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里静淌之溪——浅谈 樋口一叶《十三夜》

这时候投稿也得不到想要的书了吧，所以仅仅是为了单纯谈一谈这本书而来的。
我在十二岁左右才开始对日本文学真正地感兴趣，起因是读了国木田独步的《武藏野》，非常喜欢他的文字风格。于是趁着假期购置了一大批日本作家的书籍。
这本书就夹在许多书的中间被我一起放上了书架，在几个月后我才开始读这本书。
然后，又在几个月之后，《十三夜》才逐渐读完。与此同时，《银河铁道之夜》《人间失格》《斜阳》《芥川龙之介全集》《汤岛之恋》等书都是直接一下子在一周内看完。
那么我想表达什么？我想说的是。
对于现代人来说，《十三夜》会显得有些平淡，以致枯燥。但是，如果将每一篇都细细阅来，人就会感受到其中纤细却坚韧的力量，纤细的趣味，与难以言诉的情感。

《文豪野犬》中的樋口一叶与芥川龙之介，该图是文豪野犬官方为樋口一叶纪念馆绘制的插画。
樋口一叶其人其文
樋口一叶 （ひぐち いちよう ，原名樋口夏子，生于1872年5月2日，逝于1896年11月23日） ，是十九世纪日本优秀女作家、日本近代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早期开拓者之一。
尽管她的文学活动极为短暂，但她为日本文坛留下诸多深刻反映明治时期社会下层人民悲惨生活的作品，被日本文坛称为“明治紫式部”。她的头像甚至被印在5000元面额的日元纸币上，成为日本纸币史上的第一位出现在正面的女性肖像人物。
樋口一叶的作品注重“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的塑造，其次，还重视民间风俗习惯的展示，差不多她的每一篇小说都有对日本民族风俗的描绘。一叶的心理刻画也非常突出，她特别善于对妇女复杂而细腻的内心世界进行解剖。她的小说，充斥着浓厚的抒情色彩。 ——百度百科

关于《十三夜》
《十三夜》 取自樋口的一篇小说名，在这本书中，收录了樋口一叶不同时期的优秀作。
从古典气息浓郁而有些青涩的《暗樱》，到“充满命运的哀伤”的《比肩》，她如同彗星般的四年文学创作，最终凝成的心血，都能在这本集子中得以一窥。
“我是为了抚慰世间女性的苦痛与失望而降生的。”樋口一叶曾这样表示过。
她笔下的视角主人公大多是女性，处于社会底层的女性，或是只能在夹缝中生存的女性。而她细腻的文笔则让这些人物身上的悲剧色彩更加放大了，也通过这样的色彩，传达出这些女性对于自由，平等的渴求。
我想从中提出几篇来谈一谈。
首先是作为《十三夜》开篇的《暗樱》。
与后来的作品比较，《暗樱》或许有些不太起眼，这是樋口一叶的处女作，亦是她的成名作。它充满了古典浪漫气息，也有在后来作品里逐渐少见的少女情怀。

求爱不得而香消玉殒的少女与屋外飘零的樱花，构成了一幅哀伤的画面。在《暗樱》中其实并不能明显看出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它讲述的是“恋”的故事。然而无法完全抓在手中的感情这一点却是和晚期作品一样，从中也可察觉到日本自久远以来欣赏的“物哀”气息。
当少女留下最后的话语之后，她这样写。
“小院本无风，樱花飘零。夕阳中只听檐上晚钟悠悠响起。”
一下子就使人感到落寞。樋口一叶的才媛文风从开篇便使人过目难忘。
接着是描绘妓女阿力的《浊江》 。
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一叶作品中色彩稍靡丽的一篇，但基调仍然灰白。
《浊江》最开始的片段是对于妓馆中女性们的外貌描写，而对于阿力的描写尤细。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说这个美貌的女人穿和服并不同其他女人一样好好整理好，只是松松垮垮地将和服的结扎起，锁骨与胸部便部分地袒露出来，任谁看了不心驰神往。
《浊江》插图 她的性里没有爱，对于阿力来说，“性”是金钱的代名词。因此她像是上位者一般选择着自己的客人们。她的美貌与挑逗技巧使得她能够在寻求鱼水之欢的男性之间游走，她似乎要自由得多，作为红灯区第一梯队中的一员，除了肉体的自由，她像是什么都拥有。
然而，正是这失落的肉体自由，让她永久地囚禁于牢笼之中。
如果这篇小说仅仅是写阿力难以摆脱一位对她痴情的客人，那么樋口一叶作品中的“压迫”要素，还不会赤裸地体现出来。但是樋口一叶在这篇小说的最后，让那位客人因爱生恨，趁阿力过桥时捅死了她并自杀。

你看，阿力是多么自由，作为妓女中的头牌，拥有“不配摆脱他人”的自由，她至死都未能得到摆脱那位客人的资格，即使她是底层中的上层。
最后她的灵魂化作银蓝色的鬼火夜夜在桥上徘徊，或许既是怨恨着那个夺走自己性命的男人，又是在哀叹“自由”的难以得到。
在《浊江》的终末，是客人的对话。他们在谈论这起耸人听闻的谋杀事件后，又再度轻松，提议道，其实另一家妓院中的头牌也不错呢。
阿力的命运仍然在隐隐约约的不断轮回。
然后是谈到樋口一叶，就不得不提的《比肩》。也许它更为人知的译名是“青梅竹马”。
有一位笔名叫白燏的朋友曾借阅过《十三夜》，他表示，全书中《比肩》最有意思，至于这意思在哪儿，他并没有细说。

《比肩》书影 美登利是大黑屋头牌大卷的妹妹，因为姐姐的缘故，她的生活优越，又喜欢结交朋友，于是成为了吉原一带的小名人。
《比肩》开篇的热闹场景描写，少年们游乐场景的泼墨，几乎要使人忘掉那是个充满金钱交易与肉欲的场所，也让人不留心“吉原”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剥削压迫。然而，马上，“压迫”的暗示就来了。
“你这婊子，嚷什么？继承你姐姐那行的叫化子，我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哪，给你吃这个吧！”长吉从人丛后边一面骂一面脱下脚上的泥草鞋扔了过去，不偏不斜，正好打中了美登利的前额。美登利顿时变了脸色，站了起来。老板娘一看，怕她受伤，急忙抱住了她。
少年人的恶意最为可怖，因为这种恶意是所有人群恶意的最直观体现。

无论美登利再如何招人喜欢，再如何同他人交往，当她成年之时，也就只能落得个“婊子”的称呼。何况这一幕发生时，美登利还未成年。
但美登利却没有非常在意这个事件，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意识到她未来既定的命运。她通往“卖笑”的门还未敞开，不留意也是合理的。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希望保持自己狡黠的天真。
美登利听到他那埋怨的口气觉得很可笑，不禁噗哧地笑了。
“我怕照难看了，会惹你讨厌，不喜欢我了。”看她笑得娇声娇气的样子，好像生了半天的气都消了似的。
凉爽的早晨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阿正，晚上再见。你也上我家里来玩啊，咱们在池子里放灯笼、追小鱼玩，好不好？池子上的小桥已经修好了，再也不用害怕了。”美登利说着，就站起来，从折门回家去。正太郎高高兴兴地目送着她的后影，心里想：她真美啊！

该庆幸这时候美貌并不是这个女孩的资本。
这篇小说中的男主角名为信如，生于寺庙之家的一位少年。未来的道路和美登利全然相反。但他们的交集却让人看得心痒。总之我阅读时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容的。
刚巧那时候美登利在旁边，看不过他那狼狈相，拿出自己的红绸手绢说：“用这手绢儿擦干净吧！”
可是，他也不能凭空和美登利闹别扭，只有决心今后尽量不理她，装作冷淡，板起脸来。不过，有时候美登利当面问他话，信如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总是说：“不知道，”但心头纷乱，身上一阵阵冒冷汗，真有说不出的难受。
美登利起初不知道信如的心思，一瞧见他就亲热地喊：“藤本哥！” “藤本哥！”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她先走出了校门，在路上看见一棵树开了好看的花儿，就站在树下等着后面的一群男生，一看其中信如的个子最高，就央求他道：

“你瞧，这棵树上开了那么好看的花儿，可是树枝太高，我够不着。信哥，你比我个儿高，一定够得着，劳你驾，请替我摘一枝吧！”
信如不好意思不理她，但又怕同学说闲话，实在为难，只好随手从靠近的树枝上，不管好坏，敷衍地摘下了一枝，顺手丢给她，然后就匆忙地走开。美登利不禁一愣，觉得信如这人脾气太古怪了。后来接连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形，她才慢慢明白原来信如是故意跟她闹别扭的。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生了气，下决心再不理他了。在学枝里和他擦肩走过也不开口；在路上和他迎头碰见也不招呼，从此以后，他们中间无形中仿佛隔了一条大河，渡船和筏子都没有，两个人沿着河岸两旁，各走各的路。
后来美登利因为信如态度的事在屋内大发脾气也让人哭笑不得。

事情的改变在慢慢进展。在这之后樋口一叶又设置了两章，淡淡地暗示这两人终为陌路人。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恰像一块白布染上了红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美登利已经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妓女生意是下贱的勾当了。从前姐姐离开故乡时含泪送别的情景，此刻看来像是一梦，如今她却羡慕姐姐成了名妓，可以随心所欲地奉养爹娘了。她哪里知道一直充任“御职”的姐姐，日日夜夜有多少数不尽的辛酸呢。
美登利认为华丽是好的，不然就是寒伧，她也分不清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幼小的心灵一味追求眼前的浮华，再加上她天生要强的个性，天长日久就成了一个轻浮的女孩子。
“我呀，真想把路过的艺人统统叫住，三弦声、吹笛声、打鼓声，热热闹闹，唱呀跳呀的，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来大乐一阵呢。”

在这个时候，跑腿的就是信如了。信如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一肚子的委屈，走路也不敢抬头。他听见对过笔店里的孩子们的谈笑声，就疑心是在讥笑自己，他就装作没事人似地走过鳗鱼店的门口，看看左右没有人时，才急忙跳进店里，那时候的滋味真是形容不出的难过。信如暗暗发了誓：我一辈子也不吃荤！
可是因为他生来忠厚，而一家人都不听他的劝告，就不由得遇事感到乏味。他觉得父亲的作风、母亲的行为、姐姐所受的教育，没有一样是正当的，说了出来也是徒然，没有一个人听信他的话。于是，他只好灰了心，把郁闷藏在自己的心里。同学们只以为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其实他是个又忧郁又懦弱的孩子。听见别人说他一点坏话时，他从没有立刻出来同人家打架争论的勇气，只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虽然这么胆小，可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功课好，又是方丈的儿子，所以没人认为他懦弱。恨他的孩子却说：“龙华寺的藤本像没蒸透的年糕一样，外面软，里面硬。”

一切都还未完全展开，但“完全展开”的组成部分几乎已经全齐了。作者的细致堆砌起两人各自的背景与性格，使人不由得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对于信如的交代——稍稍有些出人意料。一个是拒绝浮华的少年，另一个是渴望奢靡的少女。
但门仍未打开，所以他们仍能相处在一起。在这之后，一叶写到，“秋尽冬来”。在这个时节常常有细雨霏霏。同时。
从这个季节开始，到妓馆来的客人，就不像那些拈花惹草的浪子，而是一往情深的诚实人了。内中情节也不用细写了。
如果把这处联想为之后情节的暗示话，那么“到妓馆来的客人”就该引申为拜访女子的男子。这句话之后，是美登利与她的伙伴们在文具店内玩游戏的场景，在雨声中，她听到了某人的脚步，于是正太郎便去察看，发现那人是信如。

信如踌躇着，最终没走向文具店。美登利嘴上将信如狠狠地骂了一顿，但要她走出去面对那位少年的时候，她迟疑了。
美登利缩了缩脖子，腼腆地目送着在隔四五家的煤气灯下打着大雨伞、微低着头慢慢走去的信如，很久，很久没回过头来。
......
“没什么。”美登利无精打采地回答，就回到屋里来重数着扁螺壳，嘴里又骂着......
令我不看书就能回想起的片段，接着便来。
下雨没伞，又弄断了木屐趾襻儿，这两件事都是值得令人同情的。美登利在纸门里隔着玻璃远远望见这情形，就对娘说：“唉，那个人的趾襻儿断了。娘，我给他送点布去行不行？”问罢就从放针线的小匣里找出一小条友禅绉绸，急忙穿上院子里用的木屐，拿起放在廊沿上的一把洋伞，还不等撑开就踏着庭石，匆匆地向前跑去。一看那人，美登利的脸顿时就红了，好像遇到什么不平常的事似的，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怕被人瞧见，怯生生地看看后面，一步一步走近了格子门。信如回头一瞧，也是一言不发，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马上光着脚跑开。

要是照美登利平常的脾气，她一定指着信如的狼狈相说：“瞧，瞧，这个大傻瓜呀！”直到笑得弯了腰，然后再尽量地骂他一顿：“你这人太卑鄙了，庙会那晚上，你借口报复阿正，叫一群混蛋在我们玩的时候来捣乱，打了没罪的三五郎，自己倒躲在后面摇着鹅毛扇哩。喂，老老实实向我赔罪吧！谁不知道你借长吉的嘴骂我婊子，婊子又怎样，我也不会问你要一粒砂子。我有爹，有娘，还有大黑屋老板和姐姐，我才不会让酒肉和尚来照顾呢！你凭什么骂我是婊子？有话应该当面讲，别在背后骂，我随时都准备当你的对手哪！”
美登利原是应该捉住信如的袖子，气势汹汹地用这些话质问他的。可是现在她却一声不响地躲在门后，也不见她扭头就走，只是犹豫不定地呆呆站着，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真不像平日的美登利了。

（该是错怪信如了）美登利一直藏身在格子门之后不敢现身，半身都被淋湿，却不敢再动分毫。信如也心慌，然而因为鞋子的缘故也没法离开。非常微妙的一触即发状态。直到美登利被其母亲催促，匆匆忙忙将绸条扔给信如。
这时候信如惆怅地回头一看，自己的脚旁落下一块红友禅的绸条，像是一片美丽的红叶一样，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信如心里不禁一动，不知怎的一阵无名的哀愁忽然涌上了心头，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绸条，也没有把它拾起来。他知道自己笨手笨脚，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木屐修好，因此他终于死了心，把外褂上的长带子解下来。现在他也顾不得难看了，就把脚板和木屐胡乱捆在一起，抬起脚试了一试。唉呀，真别扭！一想到要穿这种木屐到田街去，他就为难起来，可是此外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只好站超身来，把小包袱挟在腋下走了两步，刚离开大黑屋门口，那红友禅的绸条又映入他的眼里。他依依不舍地望着绸条。

这是在通往门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秋尽冬来”这个时节的设置，非常有寓意。联系一下文中对于吉原地区春夏两季的描写，可以模糊地看出事实上，时节的变迁，也是美登利处境的变迁。
从观赏夜樱的热闹的春天开始，经过挂灯笼悼念玉菊的季节，一直到演仁和贺戏的初秋，单在这条街上，十分钟工夫就要走过七十五辆洋车。
她无忧无虑的时光将要过去。而对于信如来说，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时光也将过去。绮丽的玩乐时间，给那无名情愫滋长的空间，已经要耗尽了。
美登利注定成为吉原娼妓中的一员。就像那在雨中注定被淋湿的同红叶一般的绸条一样。信如对于绸条的哀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影射他对于美登利的哀愁。
明治时期的吉原地区景象 这之后，美登利成人，正式成为妓女中的一员。然而，当她接过这个身份时，却没有当初设想的那种羡慕与欣喜，而是难过。

大黑屋的门，最终还是被她自己打开了。
文中暗恋美登利的正太郎在听闻这件事时，只觉得非常可惜。他的想法，使我联想到太宰治的《香鱼千金》——即对妓女这一身份的看低。
《比肩》没有巧合的悲剧设置，一切都理所当然。美登利理应成为妓女，信如必然遁入空门。他们的家境，时代背景，环境设置，性格养成在一点一滴的文字中体现出来，他们的交集是现实的，又有些如梦一般。这样避无可避，逐渐积累的沙粒最终聚成二人悲剧的塔。如此悲剧，最令人惋惜。（也造就了《比肩》这一优秀的作品）
龙华寺的信如为了钻研本派的教义将要出门上学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到美登利的耳里。她把以往的怨恨封在心里，这几天为了那愁人的事始终心神恍惚，一味地害羞。在一个下霜的寒冷的早晨，不知什么人把一朵纸水仙花丢进大黑屋别院的格子门里。虽然猜不出是谁丢的，但美登利却怀着不胜依恋的心情把它插在错花格子上的小花瓶里，独自欣赏它那寂寞而清秀的姿态。日后她无意中听说：在她拾花的第二天，信如为了求学穿上了法衣，离开寺院出门去了。

最后稍稍谈一谈《十三夜》，我是指收录于《十三夜》中的《十三夜》。
文中的女主角阿关，不堪丈夫的对待选择回到娘家，然而娘家人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催促她归去。
具体内容不再赘述，如有兴趣自行阅览。
这篇作品之名能作为集子的标题，是有原因的。原因即是《十三夜》最直观地体现出当时女性所遭遇的困境，整篇文章就如溪水表面反射的月光一样明亮却影影绰绰。
阿关有许多身份，她的每一重身份都被认可，除了“她自己”。
《十三夜》书影 总而言之，我认为《十三夜》值得一读，也值得细读。但依据个人情况译本一定要选好，譬如对我来说，翻译得太雅致反而会有些别扭。
至于为什么想要《西线无战事》，我得说。

因为我就是想看这本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