去叶青荚的鼻涕，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眼里是满满的宠溺与慈爱，在月光下熠熠发亮。

对面的司徒羽衣不自觉地背过身去。
“师慈徒孝也该演完了，该是兑现你的承诺了吧！”
青藜将叶青荚扶起，他还在时不时抽泣着，青藜笑着将他泪水抹去，说道，“明日午时，庭院守候！”
“好，一言为定！”司徒羽衣在清亮的月光下消失了。
“师父，你们什么时候有的约定啊？”
“刚刚。他一直很想屠龙，我就给他一次机会了。让他帮我解决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作为回报，我跟他好好地比一场武。不过他处事倒是独特，不杀不放，而是将那些臭道士脱光了吊在走廊上，要不是你回来的早，没准能喂一整晚的蚊子。不过，以现在这动静，也算得上一场好戏了。”
“师父，你好像很欣赏羽衣！”
“有么？”青藜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没有么？师父你时常在暗地里盯着他发呆，有时候还会傻傻地笑上一会儿。”空气里开始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醋味，“从我认识师父以来，就没见师父对我那样笑过。”
青藜忍不住笑出声，聪明如她，她岂会不知道自个徒儿那点小心思。
“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师父的有情郎转世了，只是转世之人不是白芨是羽衣！否则以师父的冷情与目中无人的性子，怎会无缘无故这般关注羽衣？”
青藜否认。整件事在她眼里太过搞笑，她甚至都有心情逗一逗徒儿。
“听徒儿你这么一说，为师倒是注意到羽衣常穿一身纯白衣裳，这对颜色的喜好跟你爹的挺像。还有他要强刚烈的性子也有一点点像你爹，反倒是徒儿你那风吹两边倒墙头草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你爹，要说羽衣才是你爹的孩子为师可能都会信！”

叶青荚委屈极了，“我一直都站师父这边的，哪有两边倒啊？”
“师父跟我爹一定很熟吧？”叶青荚至少可以确定了一件事，“爹爹在我小的时候时常带我押镖到青城山脚下。那时候爹爹总是望着青城山发呆，也不上山去，好几次我跑丢了他都不知道。他还总说要带我熟悉熟悉来青城山的路，万一他出了事便叫我来投靠青城山的主人。”
青藜魔怔，原来他来过，来找过她，想来看看她的。可他为什么就是不上山来？难道是怕带着孩子她会生气么？她确实也无法想象如果真是那此情此景，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恨到亲自手刃了他？
“我青沐在这碧海青天之间，向着苍穹发誓，愿娶青藜做我生生世世的妻！”
回忆青沐的好与渣，现如今全是玻璃渣，青藜忍不住淌下眼泪。

一旁的叶青荚见此急了，“师父，您的眼睛好不容易好了，可别再哭了，明天还要跟羽衣比武呢！”
“……”
果然，如师父所说，第二日的司徒府可真是热闹非凡了。
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下人们在议论昨晚那几只肥山鸡被吊在梁上的奇事，那个搔首弄姿啊，真够‘垂涎欲滴’的！
“摇尾巴狗！”一听这声音，叶青荚就意识到是那只母猪来了。
这次不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一下，撒腿就跑，而是回头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等着司徒甘蓝跑过来。
司徒甘蓝看到他这模样，心有余悸地慢了脚步，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一包毒粉。
“司徒甘蓝，你这只母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竟然向外宣扬我是你包养的小白脸，靠你吃软饭，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司徒甘蓝羞得一阵脸红，那是她在学堂里偷偷画他的画像，被姐妹们抓个现行，谣传出去的。“我没有！”
“还狡辩！我昨晚亲耳听到的。你到处宣扬诋毁我，是何居心？司徒甘蓝，算我有眼无珠，不识你这歹毒的女人！”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司徒甘蓝见叶青荚要走，急忙上前拉住他，“我真的没有，我可以找她们当面对质！”
叶青荚显然还在气头上，一个劲儿地要走。司徒甘蓝一个劲儿地道歉认错，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就差给叶青荚下跪磕头了，惹得他差点憋不住笑了。
其实心里那点气早被昨晚的事吓掉了一半了，这剩下的司徒甘蓝一服软就给消没了。
他不过是趁着这挡子事多捞点便宜，毕竟司徒甘蓝低头的次数真的是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司徒甘蓝被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发现了叶青荚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你，你竟然骗我！”司徒甘蓝气呼呼，两颊绯红。
叶青荚终于放肆大笑起来，笑得老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可恶！”司徒甘蓝被气出了眼泪，直接一包毒粉送过去，撒了叶青荚满脸，疼得他哇哇大叫。
“司徒甘蓝，你谋杀啊！”可哪还有司徒甘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