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时代的螺丝钉

本期导语:人形人类？
“我们已经注意你很久了，M200小姐。”坐在覆盖着斑点迹迹的木椅上，9a缓缓地咽下第三杯拿铁，从头到尾保持的微笑中流露出一丝狡黠，深蓝如苍海的穹眼从报刊上移开，转到我身上，细微的银白碎发垂下眼帘，语气非常平淡道。
“....你在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智被眼前这位同为人形的9a给看穿了，我古井无波的灰粉眼瞳小小聚焦了一下，随后又复归常态道。
9a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手上的白瓷杯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拿起桌上的发着微光的触屏手机，带着些歉意向我微躬道:
“抱歉了，喝太多咖啡了，胃好像有点不舒服，能请你稍微等一下吗？我待会回来。”随后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的走向了深处的洗手间，黑色的低筒靴碰撞在大理石瓷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渐渐远去。
“......”看着她的身影隐没在洗手间门后，我回头，对着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的于狸和m45小姐咪起了双眼。很显然，在刚刚9a和我的谈话中，她们被视为第三者而被强制宕机了。

什么时候的事...这种级别的心智脉冲攻击，我居然没有察觉到，看来少了火控核心以后，我的思维能力下降得不是一点两点。我有些自嘲地想。
好了，M200....趁这时理清一下思路，不然只会一头雾水。我先是在早上碰见那位先生，这是不是巧合暂且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这与我来到这家咖啡馆打工并没有直接联系，我是筛选了数百份聘单和当地走访才选中了这家，原因是为了生存，毕竟我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原先身上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完了，非常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一个被报废化处理且四处流浪的人形能做什么？除了打黑工和在贫民窟里东躲西藏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在聘单上填写的是假的个人信息，市场上有很多M200人形型号，除了用作安全承包商雇员外，还用作各种各样的民用方面，所以由此衍生出了很多副型号，然而出于一些原因而失踪的人形也不在少数，盗用她们的个人信息资料也不难，但问题在于长期内盗用那些人形的信息，被网络警用人形察觉的概率很高，所以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但总有一些有心人搅进这摊浑水....

9a和春店长，以及....那位先生。
被报废的人形的个人信息会全部被销毁，只留下报废原因和衍生型号，她们查到我的概率应该非常低才对，尤其是我来到这店才几天而已，与9a的互动更是少得可怜，除非....我刚开始进城那会甚至更久以前，她们就注意到了我并且着手调查。
运算线程被挤满，核心中枢也调动了所有的运算力在推理模块上，我再一次感受到人形与真人的界限，没那么一会儿，我的额上已全都是汗水，即使如此，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
坍缩云，指离城郊外1040里外的辐射风暴，隔离墙和净化塔应该能应付，这座三战前处于二三线的城市，它的地位还是足以让军方下本守护的；巫女汤，未知行动，但根据字面意思能判断出与辐射风暴有关，且有可能是与净化塔有关的非官方行动；XII地...信息不足，无头绪；某位同志牺牲，说明此行动有相当的危险性，而且和政府可能有一定的冲突性。
信息太少，不能构建相关逻辑框架。
我停下了推理，叹了口气，用右手抚平眉上的拧起，左手拿起茶壶，往桌上的另一瓷杯倒去，缓缓喝下。

麻烦....果然失去了火控核心的战术人形不适合这方面。
我随手抓过一把毛巾，往脸上一抹，便擦干了汗液。从毛巾下露出的左眼，忽的从洗手间的方向转向前台到后厨的门。
“啊，那么机敏，M200小姐，或者说”
脱下了风衣只着白衬衫的亚洲人先生，漆黑的眼瞳流转了一下，将开门近乎无声的右手放下，留着些许胡渣的下巴有些昂起，歪了歪头。
“茵小姐。”
露出了那副欠打的笑容。
......
......
......
“或许我不应该接这活的....”深夜所带来黑雾庇护中，人形回收厂的深处，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影人类，气喘吁吁地把一具外表尚且完好，左手却不翼而飞的人形少女拉出堆积如山的残骸，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颓废地坐在泥潭上，丝毫不顾及地上的污水和垢污。
一身黑衣下只有眼睛暴露在外面，忽闪忽明的眼睛像是电压不稳的白炽灯，在反映着主人的不安。
“哈.....哈......哈.....”沉重的喘息声充斥着睁开眼睛的夜，使原本格外安静的回收厂遍布了诡异的气息。

黑影感觉到头上的兜帽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抬头一看，毛毛细雨钻进了他的眼睛，使他一阵难受。
下雨了，在平原之上。
“呃！.....靠！酸雨流，在这时候.....他妈的眼睛好痛！得赶紧走开。”他低下头一只手拨开向发红的眼睛而去的雨水，一只手拖动着那具外衣残破的人形，慌乱地向身后的由交错的起重机充当的避雨棚走去。
拾荒者感觉这一天过得真是糟透了。
先是在赌馆里大赚特赚，被老板拖到暗巷殴打，再就是想去体验一把夜总会人形的特殊服务，却悲哀地发现里面有自己赌赢的大户仇人，再挨一顿毒打后被扔到臭味横生的垃圾场里，好不容易爬了出来，却被一个不知名的西装人形抓住不知哪来的把柄，要挟自己替她的雇主前往城南废弃人形回收厂，找到一个编号为HSL—41的报废人形并且回收。
“呵，先不说这人形回收厂的警备力量有多么强悍，光是在拆解过上万的人形堆里找到这个幸运儿，就不知有多费力，他妈的还害了眼睛....等回去我一定要多向那个打领带的要价！”拾荒者冷笑道，往雨幕外看去，远处的三座“山”沐浴在pH值5.2以下的酸雨下，看不清的各式各样的机械零件反射着不远处高塔上的照明灯的白炽光，似乎在诉说不为人知的悲哀。

“呼～等7分钟后警备队交接工作的时候，从那个西装给我打开的捷径离开就行了....话说，那个雇主是怎么做到从防守严密的回收厂找到漏洞的？如果以后能给我用的话，我就可以不断的从这里偷运人形素体，卖给那些人形回收商，岂不赚大了啊！”拾荒者的脸色愈发激动起来，要知道最著名的iop公司对那些报废了的人形素体也是不可能轻易就让它们流通在市面上，目前的人形技术还只是运用在发达国家和部分发展中国家（虽然现在的分类没有太大意义了）上，也就是说人形还是昂贵的商品，即使是破烂的素体，也会有人高价回收的。
想到这里，拾荒者更加激动了，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瘦小人形，西装的雇主是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进到回收厂的，也就是说这个人形是高价值目标，才会让他们不惜打开防护网的漏洞，触发被发现的风险。
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民，根本不值得那些大人物们关注。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螺丝钉，仅此罢了。
拾荒者楞了楞，随即失望地坐下，靠在缝隙里都是泥土和零件的履带上，静静的看着那个灰发人形。

“她”的神色很安详，闭上的眼皮没有一点皱纹，仿佛刚睡着，白皙的皮肤上覆着的褐水渍闪着淡淡的光，即使是酸雨，也不能腐蚀这位少女的皮肤层，外面裹着的衣服只能称得上是破布了，勉勉强强遮掩着少女的私处，但这不能引起拾荒者的注意，他只是在看着，看着而已。
“....话说，你和那些大街上站街的或者女仆的没什么差别嘛，都是不似人的美丽，都有着不似人的却受人喜爱的性格，但是...为什么就你是特殊的，还值得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捞你出去，虽然我只是受钱办事而已。”拾荒者对着人形喃喃自语道。外面腐烂的气息逐渐浓厚起来，比刚进厂里的空气糟了很多，拾荒者拧起了眉头，伸手拉紧了面罩。
啧，该死的酸雨，该死的世界。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平板，看了看警备队现在的位置和右上角的时间，心里默默校准了出去的时间，在无光的地方，瘦削的身影的风雨中似是无助的摇曳着。
“....差不多了，一分钟左右。”拾荒者抬头看向那个灰发人形，收起了平板，突然嘲讽的笑道:
“说到底，我们都是时代的螺丝钉啊....你有你的工作要做，我也有生存的责任要承担....”

他站了起来，双手搭在灰发人形的肩上，小心地不触碰到断肢的连接面，把她扶了起来。
“就这样吧，出去以后，你我就没有瓜葛了，我不会管你以后会遇到什么麻烦，因为那只是你作为人形的宿命....仅此而已，罢了。”
“....但是”
“起码在当下，我们这两个暂时卑微的螺丝钉，好歹能肩搭肩的互相扶持，对吧？人形时代的螺丝钉？”
拾荒者扯着嘴角笑了笑，重新隐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背后，是逐渐升起的黎明，破晓的不可知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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