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下）（内含白狄邦信）

人们提起萨尔洛斯的时候，都会用城去形容它。在城主大人的带领下，一切欣欣向荣，产业蓬勃发展。但是又有一点令人迷惑，萨尔洛斯的人基本不外出，不和邻镇交流，就像一只孔雀落在野鸡堆里，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夜晚的萨尔洛斯是灰蒙蒙的，就像鸽子的灰色眼睛一样。车夫手提一盏油灯来接送魔术师他们。魔术师坐在车上，看着范海辛的脸色从镇定变成隐忍，最后到无法控制。“快到了快到了，你坚持住。”范海辛狠狠瞪了一眼魔术师，“我……我可以……唔唔！”魔术师拍着他的背，“你的袖子……有东西，刺到我了！“范海辛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抓住魔术师的手肘，勉强睁开极为冷峻的眼睛，正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弄疼了他。此时马车却停了下来，两个人以极为难看的样子撞到一起。
待二人下车，见到车夫那鄙夷的眼神都不由汗颜。他们一边走一边整理衣物，领路的女仆不停地找着话题，每一次发问，魔术师都会用手肘碰一下走神的范海辛并让他好好回答。所幸女仆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带他们走到城主的房间。
一进去，几百根蜡烛齐刷刷地晃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只只灵巧魅惑的小精灵挪着它们纤细的腰肢。城主大人围坐在其中，银色的头发，血红色的眼睛，冷白色的皮肤，宛如邻家的美少年一般安静地看着书籍。先前来拜访城主时，城主并没有露面，仅仅是靠女仆在中间传话。原以为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下手方便些，可现在看来，事情正在变得慢慢棘手。魔术师稳定发挥着他的谈话技巧，让这个略显不耐烦、高傲的贵公子渐渐有了兴趣，范海辛也按照对好的台词，极为认真地回答贵公子的每一个问题。贵公子眯着如玛瑙一般闪着光的眼睛，观赏着二人的表演，慢慢表现出小孩子对喜爱糖果的神情。魔术师一边说着不留痕迹的奉承话，一边从手里变出一堆又一堆不可思议的东西。表演告一段落后，贵公子执意要留魔术师在府邸里过夜，据他所说是像见到挚友一般，实际上魔术师所说的全来自教会的情报。

范海辛则被女仆领着去拿酬劳，途径一间小房间，范海辛借口方便摆脱了这位女仆的纠缠躲进屋子去。
他打开窗子准备透气，突然一只大手从窗台伸来扼住他的脖子，范海辛反应更快，一剑直砍手臂。在那一瞬间，一大堆蝙蝠从窗外蹦出遮住范海辛的视线，”放开他！“随着女仆的呼喊声戛然而止，特使先生一脚踹开大门闯入救下范海辛。“快去找魔术师！”
“不用你教！谢谢。“范海辛提剑就走，留下特使先生和他追踪了几个月的伯爵留在那里。
“你来干什么？”伯爵倒是像一个闯祸但不知悔改的赖皮小孩，轻浮地说着他同特使先生以前的故事。“对了，还有那位天天读书的家伙，他没有来吗？啊，真是想他……”特使先生的好脸色顿时没了，直接上来一拳将其撂倒，这招式还是向范海辛学的。“跟我回去领罪！”
“我已经是吸血鬼了，回去只有死路一条。”特使先生揪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原来淡紫色的短发变得又长又白，低头便看见脖颈上遍布的青筋血丝。“我可以向他们求情，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杀了你的。你只要认错，他们会放过你的。”
“放过我，别做梦了。”伯爵的语调变得颤抖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吗？吸血鬼是他们放出来的。”

“吸血鬼吗？那些东西才不会可怕，甚至还有点可爱呢！教会对你们的洗脑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贵公子一脸好笑，他对眼前的那个人颇具好感，以至于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考验一下这么风趣的朋友。
“我告诉你事实吧，吸血鬼就是为了濒死的教会大人而创造出来的，结果却造出了嗜血的怪物！结果看管不慎放出了唯一一只有理智的吸血鬼。那个吸血鬼在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之后，就把其他同类也放出来了呢。”贵公子见到魔术师的脸色愈发的白，不禁露出笑容，托着下巴饶有意思地凝视着惊呆的魔术师。
“不对啊，怎么会怎样……这和我们所知道的消息完全不一样……那你为什么会？”魔术师觉得口干舌燥，又猛喝了一口茶，但刚一入口就深感不妙，还来不及吐出便有两眼发昏，“好久都没有人陪我说话了，你是第一个呢。我亲爱的朋友，我要给你送一份别人都得不到大礼，不用感谢我哦！”
魔术师眼睁睁地看着贵公子露出尖利的獠牙，那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不能呼吸，他无力抵抗贵公子的逼近，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特使先生和伯爵早就打得不可开交，帘子被撕碎，一片片的像雪花飘落。二人从狭小的房间打到漫长的走廊，只听得兵器在发出愤怒的咆哮和二人沉重的呼吸声。“我老了……打不动你了，也不让我点……”至始至终，伯爵赖皮的样子都没有变过。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兵器被狠狠打落，“跟我回去！”

伯爵顺势倒在了地上，干笑了两声，用手捂住那双无奈的红色眼睛，“我被你救回去之后呢知道发生了什么嘛？他们诬陷我是和敌人联合蒙骗教会的叛徒，只因为我没有在那次战争中死掉？”
伯爵一边说一边回想在教会的时光，被人踩在脚下，一丝不挂地在太阳底下暴晒，遭受人们的辱骂和殴打，不能说话不能反抗。每一次想到，心里都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痛苦。“你说，明明是战略失误却不肯承认，把失败的原因归咎到我身上。我不怨你救我，是个人都想活。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人了，连死都不行了。”
特使先生握着枪的手在咯咯作响，他低头看向失意的伯爵，落魄得像一个酒鬼瘫软在地上。他方才的愤怒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愧疚。他望向外面满城烟火，教会的人已经潜入城中与吸血鬼们展开决战，如果他们攻入城堡伯爵必死无疑。
特使先生犹豫再三终是下不去手，他扭过头说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快走，趁我没改变注意！”他走出几步 只感觉一阵狂风呼过，伯爵的黑色翅膀像两只大手包裹住特使先生。尖利獠牙在空中的血腥味更为浓重，浓浓杀意如巨蟒开口，即将一口吞下特使先生。特使先生毫不犹豫，直接转身一击痛苦地呐喊着刺中心脏。但伯爵又收回了他的獠牙，仅是轻轻地抱住他说:“给我解脱，挚友！”

范海辛失了智一般挥舞利剑，而贵公子轻易地躲开，但也愈发不耐烦。他的仆人没有第一时间赶到使他怀疑倍增，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去研究原因了，范海辛的难缠程度远超人想象你。贵公子轻轻一抬手，身边破碎的玻璃如有了生命一般齐刷刷地刺向范海辛，范海辛躲过，背后的碎花瓶一下就被击个了粉碎。房间里一片狼藉，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范海辛迅速闪过，踏着桌子飞奔而来，此时贵公子手势一变，刹那间那闪着白光的玻璃碎片凝聚成蛇盘绕周围，随着清脆的玻璃渣子声音，那大蛇身子一缩再一伸，横冲直撞。范海辛俯下身子，收敛剑气，在生死一念间杀气打开，执剑一击势动四方！范海辛此时早杀红了眼，提剑直逼贵公子，可是他又灵敏地听到身后什么东西破碎又聚集的声音，不用思考立即退回魔术师身旁，“轰”的一声，刚聚集而起的巨蟒直接粉碎，范海辛挡在魔术师身前，半张秀气的脸变得血肉模糊，手臂上全是划伤，赤裸裸地暴露在空中难看极了。
贵公子看见了，邪魅一笑，悬浮着飘到范海辛面前掐住他的脖子举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魔术师咳着血支起半个身子，只见奄奄一息的范海辛被贵公子掐住脖子拎在半空，“他都不认识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我……记得他……就够了……”
贵公子皱着眉头嘲笑着，“你死后就不会有人记得你的！”说完，手臂发力要掐死范海辛。
“不，我记得他。”魔术师抓起掉落的枪——那把特使大人给他的枪，干净利落地一击，打中他的脑袋。“教廷特使！”特使大人一脚踹开大门，深吸一口凉气，手中长枪奋力一掷，贵公子当场死亡。范海辛应声而落，然而魔术师早已跑来抱住他。
“昏过去了，还好还好。”特使扶着范海辛到墙角坐下，自己全身乏力无法动弹。他笑着望向魔术师，而魔术师一边舔着范海辛指尖的血迹一边簌簌地落泪。
他转向教廷特使，无辜地说道：“我怎么了？我为什么……”
那无辜的眼神像极了他的挚友，特使一眼便知道魔术师怎么了。但是他没有力气也不愿去终结这个可爱的人，他扒着窗子观察情况后急促地催促，“士兵来了，你快走啊！”
魔术师又恢复平静了，他放下范海辛站了起来，一顿一顿地挪着步子去看窗外的火光，“我托你的事……”
“我查到了。那个修道院早就迁移了，里面那个白头发、父母被吸血鬼杀死的小男孩不知道去哪里了。”特使低下头，略带歉意地继续讲述，“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到了……不过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他们快来了，我不会拦你的，快走吧。”

“不用了，我找到他了。”说完，魔术师从袖口里抽出一条链子，上面有一个用金漆抹过的蛀牙。特使正迷惑间，魔术师把这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范海辛温热的手中。
“我找到了。”他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看见成千上万的灯火，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巨龙。
小时候，魔术师给同一个孤儿园的孩子表演魔术，因为他要被人领走了。出于纪念，他把一张扑克牌递给了与他最为要好的孩子，而那孩子也将自己换下的牙刷成金色给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这个奇怪的东西，但是一看到小孩稚嫩却倔强的眼神还是心软了。他告诉小孩，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孤儿院因为教会的贪污失去了得以续命的善款倒闭了。
想到这，魔术师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这个样子，谁愿意见我啊？”
特使没听清楚，仍是自顾自地嘟囔，“我可以帮你，他也可以帮你……我可以的……我可以的……”他勉勉强强支起半个身子，望向满身血污又已不见任何伤口的魔术师，他想去帮助这个可怜的人，可是他自己也是浑身抽痛无法动弹。
魔术师对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不会的，你们救不了的。”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撞开摇摇欲坠的玻璃，跳了下去。

教会的人很快占领了这个城堡，特使先生称有一个吸血鬼逃跑成功，发动了所有人在城堡周围寻找。据说，有一位白发少年在其中最为癫狂，有人以为他是为了高额的赏金，有人以为那个吸血鬼杀了他的至亲，还有人说……
那位逃跑的吸血鬼——魔术师至今下落不明。
几年后，打杂的已经成了酒吧老板，一天一天麻木地坐在柜台，倒是让他有了怀念过去打杂的忙碌日子。新来的打杂就像以前的他一样笨手笨脚，可是老板却不是以前那个苛刻无情的人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吸血鬼已经被赶走了大半，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酒吧生意也越来越好。
“老板，那个人……为什么天天坐在那里啊?”新打杂的把身子探到柜台里，小声询问着，顺势偷看一下老板数钱数得怎么样了。
“去去去，先生喝酒你还不乐意?”他顺着打杂的目光望去，一个身着深蓝色衣服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虽然看不见脸，可老板却感觉这背影无比熟悉。
“他在看什么?”老板问。
“哦，”打杂的偏头撇了一眼，“外面有个人在给小孩子表演魔术，也挺久了吧。”
永生吗？
如果没有你在，那我活得该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