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严肃史：禁军头领与忏悔录（又名宋代足球兴亡纪实）

我姓欧，生在大宋崇宁年间。出生时我父亲找了算命先生，给我取了利亨这个名字，说是出自什么周易的元贞利亨之意。如果没有遇到命中贵人高太尉，我或许会一辈子顶着这个劳什子名字，和父亲一样在东京城卖烧鸡烤肉，而历史，也将永远遗忘我足球名将欧亨利的姓名。
高太尉姓高名俅，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大忠臣、大英雄、大豪杰，更是大宋第一蹴鞠名脚。我和他老人家的相识说来话长。有一日相国寺的大和尚吃醉了酒在树下睡觉，我就趁机溜到寺园子里，不是为了偷青菜萝卜，而是和几个混混在空地上蹴鞠为戏。
蹴鞠就是踢皮球，几个人追着一只球玩，踢球入门洞即可得分，具体规则禁忌视当事人心情而定。那日我得了一分，便把球藏了起来。对家的几个混混找了一炷香的功夫，硬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眼看要输，他们几个都急了眼要来打我，忽听平地里一声响雷似的大喝，“不得放肆！”原来是高太尉在手下簇拥之下登场了。
“年轻人，你热爱足球，不惜挨打，其意甚诚，要不要加入我大宋足球队啊，一展鸿图啊？”虽然没听懂太尉的话，但从那时起我就死心塌地地追随于他。后来我才知道，足球就是蹴鞠的意思，而懂得足球这样高深词语的太尉也不是一般人。
“我不喜欢藏着掖着，就和你们直说了，”面对新组建的大宋第一支足球队，高太尉向我们讲述了他的身世，“我不是你们时代的人，而是从八百年后的未来穿越而来。我也不叫高俅，本名叫球背背，是个喜欢足球的专栏作者。之所以改名，是希望我们中国的足球技术水平不要越来越背，而是越来越高。但这个期望在我的时代是不可能达成了，所以只有穿越回过去，从往前十八代祖宗抓起，不让中国足球输在起跑线上。而你们，”他严肃地看着我，“你们就是我们的祖宗，我们未来的希望，我们的逆转一切的秘密武器。小欧啊，从今天起，你就叫欧亨利！这个名字一定能带你走向胜利！”

我至今没能听懂高太尉的话中玄机，以及为什么要给我重新取名。但我想既然戏文里姜子牙、张子房能前知五百年，后算五百年，那么高太尉这么英明神武的大人物能得知八百年后的事也不奇怪吧。我把我的想法告诉足球队的其他混子们，他们都笑我，跟我说高太尉是个疯子。
但高太尉真的不是疯子。他比任何人都关注大宋的足球事业，为此不惜一切。身为国家第一武官，他从来不在国防军备的小事上浪费时间，而是一门心思扑到足球上。他苦心孤诣贪图军饷，侵占民宅，只为给蹴鞠营提供场地和银两；他废除了东京禁军的日常操练，让他们为蹴鞠队充当安保；他提拔蹴鞠高手充当军官，重罚搞沉溺练兵而忽视球训之人；为了让八十万禁军享受更好的蹴鞠环境，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色相，让他亲身去勾引禁军林教头的娘子，以将不称职的教官逐出队伍，净化大环境。
时间一天天过去，高太尉的足球队越办越红火，但即使是我也能看出球队前景不容乐观。首先高太尉不太懂足球的经营之道，他总道是银两投的越多、酬劳福利越为丰厚便越能吸引贤才。但事实相反，各高官地主得知高太尉手下养着这么一群好吃好喝的混子，纷纷将自家亲戚中文不成武不就的无能之辈往球队里塞，而真正有志于蹴鞠的贫家孩子渐渐连门路都没有了。私底下高太尉球队的板凳席位五万银两起步，要想上场还得翻番，导致球队中尽是些脑满肠肥的关系户，终日只是胡吃海喝，连走路都喘，更别说踢球了。

但偏生高太尉日渐忙于国家大事，无暇对球员一一校验。这些人又都是很能阿谀奉承之人，为哄得太尉欢心无所不用其极，更会买通一些闲汉混子装作民间高手与球队对练，演员队每每不出一合就败于大宋球员之手。时间一久，高太尉便当真认为自己的球队天下无双。
“你懂什么？我大宋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基地皮寰宇十有八九，球队天下第一又有何难事？”每当我进谏，高太尉便会用此种令人半懂不懂的话教训我。时间久了，我也学乖不再多嘴，只是终日修炼球技。
后来我才知道高太尉无暇顾及球队的原因，乃是大宋和辽金二国关系的风云变幻。辽国依旧每年要大宋供上岁币，我们本已见怪不怪，但近年来金国崛起，辽已有不支之势，让大宋也动了心思：是否该弃辽而去，传而与金国为盟？
高太尉强烈支持这一方案，他的倡议便是举办第一届万国蹴鞠大会，借运动之势展我大宋国威，震慑辽金蛮夷。他指出此次大赛大宋志在必得，一是大宋地大物博，人才济济，人力后勤远胜蛮夷；二是我国球队养球多年，万事俱备，而番邦仓促应赛，定然难以应付；三是倘若让敌酋心惊胆裂，知难而退，便能使万千百姓免遭征战之苦，彰显天子之明。最后一点最对圣上胃口：天子向来讨厌征战，只爱吟诗作赋，搞搞花鸟书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善之善者。他当即下令在宋辽交界处开展第一届万国蹴鞠杯大赛。

高太尉亲设了蹴鞠规则，内容殊为繁复，据说是为斗智不斗力，发挥我大宋天邦的智慧优势，以智巧胜蛮夷：球队每方共九人，其中三名追球手追踢皮球，踢入对方门洞得分，一名守门员守在门洞前防对方球员进球，两名击人手负责殴打对方球员，并干扰裁判罚判（通常由久经战阵的高丽国外援担任）；一名巫医给己方队员开方养生治未病，给对方下蛊降头；倘若球被对方藏起，有一名找球手负责找球。而最关键的便是护球手，当己方得分领先时负责把球藏起护住，拖延时间，直到对方耐心耗尽而认输。
我欧亨利便是大宋第一护球手，多年来将护球手段练到出神入化，以至于球只要藏好，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放在哪里去了。练成这一绝技的代价就是我也弄丢了自己的全家老小。当时有民谚云：“我的护球像亨利”，便是极言在下护球能力之强。不是在下夸口，倘若大宋足球队人人都有我亨利的一成球技，局面也会大不一样。
但事实上，球队中多是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怎能应付得了大场面？诸国球员一到，他们立刻就慌了：倭国、高丽及西方各国蛮夷，为了争夺那酬金与美女各个手持兵刃，目放凶光，更别说全副武装的辽金二国球队了。我大宋国的谦谦君子，文弱书生如何是这等野人的对手？
高太尉远在开封，不能现场做主。我只得临危受命，好说歹说让这些夷人弃了兵刃盔甲，空手上阵。但结果依旧无比凄惨，我大宋国身为东道主，在循环赛中被多个蛮夷小国反复欺凌，居然一个小分也未能得到！蛮夷各国相互追逐厮打，好不热闹，而我大宋球员一上场，便被敌方击人手放倒，毫无还手之力，我素来腿快，也被倭国选手相羽爱奈追打出了满头大包。呜呼，我泱泱大国，在小小足球上竟然屈辱至此，实在众人意料之外。

后来我才知道球赛结果传到东京，朝野震恐，高太尉当场吐血。别说决赛立威，就连小组出线都不成，岂不让辽金耻笑？果不其然，之后金国对我国大起鄙夷之心，乃至举国来犯，多半都是源自此次惨败。
球败之后我星夜逃回东京，但无颜再见高太尉，只得南下杭州投奔我哥哥摩云金翅欧鹏。他原本在东京卖烤翅，后投奔梁山落草，被招安后恐惧高太尉报复，隐姓埋名开起了连锁店铺。我给哥哥当伙计，每日受其打骂侮辱，苦不堪言。
又过了不久，我得知金国撕破盟约，举兵南下，东京城破，天子被俘。我在那时又遇见了逃难中的高太尉，他已经头发全白，病容满面，我满心惭愧，向他叩首泣诉赛球不力之罪。
“这怪不得你，”高太尉长叹一声，带我进一间黑屋，放着他沿途携带的秘宝，乃是由铁皮做成的一只大箱子，“自大赛失利以来，我又重造时间机器，颇有成果，但效果尚不稳定。只可惜我阳寿将近，只能此时冒险穿越而走了。”
“太尉又将穿……穿越到何时何地？”
“我打算去更早的过去，从源头上改革土地所有制，解放生产力来解救我国足球。我想汉代该是不错的时候。以前的努力太过浅薄，未涉及根本，应当更勇猛果断才是。穿越之后，倘若取名，我当名【莽】，以示一往无前，破釜沉舟之意。欧亨利啊，我们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吧。”

我想问问太尉关于给我改名的缘由，但他摇摇手表示不愿再说，似乎很是疲惫。第二天我便得知太尉被雷劈死，倒在铁箱子旁。众人害怕触怒天威，极力掩饰消息，只有我知道，太尉多半是发显神通，穿越而走了。我时时后悔，倘若我能在练球间歇学会断文识字就好了，那我说不定能在什么汉代的书卷中觅得太尉他老人家的行踪。
和太尉诀别后，我惘然若失。回到店中发现哥哥早已举店搬迁，不告而别，多半是憎恨我和高太尉相交之故。我多年来只会藏球，无一技之长谋生，只得流落街头，便心想不如去牢里住三两个月，好歹有住所饮食能捱过寒冬。
就在这时，差拨哥哥您叫上我了，说要给我在牢里关三个月。打了照面，我这才认出您是先前被高太尉撵走的林冲林教头，在夜里扮差拨多半想来拜见高太尉，向他老人家赔个不是吧。但我还想啰嗦几句：高太尉一生为大宋蹴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大大的忠臣。当年善言管教您娘子也是出于振兴蹴鞠业的一片苦心。他现在早已穿越去了汉代，您要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为难小人我也是没有用的。就如球赛比分一般，人世间多有变幻难测之事，又何苦执着不放，您说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