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荣兰X曹云 王祖贤X林青霞

乌衣巷
北平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热闹;上一次这样发自内心热闹的秋分,大概是十四年钱。各街各巷人海如潮,大家都很珍惜这样的安定和久违的自由。
“号外号外!公审汉奸!号外号外!”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纷纷附和“打倒汉奸!打倒汉奸!”
用“水深火热”来形容这十五年都算褒义,并不怪群情激愤,任谁都巴不得做个行刑手,亲自结束汉奸们罪恶的一生。
几个人向北平法院跑去,大家便也跟着赶去。说是法院,其实除了名字正式外,其他都是用旧礼堂改的。
士兵拿着枪站成一排挡在门口,将愤怒挡在法庭之外。

大厅之内,法官席,原告律师席,被告律师席,审判席,围成一个四方形。一盏小小的灯孤零零打在法官席上,将主审们照的的格外神圣。
听众席的百姓一语不发,直勾勾瞪着“汉奸”,眼神锋利得足以将她凌迟处死。那人却满不在乎,齐肩短发凌乱垂着,身上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配着深灰色毛衣外套,极为颓废,像极了她的人。
原告律师威严的声音响起,“本人,代表全中国人民,控告被告,犯汉奸罪,替日本军政要人从事间谍工作。”
我想这所谓的“全中国人民”,还是不包括某些人的。
“你只需要回答认罪,或者不认罪。” 法庭一向是公正民主的地方,但汉奸不配。

法官年逾六十,貌不惊人,两鬓已斑白,处处透露着与法庭庄严违和的慈祥。听说他以前负责卧底工作,现在主要负责案件审理。
“汉奸”抽着烟,进法庭前不知从哪里讨来的,歪着头听着;不说认,也不说不认,不害怕,也不傲气,就这么静静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一个连开口都多余的局外人。
被告律师悠哉看着文件,上面有汉奸曾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双目有神,眸子清澈,过耳短发向后梳,大概是抹了发油,干净又潇洒。
犯人迟迟不开口,几分钟后,原告律师和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达成共识。
“本庭宣判,犯人荣兰,汉奸罪名成立,全部财产没收,处以死刑。”

她还是不说话,悄悄将手上的旧戒指摘下,藏进衣服夹层。
那戒指或许本来很值钱,但现在已被磨损的很厉害,环外侧被摸得发亮,怀里侧依稀刻着两个字,“兰”、“云”。
很快,枪决荣兰的消息就传遍全城,大家欢欣鼓舞,为又找出一个汉奸而高兴。毕竟距离上一个汉奸被枪毙已经一个月了,汉奸死的越多,人们的内心越能得到满足。
车上的人静静听着手下汇报今天的新闻,听到“枪决”两个字时,眼里竟闪过一丝不屑。
荣兰一个人呆在牢房——那牢房的确小的只够一个人。她侧躺着,当年清澈的眸子已如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波澜。

外边起风了,牢房里更加寒冷,像极了几年前那个深秋。
深秋未到,天津的树叶便纷纷落地想要回报大树,哪怕杯水车薪,哪怕付出生命。
刚从日军作战部开会回来的金司令,和坐在旁边梳着整齐背头的副官谈笑风生,远处看去,亲如一家。警卫员站在车门前,犹豫着要不要破坏这和谐的气氛。
曹云暗暗指了指窗外,司令心领神会。
“报告司令,夫人今天又去梨园巷看戏了。”
司令点了点头,让警卫员退下。
刚过花甲,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男人便换得一头白发。像一头白化雄狮。
“清官难断家务事,曹云,你说我该怎么办?”将军说话时很有底气。

那年轻人轻轻笑了下,“司令,夫人毕竟还年轻,不懂事也可以原谅,这才显得您大人有大量,不拘泥于儿女情长。况且,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金司令仍是半闭着眼,点了点头,带着车队向戏院赶去。车还未到,街上已清场完毕,这是日军在华执行军团司令应有的排场。
与大街上的冷清相比,戏院里就热闹多了。台上姹紫嫣红,台下一片叫好。大多数人对于现状无可奈何,便只能这样麻醉自己。一楼是大木桌配着木板凳,人们胡乱坐着,认真喝彩。
二楼正中一个雅间,里边的女人三十上下,姿态优雅,配得上包间雍容华贵的装潢。

“堂前燕”的班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戏台上的声音绕过一楼的喧哗,直通二楼,坐在包间里,却可以将台上唱词听个真切。
最后一曲唱罢,观众开始起哄,
“荣老板再来一出”,“没听够,再来一曲”,一声接一声喊。
包间里的女人手上拿着糕点,迟迟未下口。
“都是些下作胚子。”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希望那戏子再来一出。
后台的荣兰假意听不到外边的呼声,换好衣服,端着茶。班主立在一边,等着她发话。
“荣老板,要不再来一出吧,我加钱。”
她将手里的茶轻抿一口,笑而不语。

“今天金夫人,就是那个金司令的夫人,又来捧您的场啦。她出手有多阔绰,您是知道的,戏班的赏钱可就指望她啦。”
荣兰将茶放下,准备回府。
班主急的死死抓着长衫两边,向荣兰的随从小福子使了个眼色。
福子心领神会,双手捧着茶托,“荣老板咱就上场吧,别给大家等急了。有些人赶早就等在戏院外边,就为了多看您两眼呢。”
荣兰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那咱可不能负了大家捧场,走着。”
待众戏子最后亮相,她便重回台上,起了架势,嗓子一开,全场夸赞连连。虽穿着燕尾洋装,没有脸谱,但丝毫不影响发挥,反而更衬得她的身姿潇洒,唱功扎实。

包厢里,糕点完完整整,显得格外落寞;女人目不转睛,“这么年轻,功夫就这么好啊。”她用手帕捂着嘴浅浅的笑,叫来贴身丫鬟,开口就是一对翠玉镯子的赏赐。
门外的金司令让大队人马候着,自己带几个亲信直上二楼包间。台上的荣兰越唱越起劲儿,甚至自己加起了词,好在其他人已经习惯了荣老板一时兴起,接的自然,毫无破绽。
踹开门,金司令几步就跨到小妇人面前,一语不发。
手下人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纷纷退到门外。
司令夫人的眼睛没有离开台上,司令的声音冷冷响起:“夫人真好雅兴——每天都有这样的好雅兴,我真好生羡慕。”

“去总部开会怎么样?小野司令说什么了吗?他可是我们的大媒人,你可得好好听他的。”夫人的声音也是冷冷的,一口纯正的中国话,却透露着异国的冷漠。
金司令死死抓着指挥刀的手松了一下,“司令的话我句句记着,也希望夫人记得。你我是中日友好合作的见证,若是让别人钻了空子,恐怕都不好交代。”
夫人收回目光,看男人的眼神没有一丝感情,起身要走。
男人拦住她的去路,拔出刀将没有动过的糕点砍得稀烂,看不出原本形状,“就算我不吃,也不会让别人动。这就是金某人的做派。”司令的八字胡连到鬓角,银白而浓密,像一幅可以藏住表情的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二人出了包间,台上的荣兰还在唱着新词;金夫人忍不住扭头多看一眼,嘴角没有动作,笑意却写满了眉梢。
跟在后边暗暗看着,待众人走远后,曹云也向台上看了一眼那偷人心的戏子。
荣兰许是感应到台下不寻常的目光,也向曹云的方向看了一眼,暗暗记住。
报社内,几个人悉悉索索,旁边摆钟的声音反倒刺耳。四周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报纸,让路人对这神秘的报社充满同情,却不知这些纸是最好的隔音材料。
“文件被锁在保险柜里,就算我们进得去,没有钥匙也打不开。”一个鬓角初现白色的中年男人这样说道。

“我跟着小野,密码多少能看到一点;只是钥匙,以前他还带在身上,最近却不见了。”另一个男人说着,粗黑的眉毛皱到一起。
“他会把钥匙放在哪里?”
“金成卫那天从司令部回来后,每晚都会去日本婆房里待半个钟头,然后再去其他姨太房里过夜。那日本婆最近也是寸步不离,连戏都不看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钥匙就在将军府里面,但贸然行动,在时间上很容易被他的女人发觉。除非……”曹云顿了顿,“除非我们能让日本婆离开房间,去别的地方待几个钟头。”
几人又点了点头,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这天难得晴朗,无所事事的金司令还未入夜便开始纵情声色,曹云借故身体不适,去看大夫。金司令知道这个副官一向不近女色,便没有多问。
甩了后边跟踪的人,曹云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中山装,悄悄来到荣府。
院子里,荣兰穿着戏服正在练嗓。配着晴天,每一帧每一幕都像画一样让人沉醉。
曹云跟着福子来到后院,晴空之下都是荣兰的唱腔,
“小生哪一处不寻到,却在这里——”
年轻副官一时听得入了神——以前去戏院接夫人的时候也听过,但总觉得不如今天的动听。
十几分钟后,荣兰转过身笑了笑,“您在这看了好一会儿了吧,换在戏台上那可要几个包子钱呢。”

曹云笑了笑,“荣老板最近在忙什么?”
“忧国忧民,但是又无所事事,一个戏子,忙生,忙活,忙戏,能忙什么?”
绕着曹云看了一圈,她用水袖掸去中山装肩上的灰尘,“请您到大堂等我,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不一会儿,穿着浅灰色马褂衬衣的荣兰出现在曹云眼前。没有戏服的飘逸和妆容点缀,摩登的荣兰像一跟羽毛,轻轻剐蹭着曹云的心。
福子端上两杯茶,见两人互相看着不说话,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荣兰,一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成熟,笑起来没有酒窝,却能打翻心里最醇的米酒。特别是一双眼睛,说是星星又比星星明亮,说是大海却比大海清澈。

荣兰就这么微笑着,任曹云盯着自己。
良久,平时目不斜视的副官终于想起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又觉得茶汤灼的喉咙有点发干,赶紧走到门边,背对着荣兰,“我家夫人多日没有听戏了,想请您去司令府唱一出,一个晚上就够了。”
说完,曹云从包里掏出四根金条,“先给你一半,事成之后再给你另外一半。”
荣兰仍是不说话,微笑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地问。
曹云愣了一下,“小姓云。荣老板,我家夫人很喜欢您的戏,只是家里有事,实在不方便出门。”
荣兰忍不住笑出了声,“云曹先生这么客气倒显得见外了。”

年轻的副官,见惯大风大浪,看过太多的人,今天却感觉被这下九流的戏子耍的团团转,窘迫不已。
“云曹先生,若是你家夫人请我,请恕在下身体不适,若是你请我,在下乐意前往,不知到底是谁请我呢?”
“荣、荣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荣某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句回答。”
曹云愣了愣,霞光斜照在脸上微微发烫,“那、那便算是曹某人请的吧。”
“曹某人,不是姓云吗?”荣兰嘴角的弧度更加了一丝狡猾,眼里闪着玩味的光。
曹云在做卧底之前接受过很多训练来应付各种突发状况,但今天下午实属状况之外,或许从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听戏那一刻,就注定了任务失败。

站在门边的曹云,只觉得进退两难。
荣兰轻轻走了过来,握住曹云扶门的手,应承了约会,二人商量好时间。
临别之际,曹云又补充道,“今天的事,请荣老板保密,这样对你我都好。”
“你我之间的事,外人怎么能知道。”
想用茶杯里剩下的茶汤压制自己的心跳,曹云又怕这从未感受过的炽热灼伤自己的喉咙。
出了荣府,曹云又去了戏班一趟。堂前燕的班主很和气,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好人,在没有钱的时候是如此,见到钱以后更是如此。
回到府中,金司令那边还没消停,金夫人这里倒是一如既往安静。

“夫人,荣老板托我向您问好。”
“她还说什么了?”夫人连看都不看这个小小副官。
“她说很感谢您的厚爱,想来府中为您单独唱一出。”说着,曹云掏出那对翠玉镯子放在夫人眼前,她瞬间喜上眉梢,日本女人从小到大培养的矜持完全丢到一边。
“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后天晚上,将军参加司令部的舞会。地点就在府中。为了把稳,荣老板托我安排在客房。”
金夫人听完便开始打扮起来,忽又转身,拿出几根金条塞到曹云手里,“有劳曹副官了,这事……”
曹云收下金条,“多谢夫人,我只是传话的,话已带到,其他的曹某一概不知。”

夫人点了点头,将传话的请出房门,安心选起了衣服。
舞会晚上开始,下午司令就出门了,金夫人也开始打扮起来。一条用深红绸缎勾边、绣牡丹暗底的黑色长裙,配一枚红宝石戒指,镜子里的女人已十分好看;再将烫过的过肩长发向后梳起,不施粉黛的金夫人着实迷人。
在没来中国之前,金夫人也是京都有名的大家闺秀,后来跟着慰问演出团到香港表演,凭着甜美的音色和姿色,被带到满洲国作为亲日明星推出。只是半路杀出个给日本做女婿的金司令,断了她的明星路,也哑了她的夜莺嗓。
曹云将荣兰引到客房,转身要走,又总觉得放心不下,“荣老板,言多必失。”

“曹先生放心,除了唱戏,什么都不做。”荣兰拍了拍曹云,本来是曹云叮嘱她的,这么一来倒成了她给曹云定心丸。
奇怪的是,这定心丸对曹云真的有效。
荣兰进到房里,夫人已在和一个小厮打牌。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在双龙锦簇暗底短褂上擦了擦,“夫人好。夫人想听哪一出?”
“你会打十五湖吗?先陪我玩一会儿吧。”
这种牌在香港很流行,荣兰只是听过,硬着头皮坐到夫人旁边,“小的不会,但可以看夫人打。就像您看我唱戏那样。以前是我在台上,夫人在台下,这次我们在一起。”
金夫人还是没有看她,眼睛在对面坐着的俊俏小厮身上打转,却又一个劲往她怀里靠,荣兰也不避讳,故作亲热。

另一边,曹云从自己办公的房间通过外围爬墙进到夫人的卧室,一阵摸索。
几个钟头后,金夫人将小厮打发走,和荣兰说起了悄悄话:“荣老板今天专门来为我唱戏,我很开心。”
“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荣某感谢夫人爱戏,只要是爱戏之人,都是荣某的朋友。”尽管心里充满疑惑,但她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曹云为什么骗她,但她愿意为了曹云撒谎。
“我大概有些醉了。”金夫人嘴里有股好闻的、淡淡的酒香,眼睛微闭,纤纤玉手抱着荣兰的腰,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胸前。
只一瞬间,她感觉全身一震,马上发现这眼前人的身份,不想自己迷倒万千男人,如今却被一个唱戏的女人迷倒。

荣兰一时也有些慌张,但还是故作镇静扶起她,“金夫人,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有空再来戏院听戏。”
夫人的手松了一点,继而抱得更紧,头靠的更重,“我好孤独,我喜欢唱戏,但我不能再唱;我喜欢听戏,但我不能再听;我想家,但我不能回家;我想找个人依靠,但我找不到。”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那是荣兰刚刚抽的,她不爱这习惯,但紧张时还是会点上一根。
金夫人抬头看着荣兰,右边鼻梁上一颗小小的泪痣让她更加楚楚动人。
“你能懂吗?落水的人还能抓住浮木,我却连稻草都抓不住,更不要说这茫茫人海我看不到头。如果能遇到一个人,哪怕多疼惜我一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管。”

荣兰将她轻轻扶到榻上,盖上锦被,转身要走。
“晚了,不留下来吗?司令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明天还有戏。”
“如果进房间唱首歌的收入,就够普通人吃一个月,”金夫人缓缓起身,“荣老板会接这样的私活吗?”
在房里找了一阵,曹云终于找到暗格,偷偷将钥匙印模后又放回原处。做完一切,检查一遍毫无纰漏,副官整了整衣服,急急向客房赶去,正好在门口听到房里的对话。
房里房外,隔着一扇门,两个人都等着荣兰的回答。
曹云莫名紧张,忍不住轻咳一声。房里的荣兰听到熟悉的声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二人回到荣府,分别之时,心照不宣的笑了。
“洋酒,新到的,喝一杯?”
“那就喝一杯吧。”
外边静的出奇,屋里两人话很少,却喝的很尽兴。借着酒意,曹云举起酒杯,“谢谢你。”
荣兰并没有醉,今晚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喜欢看你,看得叫人开心。”
静的出奇,没人再说话,两颗心默契的跳着,只是比平时快了点,燥了点。
日子慢慢过去,曹云的任务在一点点更进;金夫人自那天起变得更加萎靡,甚至抽起了鸦片。荣兰依旧唱戏,偶尔曹云会来,但不再是为了接回夫人。

每一次,这个司令副官都会“屈尊”坐在第一层靠前的位置,静静听着荣兰唱,唱的好,会轻轻点头,唱的不好,就只能给一个嘲讽的笑容。
台上的荣兰一边唱戏一边记下。她知道曹云懂戏,从这个副官区别于其他人盲目吹捧,会对好的唱段暗暗点头,对不好的唱段嗤之以鼻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个懂戏的人。她也知道自己会爱这样的人。父母双亡,自小以男子的身份在戏班练戏,戏班便是她的家,戏就是她的命。
时间从来不会等人,会等的只有人。
叶子掉了又绿,绿了又黄,燕子去了又回,回了又走,梨园巷唱了又静,静了又响,只有人会记着年复一年。

荣兰依旧是台上的荣老板,曹云依旧是司令身边的曹副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
今年中秋,堂前燕给大户人家做戏,荣兰带着新入行的师弟们按例义演。戏班没有这样的规矩,这是荣兰入行来自己定下的规矩——中秋节自己搭台义演曲目,好在面子够大,班主也不加干涉。
最后一曲终了,观众散去,那个答应来看戏的人还是没到。荣兰不动声色,换好衣服在后台等着其他人卸妆。
“荣老板,今天刚到的,舶来品,尝一杯?”福子不知从哪里找来高脚杯。
“嗯,倒上吧。这酒不烈吧,别一会儿伤了嗓子。”
“应该不烈,我看那些外国女人喝得可起劲儿了。”

一个人影透过帘子,悄悄往这边看。福子说:“荣老板,是曹副官。”
荣兰点点头,示意她出去。
“找我什么事?”她举着酒杯,明知故问地敬这个早来的人。
化妆间里,今天的曹云格外正式,不仅穿着最爱的灰色西装,还打上了领结,一件深色大衣披在右肩,将右手藏起。
没有多余的话,将手慢慢伸到荣兰面前,一枚戒指出现在两人中间。
“我看你总穿洋装,带戒指配一点。”
“我不喜欢外国的饰品,还是喜欢荷包,手巾。”
曹云愣住了,就像上次给荣兰买骆驼牌香烟,荣兰说没有女孩子不爱美,以后都不抽了。“女孩子”三个字吓人一跳,那烟掉在地上。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人涨红了脸,荣兰心满意足笑了,算是给这迟到的人一点点惩罚。
“我不喜欢,但你送的我就喜欢。”说着,把手伸了出来。
曹云怕她又把手收回,忙给她戴在无名指上,“带这个指头,讨个好彩头。”
“哦?什么彩头?”
“就是、意思是、就是祝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结结巴巴的样子和平时的能说会道判若两人。
“我看,心想事成的不是我,是你吧。小福子说外国只有那些有名分的老女人才戴这玩意儿。你是为了骂我老?”
“不、不是,才不是呢。”

“那是为什么?”
“是、是结……不是、是提、也不是,是、是……”
“哦,不结婚,不提亲,我明白了,还是暗示我老,那咱俩就此分别吧。”
“不、不准!”四下无人,曹云一把抱住荣兰,
“是名分。给你一个名分。”
荣兰终于听到这句话,心里把刚刚喝的洋酒品了再品,渐渐有了五分醉意。
“那我要回去考虑一下。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曹云看了一眼戒指,在她手上稳稳当当,这才放心下来,慢慢松开手。
“对不起,白天实在走不开,为了买这它才来晚的。”

“嗯。”
“今晚义演唱什么?”
“十八载真好似大梦一场,我只说夫妻见面无指望。”
“王宝钏?中秋佳节唱寒窑苦等?”
“讨个好彩头嘛,有情不怕等,送给天下有情郎。”
“我可不会等,等着等着人都老了。要是没有荣老板,还有李老板,宫老板。”
荣兰看着自作得意的曹云,轻轻笑了笑,“你会的,我知道。小福子,咱回家吧。”
曹云在福子进来前就走了,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家,荣兰躺在大床上,唱了一晚仍不尽兴,两只手捻着兰花,起了架势,嘴里轻轻哼着:“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

她想起上次唱十八相送,“观音大士媒来做,我与你梁兄来拜堂;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曹云听完哈哈大笑,取笑梁山伯看不分明,转身为自己买了包骆驼牌香烟。
“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又想起上次唱牡丹亭,“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感情莫名其妙,但感情哪有不莫名其妙的。曹云遇事处变不惊,任务再难再险都胸有成竹,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用四根金条换了个大红脸;荣兰对谁都有三分傲气,不知怎么就被台下那个轻轻摇摇头的年轻人抓住了目光。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曹云悄悄回到军府,黑暗一片,打开煤油灯,被坐自己房里擦枪的金司令吓了一跳。
“曹云你跟我多久了?”
“大概五六年了。夜深了,请司令早些歇息吧。”
旁边的铜盆里有一摞名册,还没烧尽,曹云瞥了一眼熟悉的封面,心中一惊,“今晚中秋,司令怎的不陪陪夫人?”
金司令端着枪慢慢走近,枪管直冲曹云,“这是我今天刚收到的礼物,天津卧底名单,你说,是不是一份大礼。”
“现在的人为了领功,什么都做得出来。真真假假,很难分辨。就像那次,还好我为您挡了秦能的冷枪——就是那个长得丑、平时话少的秦能,跟了您很久,谁知道为了几个大洋就做这等事,知人知面不知心,真假难辨。”

金司令慢慢绕到曹云身后,“我一把年纪,没有儿子,带你出去,那些看不真切的人都说我们是一家。但战场上,没有老子和小子。”话音刚落,一群人冲进来带走了曹云……
没几天,金司令抓住卧底的事就传遍整个天津,人们都在猜测是谁,只有荣兰心里有数。那个人很久没见到了,连保平安的信儿都没有,以前是不会的,绝不会的。
这几天堂前燕没有荣老板,冷清了许多。人们想看荣老板,却不知道此刻的她坐在湖边抽烟。
“听说,那卧底被打的很惨,快要死了又被水浇醒,接着打,还剩一口气就歇一歇,待缓过来继续,如此反复。”

荣兰灭了烟,一地烟头陪着她,福子的话比这烟味还要呛,她却又点上了一根。
另一边厢,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曹云被吊着双手奄奄一息,汗水混着血水打湿了白衬衣,不,此刻那衬衣已染成粉色;以往整齐的短发胡乱贴在额上,疼痛让汗珠大滴大滴顺着脸的轮廓慢慢滑下,落到地上无声无息。
“曹副官,你我也算同僚,只要你说出联络人是谁,就不用这么痛苦了。”那个姓齐的监狱长又黑又矮,折磨起人从不手软,心就像他的脸一样黑,尊严就像他的身高一样矮。
一桶沙被完完全全泼到曹云背上,沙粒一颗颗钻进伤口,摩擦着血肉。

曹云疼的叫了一声,继而一语不发。
监狱长掏出一把匕首,在曹云的右颧骨上轻轻一滑,“早听说曹副官生的俊俏,这脸不知被多少人惦记,怪可惜的,我舍不得,但还要看副官你的意思了。”
一根接一根,一包骆驼牌香烟很快见底。荣兰起身,又不知该去哪里。整个天津城举目无亲,自己平时又不爱交际,点头之交寥寥无几,更没什么酒肉朋友。
酒?
她定了定神,叫来黄包车向司令府赶去。
到门口时,正赶上将军的车出来,荣兰从后门让金夫人的贴身丫鬟进去通报,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到府中。
“夫人以鸦片度日,多时不出房门。荣老板您可算来了。”

荣兰听得一句忘了半句,心里想着其他事。
开了门,房里那人打扮的很精致,背对着她,将鸦片挑到烟枪里细细理好。
“你要帮我。”
“我每天只做两件事,打扮的漂漂亮亮等你来,你若不来,我就抽烟。”
“曹云被抓了,我求求您帮我。”
“可我等的忘记了时间,你还是不来。你知道等一个人的滋味吗?”
“我听说,曹云被打的只剩一口气了,伤口发炎,发烧昏了过去,还是被打。如果不救,就真的死了。”
“我们姐妹喜欢玩十五湖,你会喽?”
“您有办法?”
“我只要你一句话。为了这一句话,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管。”

噙着泪,不知是为曹云还是自己,她慢慢走近,双手搭在金夫人胳膊上,慢慢抱紧……炉火烧得正旺,但还是盖不住屋子里压抑的喘息声。
几天后,借着夜色,几个人拖着一个分不出死活的人离开了司令部,绕路送到城郊旅馆。
“他们不大愿意放人,我说是金司令要亲自审问。”金夫人这么说着,拉开抽屉拿出青霉素针水,荣兰正要去接,她却缩了一下手。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曹云,荣兰亲了亲金夫人。
“我看,过两天得把犯人交回去。”
打了针,荣兰摸了摸曹云的额头,还是很烫。
“把犯人交回去可以,生死他们没说吧。”

“什么意思?”
“我可以找一个替身,让曹云离开天津,永远不要回来。”
金夫人默不作声。
“我可以留下来照顾曹云吗?一直发烧,我很担心,又很怕。”
“你说的我都可以答应,但我以后也会发烧,也会生病,我也想有人能像你现在照顾曹云这样照顾我。”
“我答应你,等曹云恢复了,就来找你,说到做到。”荣兰不假思索,反而让金夫人难以置信,“你照顾曹云,想必小福子就顾不上了吧。我把她带到司令府好生照看,你记得来。”荣兰点了点头,福子便听话的跟着金夫人去了。
送走所有人,她让店家打来热水,为曹云轻轻擦着身上的血迹。眼泪混着热水,大颗大颗,落在曹云背上,又被擦去。屋里不再开灯,她怕自己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

“兰,我冷。”曹云半天咕哝出几个字。
“我在,不冷。”
曹云一晚上都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似乎要把在监狱里的沉默都补回来。荣兰一夜未眠,任由曹云的头靠在腿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腰。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他们不知道的是,以后也不会。
几天后,曹云终于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远处暗自流泪的荣兰。
“我就知道是你,我梦到你来接我了。”
荣兰抽着烟,一语不发。
“我怎么在这里?”
“这些不重要。现在全市都知道我收留了一个抗日革命分子。只有你走了,我才能继续做我的荣老板。”

曹云慢慢挪到窗边,“我们一起走。”
“我们分手,我不走。”荣兰取下戒指递给曹云,“我不想为你毁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管你同不同意,都是这样,分手。”
“如果大家说好各走各的,那才叫分手。”曹云的手在碰到戒指的那一刻猛地收回,不敢去接。
“哪里没有说好,我重说。”
“我没有说好,我没有想过说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一辈子也不想。”
荣兰别过头,借故理头发,偷偷擦去眼泪。
“你要是怕我连累,我可以走,去别的地方。我还会等你,只要有机会,我就回来娶你。”

“我已经是金夫人的人了,你不要痴心妄想。”
天色渐暗,北斗星在天上指着方向,却指不明接下来的路;风呼呼刮着,盖过屋里的声音,又把人世间的哀叹带到更远的地方。
荣兰依约来到司令府接回福子,让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变卖家产,自己留一点,剩下的送去堂前燕给班主,让戏班离开天津。
做完这一切,福子又回到司令府,“我把班主他们送上火车去南方了,只是、只是曹副官一直在等你,一看见我就抓着问,东躲西藏的非要等着见你。”
荣兰想了想,“明天舞会,就说我等着。等舞会结束,你也赶紧离开,去南方。我脱身后就来找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别人的话不要轻信。如果有机会,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定一点。”

“荣老板,我不走,千千万万的事小福子都做得,只有这一件做不得。”
“只有你们走了,我才好脱身。”
“真的?”
“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福子听话的点了点头,荣兰既是姐姐,也是半个妈妈,荣兰的话,她都听。
第二天曹云悄悄潜进舞会,四处寻找。大厅内,日本政要的太太们盛装出席,凉凉邀约,跳着优雅的华尔兹,就着音乐,现场充满了和这个时代不符的轻松愉快。
舞池里,荣兰穿着接过曹云戒指那天穿的黑色燕尾服,将头发打整的漂亮优雅——像一个潇洒公子,牵着金夫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曹云看得呆了,心里说不清什么东西打翻了,滚得到处都是,刺痛了五脏六腑,又把骨头钻的生疼,比沙子在伤口里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荣兰脸上洋溢着笑,看金夫人的眼里充满深情,丝毫不理会曹云,哪怕她早注意到这伤心的人。
一曲跳罢,荣兰将金夫人扶到一边,在她耳边亲昵的说着,“曹云来了,我说完最后的话就回来。”
“送送去吧,快去快回,小福子还在等你。”金夫人端着酒杯,又恢复了当初的优雅。
二人一路无言回到旅店。
“你也看到了,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
“我不信,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才……”
“我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你不要管我。”歇斯底里的,荣兰一转身,碰倒了镜子,只一瞬间便四分五裂,摔成很多块,映出许多伤心的曹云。

往日俊俏优雅的脸上不再有淡淡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不舍。
“你以为你是谁,管我?配吗?”
屋外的风静静刮着。
“我送你走,只有亲眼看你走了,我才安心,才能好好享受生活。”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大概是因为爱而不得,才让这句读起来凄婉哀怨。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抱着希望,以为相聚就是最好的结局。但天大地大,容不下这自以为是的结局。多少人穷尽一生等一个说法,哪有那么多的说法,多的只是剪不断理还乱。
曹云认真收着东西,荣兰说的什么“洋货”、“大洋”、“地位尊贵”,都没有听进去,连递钱的手也没看见,继续收着。

走到渡口,船正在慢慢靠岸,荣兰取下戒指,却被拦回,
“留着吧,这戒指多多少少值几个钱,可以卖了。就当是这几天的看护费,你我之间除此之外,再不剩其他。”
船夫吆喝上船,不带一点感情。
最后看了荣兰一眼,曹云头也不回的走了。有的人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荣兰站在岸边看着,直到东方微亮,人影已淡。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去在意;天是干净的蓝,水是干净的清,人是干净的,只有荣兰不是。
“一个没有贞操的女人,怎么可以面对自己的爱人?”

回到府中,荣兰又送走福子,依约陪着那个痴迷自己的女人。日军司令部因为曹云的事杀了金司令,这个日本女婿到死都不明白,女婿始终是外人,只要有人顶罪,外人的死活无足轻重。
几年后,金夫人因痨病死在荣兰怀里。最后时刻,她像那天晚上一样紧紧抱着她,摸着她手上的戒指,“有没有一瞬间,我在你心里和这戒指一样重要?”
荣兰没有说话,头扭到一边。金夫人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句句情真,不愿撒谎。”
“重要。一直重要。”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你知道的,我句句情真,不愿撒谎。”
金夫人点了点头,“哪怕是一出戏,也好啊。”
荣兰托人把夫人的骨灰送回京都,算算时间,回到那里正好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小而芬芳,美而单纯,就像金夫人右边鼻梁上那一颗小小的泪痣,是精灵点缀了春天,月光洒满了夏夜,果香丰富着秋晨,暖阳拥抱着冬冽。只是这一年四季,少了一人,便不再重要了。
“你说我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愿喜欢我呢?”
“您的美,是我没有的福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最后的最后,荣兰不知所踪,曹云也是,没有人见过他们,再也没有。

“和平啦,胜利啦,打倒日本鬼子。”秋风渐寒也无法阻止北平城里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八岁小儿贪婪的享受着只属于中国人的胜利。
“你们都出去,有些机密我要亲自审问这个汉奸。”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不敢得罪这新到任的顶头上司。
她终是见到了当初送走的人,那个头都不回的人。
“怎么进来的?”曹云还是不看她,许是厌恶,许是嫌弃,许是,不忍。
“在乡下戏班唱戏,被发现是女的,正好他们听说北平在除汉奸,就被送进来了。”
“你要没做那些事,人家怎么有证据起诉你?”曹云从包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熟练的点火,抽了一口,还是灭了。

“对啊,所以我无话可说,我认罪。你呢?买了新戒指?”荣兰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现在不流行戒指,流行耳环。我买了一副,处理完你的事就要送人。”
荣兰轻轻点了点头,脸上还是带着微笑,“不流行也好,那样就真的好。”
曹云从包里取出耳环——知道她爱美,给对面的犯人戴上后又把头扭到一边,终是不忍,拉起荣兰的手——那手不再娇嫩,粗糙、冰冷。
灰头土脸的囚犯有了漂亮的耳环,莫名滑稽。
荣兰暗暗用力抽回了手,“我很丑是吗?你不敢看我?”
和几年前那个下午一样,曹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温柔的为她拭去眼泪。荣兰看了看眼前人,和当年一样梳着整齐的背头。

“我第一次和小福子说起你时,她就跟我说,你剑眉星目,一脸正气,侧脸更是好看的打紧,一看就知道是个正派的人,让我放心跟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变,不像我老了丑了……”
“我带你走。”曹云的声音低沉又坚定,“我说过,我会等你,等到我老我死。”
荣兰愣住了,门外的声音适时响起;“首长,市长找您开会,商量军队编制的事。”
“已经是这么大的官了,不容易啊。”
“我带你走。”
“我死不死并不那么重要。”荣兰起身,像当年不曾回头的曹云,“这么大的官,不容易啊。”

几天后,汉奸被枪决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吓跑了鸟群。外边的街上依旧锣鼓喧天,舞狮队伍带着喜气走遍每条街道。没有人记得今天行刑,也不会记得今天又杀了谁。世上再没有红极一时的荣老板,也没有汉奸荣兰。死刑场上少了一个人,没几天,荣兰曾待过的牢房里又多了一个人。
秋分已至,当年卧底组幸存的人聚到一起。
组长已是两鬓斑白,更加慈祥,“咱们当年最苦的是曹云,现在官最大的也是曹云,不容易啊。”顿了顿,又有点惋惜的说,“晚了啊、还是晚了啊。你真的决定了吗?不值啊、实在是不值啊。”
曹云戴上围巾,准备出发,“我不能扔下她不管,她需要我照顾她。”

“救了又能去哪里?你管着军权,中央盯得又紧,连北平城都不一定能离开。更何况包庇汉奸是重罪,就算不枪毙也要关个几十年。”
“北平城待不下去就回天津,天津去不了就去南方没人管的地方,我没想那么多。”
旧时王孙堂前燕,飞入平常百姓家。年年如此,飞了多少年,没人记得。人只会等,不会记得。
“胡奶奶你讲大话,点解会有人戏唱嘅咁好,都落台喇观众仲惦记。”(胡奶奶你说大话,怎么会有人戏唱的这么好,都下台了观众还惦记。)
“衰仔们,呃你做咩呀。唔信算啦,快啲返屋企,返去食饭。”(小兔崽子们,骗你干什么。不信算啦,快回家去,回去吃饭。)

花园里,一个老人慢慢浇着花,头发花白,却整齐的梳在后边,穿着朴素,手上戴着一枚看不出花纹的戒指。以前也是个爱美之人,容不得半点邋遢。
“还等吗?老林头今天又托人来问了,还有隔壁镇的……”
“再等等吧,身子还硬朗呢。”
“姐,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
那老妇人假装听不见,嘴里哼着曲,
“小生哪一处不寻到,却在这里——”
中午刚过,老妇人打起了盹。依稀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梳着整齐背头的年轻人对她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翻个身,又看到风流倜傥的戏子笑意盈盈。画面渐渐模糊,醒来才发现,是自己的泪。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老了。”你也这么说吗?
门外,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向车里出狱不久的老人一再确认后,按响了门铃。门打开,年轻人客气的说:“请问,云夫人系唔系住喺呢度?”(请问,云夫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人愣了一下,讪讪回答,“我是云夫人。”
车上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先生可是叫云曹?”
完
文轩177王祖贤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