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2 归宿

在三对人做完了应有的选择之后，吴劼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吓得文滢渟连忙起身了，但她依然紧握着吴劼的手。
“吴劼？怎么了？”她赶到焦灼难耐。
然而，吴劼依旧没有回应，唯一的变化，是表情——他显得有些痛苦，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现在她是无法知晓吴劼的状况的，毕竟，现实和梦境并不相通。
但刚刚吴劼那个剧烈的反应，恰恰是个例外。“恶魔”的疯狂，波及到了本体。“恶魔”刚刚的停歇并不是累了，他积蓄了一次力量强大的攻击，在“熊莘烨”和“华生晔”的名字消失的一瞬间，他对吴劼发起了最为凶猛的进攻。
这是吴劼从未感受过的剧痛，它没有痛在肉体上，而是如同把意识放进了碎纸机，搅得他感觉意识要被撕裂开了。
“你……你真的不要命了……”
“抛弃自己身体的人，没有资格对我指点！”
“你把我弄死了，就没有‘天使’来控制平衡了。”
“你把我最满意的祭品给弄走了，我也不可能再找到合适的替代品了。如果你不主动沉睡，那我更没机会出去了。那样的话，还不如一死了之！”
“我不会再让你出去了，你出去只会祸害他人。”
“我自有分寸。”
“你没有，你敢对爸妈做那种事情，就说明你连亲人都不会放过。”

“呵呵，我这一个月也没做什么事情，你们就觉得我不应该出来。呵呵，‘恶魔’想出来都是错误，不管做没做坏事，这么看来你们才应该是‘恶魔’。”
“我不想跟你理论，现在你这么折腾，谁都没办法出去。”
这片空间的状态已经极不稳定了，那黑白混合的空间障壁波动得非常厉害，远没有文滢渟离开的时候那样平和。
他突然觉得有点绝望，因为“恶魔”是铁了心想要出去。而他也是铁了心不想让“恶魔”出去。两人谁都不让谁，这一拖拖到身体都撑不住了。
“难道……必须要试一试吗？”
文滢渟腾出右手，摸着自己裙包里的东西，内心陷入了挣扎。
“怎么了？”“葛心韵”听到了房内的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你现在是……”文滢渟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选择，所以不知道她看到的人到底是父亲还是葛心韵。
“我留在这里了。”“葛心韵”指着自己的身体说，“当然，是经过她同意了的。”
“您不做我的爸了？”
“我这几年的表现，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我并不介意，我知道您的难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一定要做这种选择？您这样不是等同于把联系我们关系的唯一纽带给扯断了吗？”
“我……之前我们不是这样过得好好的吗？”

这次换“葛心韵”不能理解了，她本以为这一周下来，自己能和女儿相处得很融洽，干脆就顺其自然了。谁知道女儿还是会有这么大的意见。
“但这不是您放弃自己原来身份的理由。您也知道我差点离您远去了，也该知道不换回来会发生多恐怖的事情。所以就算我感觉很好，我也不愿意套着别人的皮享受幸福。”
“我……”
“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文滢渟背对着她说，“我所在的家庭，现在相当于只剩下我自己了。”
“这……不会只剩下你的，我跟葛心韵商量过，不管换不换得回来，我们都打算组成新的家庭……她也……”
“爸，您想得太天真了。这种状态只会让我感到不适，您是没想过我看到您的身体，但我却无法叫他‘爸’是什么样的感受吗？您在选择的时候，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
“我……”
“葛心韵”彻底傻了。自己自作聪明的决定，反而让女儿感到不满意了。
“但是……这个事实已经……”她还想着说服女儿。
“这是您自己的决定，我无法改变了。”文滢渟又坐回小凳子上，“那么现在，我自己的决定，您也不要试图来改变。”
“你……你要做什么？”“葛心韵”慌了。
“我要做的事情，结果是未知的，但可以让吴劼醒来。”
“那你呢？”

“我会安然无事的。”
她撒了谎，但“葛心韵”没能听出来，因为她说得很自信，半点迟疑都没有。
“我们之间的事情可以慢慢来，但救吴劼的是不能耽搁。”
“葛心韵”选择尊重她的决定，现在以吴劼的事情为先。她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吴劼的房间。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文父”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葛心韵”只是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的选择可能是错误的。她并不希望我变成这样。”
“我之前也想说，你这样等于是切断了和她的唯一一条‘硬’的关系纽带。”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葛心韵”仰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茫然，“只能重新开始了。”
“我看就算要重新开始，前提条件也是吴劼能醒来。”
“她现在正准备尝试唤醒他，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但她那样子似乎并不想让我看到。”
“其实很容易猜到的，之前他们换回来前做了什么，那现在就有可能重现那时候的场面。”
“你的意思是……她要再来一次？”
“想也知道，如果她们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看到精神世界的状况，那她肯定会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葛心韵”突发奇想了：
“那我们这么做的话……”
“我们可没见着‘恶魔’，条件都不成立的。”“文父”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再说了，你这么快就能接受吻曾经的自己了？我自己都没办法接受……”

“……”
这时候，吴母才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她刚刚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盖住了这边的动静，所以没有察觉到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一看大门紧闭着，“葛心韵”和“文父”站在门口，连忙问：
“里面发生了什么？”
“文父”回答道：“文滢渟在尝试唤醒你儿子。”
“她找到方法了？！”吴母感到很震惊。
“不知道……”“葛心韵”哀叹道，“而且，她好像不希望我以这个样子和她一起生活。”
吴母挑了挑眉说：“你好端端的干嘛要换个身份？”
“算我鬼迷心窍吧，这几天和女儿过了几天亲密的生活，让我产生了能以这种身份和她拉近距离和弥补过错的幻觉。”“葛心韵”的眼神变得很忧郁，“当然，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的余生也只能这么度过了。”
“是你主动的啊，那我无话可说了。”吴母说，“总比我和我丈夫被强行互换的那种恐惧强。”
“嗯？你们什么时候互换过了？”
“九月七日，‘恶魔’想去战队试训的时候。虽然只有那么几分钟，但我和老吴都感到很崩溃。那种感觉比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成像和自己行为不一致的时候还要可怕，因为自己看到的‘自己’是有血有肉的。”
她的描述让“葛心韵”忍不住认真看了一会儿“文父”，但她意外发现，自己好像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果然，互换维持一周以上，这种感觉就没了。”
他们在外面感叹“互换”相关的事情的时候，文滢渟已经从裙包里把东西拿出来了——两个橡皮筋。她没看到房间里有镜子，自己也没带，所以她就闭着眼睛，想着那时候吴劼留的发型，自己尝试着扎那两个马尾。
梳理了大概一分钟，她起身了，然后凑到吴劼的嘴边，没有任何迟疑，吻了上去。
一分钟后，那份窒息感又出现了。再然后，文滢渟进入了那片混沌的空间。
此时，这片空间已经支离破碎，黑白交融的世界化为了碎片，似乎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她连忙在碎片中搜寻吴劼的踪迹。很快，她就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吴劼了。吴劼的样子很虚弱，意识体一闪一闪的，状态很不稳定。
“吴劼！”她跳了过去，自己也浮在了半空中。
“嘿嘿，你来得正是时候！”
不料，“恶魔”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发黑了，他伸出了双手，对准了文滢渟的脖子，“来吧，给我留下来！”
当然，“恶魔”这样子，是不可能发觉到，来这里的并不只是文滢渟。
还有她的“恶魔”。
“你居然把你的‘天使’弄成这副模样，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吧？”“恶魔文滢渟”目不斜视地看着半空中毫无动静的吴劼，质问着“恶魔吴劼”。

“你又来干什么？什么时候‘恶魔’能随便跑到别人的世界来了？”
“我能不能来，全看‘天使’的意志。吴劼不排斥我来，所以我就能来。”“恶魔文滢渟”洋洋得意地说，“还好这一点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来了也没用，他已经没救了。”“恶魔吴劼”狂笑着指了指没有任何反应的吴劼。
“另外，他有没有救，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恶魔文滢渟”补充道。
“怎么，你还能……”
“恶魔吴劼”还没有把话说完，“恶魔文滢渟”突然如离弦之箭一样朝他冲来，右手做成手刀动作，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手直接在他腹部划出一道弧线。
当然，这里是意识的世界，出血是不可能的。不过，“恶魔吴劼”在感受到了很强烈的疼痛之后，竟然感到意识模糊了。
“你……你做了什么……”
“在身体足够虚弱的情况下，你现在就是纸糊的老虎。你之所以能够轻易打败‘天使’，原因只有一个——‘天使’什么都没对你做。”
“那是他傻。”“恶魔”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勉强了。
“确实很傻，但正是因为傻，所以我才想留住他。”
“那你当初不来干涉我不就……”
“我好像干你说过，你干的事情会严重影响到我吧？”
“那也是你这边的事，我感觉不到什么危险。”

“所以你还是永眠吧。”
“恶魔文滢渟”也不打算和他理论了，她已经不耐烦了。
“永眠，那不可……”
很遗憾，“恶魔吴劼”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越来越弱了。他甚至觉得黑暗重新开始吞噬自己。
“怎……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你可以想想你是怎么对待我的‘天使’的，我只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罢了。”
“同样的方式……”
“恶魔吴劼”想起来了，自己当初似乎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文滢渟关进“黑色的牢笼”中的。但是，自己被关，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怎样。
“你要相信……‘恶魔’对待‘恶魔’，不会留任何情面。你这一睡，应该就是永眠了。”
“你……”“恶魔吴劼”不甘地瞪着她，但自己已经没办法保持清醒了，“不……不……我不要沉睡……我不要沉睡啊……”
随后，他被从自己周身窜出来的“黑带”缠绕着，整个身子都被黑暗吞噬，然后他就被揉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和这片空间的黑暗部分融为了一体，消失不见了。
但是，这片空间还是支离破碎的状态，吴劼也没有因此恢复意识。
“恶魔文滢渟”飘到他身边，查看着他的状况。
“我们来晚了一步。”她毫无感情地说。
“晚了？”文滢渟慌了。

“我的意思是，他要是能稍微反抗那么一下，也不至于伤到这种地步。”
“他……不能醒来了吗？”文滢渟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了。
“醒是能醒来，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嗜睡症的状态。他就算醒来，也几乎和睡着没什么差别。”
“那……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恶魔文滢渟”认真检查了吴劼的状况后，想到了一个方法，但没有直说，“不过，这样的话得委屈你一下了。”
“只要能让他醒来，我做什么都行。”文滢渟承诺道。
“用我们的力量来帮助他修复这个世界和意识，但有两个风险。”
“什么风险？”
“第一就是现实中，你们可能得长时间接吻，你可以想想在现实中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但这并不重要。他们不能理解就不理解吧。”文滢渟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第二个风险是什么？”
“第二个风险和互换有关。”
“这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说吧。”文滢渟催道。
“在这个修复过程中，你有很大的概率会被留在这里，到时候我就只能被迫把他带回去了。”
“说得还是不够直接。”
“毕竟之前所谓的换不回来都可以看作是假话，但这次是不折不扣的真话了。”
“这不正如你所愿吗？”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他肯定会问我的，知道后肯定不愿意你这么做。”

“那时候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了。”文滢渟望着吴劼说，“总之，就这样吧。”
这在现实短短的几分钟内，于双嫀和蕙玟兰也不约而同地赶来了，然而她们都被迫呆在了客厅。等了没多久，就看到文滢渟阴沉着脸出来了。
“怎么样？他醒了吗？”大家都追着问她。
“我只能说他能醒来，但是需要我的帮助。”
“是你的‘恶魔’告诉你的吗？”于双嫀思忖了一会儿问。
“嗯。”文滢渟也没掩饰，直接承认了。
“我们能做什么吗？”蕙玟兰感到很不甘心，毕竟吴劼这样了，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
“你们……只需要维持自己的正常生活就行了。”
文滢渟很想撒更大的慌，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也没有回归学校，而是日复一日地在吴劼房间重复着一个动作，上午做了下午做，下午做了晚上还想着做，但被“葛心韵”拒绝了。她知道女儿在做什么，但这样实在是太累了。“文父”那边基本已经步入了正轨，他渐渐忘了自己过去经历了什么，似乎逐渐开始遗忘了自己作为“葛心韵”的时候经历的事情。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以“文子强”自居了，和“葛心韵”进行交流的时候，也越来越自然。
反而是“葛心韵”越来越不自然，自己的选择弄巧成拙了。
她陷入了一个很矛盾的状态。她还认为自己是文滢渟的父亲，但她又觉得自己是“葛心韵”了，要努力成为文滢渟的“好继母”，再自然过渡到更亲近的“母亲”的角色。她脑子也很混乱，因为原本她只需要在该用的时候读取记忆，结果因为文滢渟天天都往吴劼那里跑，她有一天午睡的时候，竟然睡了一个下午，而且在梦里，她把葛心韵的一生都看完了。

而且，她再想回忆作为“文子强”时的那些事情的时候，反而受到了重重阻碍。
“渟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的选择啊……我已经快变成‘葛心韵’了……”
有一次，文滢渟习惯性地早起出门，“葛心韵”直接拦住了她，双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我早就不在乎了啊。”谁知，文滢渟给出了让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这些天都不理我，我现在……很难获取到作为你父亲的时候的记忆了……我都快要变成‘葛心韵’了啊……”
“爸，您做选择的时候，就没想过这种情况吗？”文滢渟失望地看着她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太可怕了……反而是她……好像很自然地变成了我……还用我的口气问我‘什么时候领证’……”
“您那天跟她说的时候，不也是说，不管换不换回来，都打算共度余生了。既然这样，不换回来的话，他适应你的角色，变成你很奇怪吗？而且，她经历过那种事情，说不想更快融入你的角色那是不可能的。人都不想让黑暗的过去缠身，她能很快到这个地步，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那我怎么办？你要忘了我作为你爸爸的过去吗？”“葛心韵”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迫切需要她解答。
“我不可能忘记爸爸的过去，但是您自己说的，您已经快变成‘葛心韵’了，说不定我到时候问您，你自己都不会承认。”

“……”
“葛心韵”彻底失去了挽留她的欲望。她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坚持在以后一定会付诸流水。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起身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现在改口叫您‘妈妈’，或许能让您变成‘葛心韵’的过程轻松一点。”
“‘妈妈’……”
或许是现在“葛心韵”的成分占了很大一部分，她竟然落泪了。在葛心韵的记忆里，她也读到过那强烈期盼有孩子，成为母亲的幻想。现在，这份幻想带动了她的情绪：
“我接受这个称呼。”
“那，妈，我去尝试唤醒吴劼了。”
文滢渟说完就离开了家里。
但是，这个修复过程，似乎很漫长。
她从九月十五日开始，一直吻到了十月下旬。
而这段时间里，她尽可能地不带情绪和“葛心韵”过着很和谐的“母女”生活。渐渐地，“葛心韵”的心态似乎开始变好了，再也没有提过自己和“文子强”的联系，也不再拿过去自己和文滢渟的父子关系说事了。
当然，远在奚由的“文子强”，或许是残留的“葛心韵”的心态在作祟，他开始频繁地给文滢渟打电话，以父亲的身份过问她的生活。文滢渟现在哪里过得上正常的生活，她每次都说“吴劼不醒来她就没办法过上正常的生活”。
于是，“文子强”说出了只有作为父亲才能说的话：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只要他醒了，我就给予他一个承诺：你们年龄合适的时候，我就和葛心韵一起带你们去民政局领证。”
文滢渟很讶异，但这讶异也就持续了那么一瞬。
毕竟，“文子强”和“葛心韵”，已经算是脱离了互换的影响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很可怕的事实，但她觉得，或许这是两个人最好的归宿了——葛心韵脱离了痛苦，文子强得到了救赎。
但她和吴劼的归宿，依然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