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诗词】代人赋(3)

这次年长者似乎回话了，但又好像不是在回答他：“天意难测，人心更难测。她那原本情深义重的夫君见她突染恶疾，便对她避而远之，考虑着待她死后再娶之事。可她偏偏又悬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牵挂着夫君不肯撒手人寰。如此一来，恼得她夫君厌烦极了，便把她锁于朱楼，不许人照料，也不许给她看病，对外宣称她已病故。”
江风吹彻，寒意透骨，年轻公子似被冻僵了手，失手打翻了一只酒杯。他却顾不得理会翻下条案的就被，只是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年长者，低沉着声音问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明公没为她仗义执言，去寻那夫君吗？”
“你且听我说完。若是换了别家女子，纵使偶染小恙，遇到这等逆事，也难免月坠花折；可偏偏她心有挂念、垂死挣扎，又幸得忠仆照料，竟从鬼门关前挣回命来。只是待她病愈下楼之时，夫君已携着家财另娶旁人，远走他乡，她也被新宅主人扫地出门，沦落街头，只得唱曲为生。”
皎洁月光在江面上的倒影如同一面明镜，舴艋舟已放缓行速，徐徐推开层层水波，将明镜撞碎成片片玻璃，在荡漾摇动中水面又渐渐恢复宁静，变成浑圆的玉盘。江雾朦胧了江上月色，映照得年轻公子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不过他恰着一身白裳，面庞如玉、白衣胜雪，披上三分如雪月光，也煞是好看。

“她定是恨极了那男子。”他嗫嚅着揣测道。
“不然。她只怪自己命运多舛，却未怨夫君将她弃之不顾。她仍以为夫君若是归来，见自己病愈如初，必定欢喜，二人也能重归于好。因而她才再三求我作了这首《鹧鸪天》，已了全心中相思之意。有朝一日见了夫君，便可唱给他听。”
年长者依然伫立舟头，眺望着远方沉沉雾气，只是背对着年轻公子，看不见他的神色。
“明公，依我看，既然他们曾有过举案齐眉的佳话，那当日的情谊也未必是假。”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当年情好日密，也无妨于后来的恩断义绝，只怨她不识人心、痴心错付，不是吗？”年长者缓缓说道。
幽幽的声音在阒寂的山谷间回荡，却未能惹起一丝一毫的波澜。江水平静如初，任由舴艋舟缓缓推开，又慢慢恢复如初。
年轻公子听出言在意外，不由得怔了半晌。汗水已经从额上流下，他低头思忖片刻，又道：“杜工部诗云：‘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世上的事哪能尽如人意，良妇遭弃，良臣遭逐，古来有之。爱屋及乌、喜新厌旧本也是人之常情。明公何须为此事烦恼？不若快意风流，及时行乐。请来饮酒，你我对弈如何？”
忽然，寂静的江面上传来一阵缥缈的歌声，如一粒明珠投入水面，激起层层浪花，清灵动听。那歌声愈发凄绝婉转，如杜鹃啼血般，原来是从舴艋舟中传来。伴随着歌声从船舱中走出一名女子，眼中的泪水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