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伊传说》同人文系列第一篇：故纸堆の兰德篇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一棵参天古树轰然倒下，激起漫天尘埃。
待尘埃散尽，虎背熊腰的兰德提着电锯从一旁走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多么稀少难见的一株五百年生黄花梨木啊，今日被他在深山中发现了，待送去附近的永阳港市场，定会被权贵豪富之家争相采买，仔细雕琢后，又是一件件价值连城的极品家私。
想到这儿，他噙着淡淡微笑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争相采买？大受欢迎？呵，这和曾经的他多么相似啊……
他是家中长子，一言一行都被父母严格要求，谨言慎行，待人温和礼貌，处事果断敏锐，以期成为西陆大邑渡口城人人称颂的“好男人”。
他也这么做了，兢兢业业往父母期望的方向去做，努力读书，与精明狡诈的商人们打交道，热心帮助有困难的街坊邻居……他的良好名声开始在他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渐渐传播。
可是，尽管这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父母对他更加满意，邻居朋友也都对他交口称赞，就连弟弟妹妹们也经常用钦佩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但是……谁都不知道，他一直在苦苦遮掩着一个足以毁灭他自身的隐秘。
他是一名盖伊。
天知道，当他第一次在水晶镜中看见自己泛着金光的双眸时有多么震撼，又是多么的惊惧。

渡口城民风保守，对盖伊极为敌视。如果他的真实身份大白于天下，那么等待他的一定是指指点点，是异样的眼光，是抗拒和排斥，以及……永恒的地狱。
他不得不强颜欢笑，极力避免情绪的剧烈起伏，以更加无可挑剔的姿态面对众人的评判。
众人皆称赞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可谁又能知，当夜幕降临，他卸下所有伪装，立于卧室窗前，寂寂地看着那弯悬于檐角的孤月之时的苦闷悲凉？
没有人知道。
家邸庭中巍然而立的杏树一次又一次的盛放如云，山墙脚底攀上窗棂的地锦一度再一度的染上新绿，四季无声递嬗，那些寂寥无趣的晨与昏，成了他彻底关上心扉的枷锁。
这个枷锁，在他阴冷干枯的心底，静静地躺了十多年。
而后，他忽然看见了光。
在城南一个偏僻无人的小巷中，他发现了一家酒吧。
五彩的光芒透过旋转的水晶球灯洒向舞池，那斑斓的光影好似缤纷的彩色碎玉，洒落一地潋滟流光，在时而舒缓时而迅疾的曲调声中，显得暧昧迷离。
晶莹的高脚玻璃杯中，深红浅绿的酒液荡漾着绚烂迷人的光泽，也倒映着一群人尽情舞动的身姿。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盖伊。
一群和他一样有着同样苦闷的盖伊。

犹如枯木逢春，犹如久旱逢霖，压抑在他心底多年的怨怼与不甘，在这里喷薄而出。
原来，在这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亮出自己的盖伊身份而不受打压排斥；在这里，他可以结识新的好友，把酒言欢，互诉衷肠；在这里，他可以一展自己偷偷练成的舞技，尽情炫舞，成为这家名为“脉搏”的酒吧中最新鲜也是最滚烫的血液。
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他看见酒吧最为显眼的一堵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画上的灰发男子神采飞扬，邪魅的眼角微微勾勒出睥睨天下的狂武霸气，右手所持的一把霰弹枪在他那筋健的手臂的映衬下耀然生光，灼灼生辉。
麦尔斯。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这是一名武功赫赫的盖伊，擅枪术，一把霰弹枪被他舞得出神入化，在一匹灰狼的配合下冲锋于枪林弹雨间，毙敌无数，搭救无数盖伊于生死危难时，被他们这些普通的盖伊奉若神明。
真是羡慕啊。
……
兰德从裤兜里抽出一根切好的雪茄，指尖微微晃动，一簇细小的火苗蓬勃燃起，将这价格不菲的雪茄微微加热，然后点燃。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一缕烟圈。
真是满足啊。
雪茄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很多人都喜欢香草蜂蜜般馥郁甜蜜或咖啡可可般醇厚浓郁的味道，而他，却偏爱这清淡型的雪茄。清淡至极，无欲无求。

也许只有经历过在终于体验到梦寐以求的幸福之后从云端骤然跌落，才会喜欢这样清淡的味道吧。欢喜与苦痛交织，灼人心肺，还不如就以清淡无痕的气息，将过往彻底掩埋。
他怔怔地看着远方苍茫的山林。苍松翠柏，巍然挺立于山间；灌木花草，低矮委顿于脚边。长风掠过山岭，掀起了一阵阵翠色的海浪，寂静无声；微风拂过草丛，碧色草叶飘摇摆动，瑟瑟作响，犹如万鬼齐哭。
世间万千恩怨情仇，到最后不过几页泛黄的薄薄故纸，沉淀了时光的流逝，指尖轻拈，脆裂生烟。
那是初春的一个深夜，他处理完了家中商行的账簿，然后借口就寝，锁好卧室的门后便从窗户翻越而出，匆匆出了门。
春寒料峭，渡口城地处内陆，在这个时节还是颇冷的。他拢着一身卡其色的薄氅，匆匆行走在灯火明亮的主街上，心中暗暗盘算着。
“今晚卡尔曼那老家伙又该找我讨酒喝了，这个酒鬼，真是无酒不欢啊。
“还是先和大块头他们抹一把骨牌吧，之前就答应好了的。
“然后就跳一支摇滚舞，活跃活跃气氛。这几天可真忙，正好放松一下。”
不知不觉中，若刀裁的锋利眉梢渐渐柔和起来，化作两只飞燕，穿行在即将回暖的春色里，一路宛转迤逦，飞抵眼底的两泓清泉。桃李花瓣缤纷如落雨。

“哒哒哒……”隆隆的步伐与马蹄声从十里长街的另一端遥遥传来，越来越近。街道两侧，各个建筑窗中的灯光也渐次亮起，透露出其中的人影幢幢。
他连忙避到街边的雨棚下，一回首，一抹雪白的衣袂便映入眼角。
是白袍军！
是残害荼毒盖伊同胞的白袍军！
是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白袍军！
眼看着那群气势汹汹的白影越来越近，他连忙一个箭步，窜入附近的一条小巷，躲在一堆杂物之后，十分担忧地看着那群嚣张的身影从眼前掠过，转过街角，向东而去。
怎么回事？
白袍军怎么会深夜出动？
难道是发现了盖伊的踪迹？
这个方向上，最大的盖伊聚集地……可不就是脉搏酒吧？！
难道是酒吧被白袍军发现了？！
他顾不得多想，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
不管那群白袍军是不是来找酒吧麻烦的，他都得去示警！
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越过一堵又一堵高高耸立的墙壁，绵延的屋脊在他脚底飞快地后退，在清冷的月色下犹如飞快退去的潮水，露出其下苍然森冷的黄沙。
他催动体内的能流，双眼之中跃动的金光灼灼似火，将身体的敏捷度提升至最大，一刻也不停地朝酒吧赶去。

他心中藏着一团烈火，令他焦灼不已。如果那群恶人真的是冲着酒吧而来，那么那些同胞们一定凶多吉少！
当他终于落在酒吧附近的一座民居的屋脊上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白袍军已经团团包围了酒吧，光亮如白昼，刀戟如丛林。
酒吧门扉洞开，从门内不时传出砰砰的射击声和物品被砸碎的声音，时不时地还有惨叫声响起。
酒吧沦陷了。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心中一片苍凉。
他慢慢俯卧下来，扒着高高的屋脊，看着一名名同胞被五花大绑，被那群全副武装的白袍士兵粗暴地推搡出来，用绳索串连成一串，驱赶作一处，十分狼狈。
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溢出，浸湿了他如羽扇般浓密的睫毛。他急忙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哽咽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盖伊要遭到这样的待遇？！
就凭他们多掌握了一些常人没有的能量？！
天好像越来越冷了。寒风夹杂着冰粒呼啸而过，冷冽如刀，割得他的脸生疼。
还真的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啊。
他仰头望了望天，不知何时，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天空，那一轮明月也悄悄躲进了云层中，似不忍看见这悲凉的一幕。
白袍军们押解着被逮捕的盖伊们走出巷子。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逶迤成烈焰的长龙，劈开夜幕，浩浩荡荡地向城中心的广场而去。

他悄悄地跟在队伍后面。
终归是不甘心啊。
也许那些白袍军没那么快就杀死他们呢？
那么不知是否有机会将同胞们救出呢？
他暗暗怀着这样的希冀，一路远远地跟着，一直跟着来到了城中央的广场。
遥遥看着森严的守卫，以及广场中央那一排排高高耸立的绞刑架，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一直紧绷着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原来，白袍军真的从来都不会对被捕的盖伊有片刻的留情。
原来，当这些事真的发生在他的身边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命运的彻骨森凉。
广场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因好奇而前来的民众，对着那些已经被推到绞刑架下的盖伊们指指点点。
白袍军的首领走上广场中央的高台，展开一卷羊皮纸，向民众们宣布了这些盖伊的罪行：
“……在深夜举办巫术密会，用一个无辜年轻男子的生命向邪神献祭以求获得邪恶的力量……
“在井中投入不洁的秽物，使附近的几户人家染病身亡……
“暗中施行厌胜之术，意图诅咒城主及其家人……”
林林总总，长长的羊皮纸上写满了无数罪恶的行径。
无数滑稽得可笑的罪行。

子虚乌有的罪行。
“杀了他们！”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一声呐喊。
于是，周围的人仿佛被感染了一样，口号一声比一声响亮。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死这帮恶魔！”……
他转头四顾，环视着市民们狂热又憎恨的神情，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行刑！”那首领满意地看了看群众的反应，伸手向下一挥。
行刑人员推动手闸，打开活动地板，所有被捕的盖伊都猛地向下坠落，随即被缠绕在脖颈上的绳索凌空吊起。在挣扎了瞬息后，绞架上的所有人都不动了。头颅软软地垂落至胸前，随着开始冰冷的身躯在风中摇荡。
“好！”“杀得好！”民众们嗷嗷怪叫，大声喝彩。
他冷漠地看着这些神魔乱舞的市民，双臂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愤怒。
这世道，是如此的荒唐，又是如此的现实。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首领大声宣布了一条重磅消息：“即日起，白袍军全面进驻渡口城，对邪恶的盖伊进行大规模搜捕，举报者经查实可获重奖，包庇者连坐同罪！”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落下，他惊惧地抬头看了那个首领一眼，旋即眼神里充满了憎恨。
真的是不留给他们一点活路啊。

接下来，他也很快就会没有活路了。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民众们一脸餍足，摇头晃脑地离开了，口中还探讨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深深地朝同胞们的尸体看了一眼，裹紧薄氅，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一丝天光划破夜幕。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倏然落下，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中。
天亮了，可也下雪了。
他踏着地上薄薄的积雪，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驶出了城门，向城外的码头而去。
他坐在马车的轿厢内，垂眸不语。
父亲的惊愕，母亲的担忧，弟弟妹妹们的震惊，那些神情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盘旋。
“兰德，事已至此，我也不问你为何隐瞒了。只是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我们不能不管你。这样，你回房收拾行李，今夜就出城吧，走得越远越好。”他想起当他终于向家人袒露实情后，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半晌才说了这么几句话。
随后，母亲帮他打点行李，弟弟妹妹们出门打探消息，并购置了一些旅行必备的物资……
登上马车前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咛，弟弟妹妹们的祝福，以及父亲那站立在庭中沉默不语的身影……
此刻，他终于痛哭出声。

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终归还是有一丝温暖的。
只是……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回来的机会。
庭中那株杏树花开如云的盛景，他或许有很多年都看不到了。
还有那家经常去的小酒馆里特色的极福面，西格铁匠铺那锋利如一线明光的长剑，也许只能在梦中再见到一二了。
……
回忆如潮水般纷繁退去，而他手中的雪茄也已有大半化作了烟灰。
灰白的烟灰里一抹暗红隐隐，似在等待某一刻的蓬勃燃着。
此时，太阳已至当空，灿烂的阳光抚遍山河万物。
放眼望去，一道奔腾不息的大河自平原尽头的群山中迤逦而来，在一碧如洗的苍穹下浩浩荡荡地流动着。河道上，帆樯林立，舳舻相接。
兰德知道，再顺河而下，便是一片肥沃的河口三角洲，遥遥地对着日光海。
永阳港，一座商贸繁盛的港埠，就靠近这里，矗立在一道斜斜的海湾之畔，是陆地之南的辐辏之都。
这也是他如今谋生的地方。
而他，如今只是一名隐居山林的伐木工而已。
不过，他终于做回了自己，不再受拘束。
只是非常孤单。
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真的无欲无求。
听说城中一个名叫阿豪的机械技师发明了一种高效率的能流电池，可以存储和释放能流。

那他是不是盖伊呢？
兰德很是期待，有朝一日他可以见到这一位，一起聊一聊。
兰德手一晃，手中已全数燃尽成灰的雪茄便化作了飞灰，在空气中四散飘舞着。一阵微风卷过，便散落无痕。
他微眯着眼，转身看向倒下的黄花梨树。湛蓝的眼眸中波光潋滟，一丝金光隐隐闪动。
天生的神力发动，粗大壮硕而且枝繁叶茂的树木在转眼之间就化作了一根原木。
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其扛在肩上，步伐稳健地下了山。
既然是新生活，那么就好好过下去吧。
阳光洒落在他的眉宇间，给他略显硬朗的面庞微微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