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误事

 一
鸦跌跌撞撞地闯进御书房的时候，皇一点也没有惊讶。挥手让宫人关了门，慢悠悠地将批完的密信封入信鸽的腿匣内，任那浑身酒气的人扑倒在御案上，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陛下怎可……怎可……”
“朕为何不可？”
瞧着那人醉得实在厉害，一张嘴嗫嚅地张合了半天，来来去去就是模糊的“怎可”“怎能这样”。皇心情很好地将人从桌上抱下来，伸手一摸，触手处滚烫一片。
“你醉了，早些回去罢。”
“您……您怎能”怀里人不罢休，不依不饶地揪住明黄的衣袖。皇轻笑，将那只衣袖上的手抓进手里，另一手抚上对方早已松散的衣领。

“你也瞧见了，潼儿在身边，王也是很满意的。”那只手向下，慢慢解开对方礼服层层系紧的衣带。中宫的礼服本就繁琐，现下虽已立春，然而这几日春寒料峭，宫中又穿回了厚实的冬装。
“不……不……都是因为你……你……”怀中人毫无所觉，仍在口齿不清地质问。不知是醉酒的缘故还是哭过了，眼角红红的一片，烛光下艳丽得惊人。
这是真气着了，连敬称都不用了。皇心想，手下又利索地解开一个结扣，丝毫不生气。想起第一次相见，这人就是喝多了酒，端端地立在御花园里，眼角绯红，唇齿着笑。若不是被那副样子一时惑了神，以自己素来的行事作风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幸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第二日醒来，这人苍白着脸哆嗦地跪在地上，说自己已经和王指婚，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日宫中设宴，确是请了这些个世家子弟入宫陪饮。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碰了王的人，皇顿时觉得头大如斗。王虽然和自己差了一辈，年岁却是相差不多的。那人性子温良，长于兵法谋略，刚刚成年便向自己求了婚约。时值北狄犯边，正是要王出力的时候，那人又重情义，知晓此事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幸好当时自己身边跟了潼儿，皇心想，将怀中衣衫散乱的人推倒在塌上。潼虽然出身微寒，但模样漂亮心思机敏，惯会讨人欢心。长年混在筵席酒桌上，为自己套出了不少秘闻，心性手段比暗卫隐部还要强上几分。自己割爱将潼赔给王，也算是表足了自己的赔罪之意。
“如若……如若不是你那日……，今日……今日又怎会……怎会”这人似是清醒了几分，通红的眼中只见恨意。
“那又如何？你当你还能与王再续前缘？”皇覆身上去，伸手捂住那双瞪视的眼睛。潼的眼神就从不会像这般碍眼，那人看着自己总是恭敬而温顺的，连自己转眼便要将跟随多年的人送出去，也只是沉默了半晌，便低头应下。

塌上的人软着身子任自己摆弄，嘴里还兀自质问不停。皇想到那日后王回府见了潼、得知了那事后上奏请见。自己已经做好安抚王滔天怒火的准备了，不成想那人只为自己求一个轻浮浪荡的名声。“有此名声在，想来也不会有人想同臣成亲了。”皇记得那人跪在御桌前，向来温和笑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鸦能跟随陛下，是鸦的福分。臣只望能为陛下分担国事，不作他想。”
不知为何，皇愉悦了很久的心情有了些微的怒意。“倒是个痴情种，可惜朕做了个恶人。”皇身下用力，听着耳畔的痛呼，才又重新放缓声音。“你既不喜朕，朕也不欲强留你。明日北狄和亲使团到，你便不必与朕同去了。”

“北狄……和亲？”塌上的人迷茫地重复。“北狄战乱多年，今朝终于议和。朕将那北狄后裔立为中宫，两国便就此停战。”觉着身下的人逐渐颤抖起来，皇露出一个笑容，“此番议和多亏了王上书呈议，从此边境安定，你该替朕高兴才是。”
“王……上书？”鸦不由自主地战栗，恐惧像是冰冷的水漫上来，每个毛孔都泛着刺骨的寒意。“陛下……不要……不要！求您……陛下！”鸦紧紧抓住身上的人，迭声哀求。皇起身在鸦眼角一触，捻了捻指腹的水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这眼泪来得再早一点，朕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陛下！陛下！”尖利地哭求声响在背后，皇顿了顿脚步，转身离去。
二
“王，该歇息了。”青衣的仆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俯身换上一壶新茶。
“孤晓得，你去歇息吧。”王将手臂支在桌上，摊开的公文还停留在第一页。许是方才宴会上喝得多了些，王觉得脑子不太清醒，眼前晃来晃去的净是鸦看见自己时倏然苍白的脸色。自己和潼方才做出如此亲密的情状，想来是伤了心吧。可是鸦既伴圣驾，又怎能对一臣子再上心。鸦年轻气盛不知事，自己却得将利害拎清楚。

“王，明日要随御驾出城和议，还请您现在就歇息。”青衣人相当固执，依旧站在房里，等着自己熄灯就寝。皇赔给自己的人，能力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是这人怎么能赔呢？圣意难辞，王只能留人做自己的贴身仆从，诸多事务磨砺下来，倒是用得万分顺手。
摁摁太阳穴，王合上手边未看一眼的公文，还是决定先休息。明日城外北狄议和，不知要提什么苛刻的条件。还是养足精神才好应对。
“孤这就歇了，明天你同孤一起去，莫要起得迟了。”
“王，大理寺卿邀奴明日前去，怕是您上次所查之事有了眉目。”青衣人伸手替王宽衣，低声回话。

“无妨，那事可改日过问。和议大事难逢，你随我同去，也可学习一番。”“王恕罪，奴不敢。国事重大，奴身份低微，不宜同行。”
王皱了皱眉头，望着跪在脚边低头请罪的人。这仆从哪里都好，唯独固执得很，认下的事任是自己也劝不动。
“罢，那便随你。”王实在是累了，便直接点头应了。躺在床上看那人熄灭了烛火，闭眼睡去。
潼小心地合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内昏暗一片，潼靠在门上，从袖中摸出一份密信。
潼启陛下：王已退狄，其欲议和，属下奉陛下令先行密谈。狄以休战五十载之诚，意欲其嫡裔据我朝中宫。属下念陛下与鸦亲好，不敢妄许，叩请圣裁。

这是自己的字迹，下方只得了一字朱笔的批复：允
鲜艳的朱砂横在纸上，暗淡的月光下像是血一般淋漓。潼捏着信纸，手指颤抖着将朱笔的痕迹贴上自己的嘴唇，唇瓣摩挲着刚劲有力的笔触，在黑暗中无声地露出一个笑容。
三
王骑在马上，无意识地挥舞着马鞭。身边似有惊呼喝止之声，却已辨不清了。眼前的景色模糊成一片，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根本就没有议和的交锋，那北狄使臣到了地方，呈上议和文书，皇便干脆利落地点头应允。宫人高声颂念，百官高呼万岁，唯有自己一人心慌手冷，天旋地转。

中宫？那鸦呢？鸦当如何？鸦今日应当伴驾同行，却未见人影。皇根本未提鸦半字，怕是早就有了安排。王觉得自己就要喘不上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似是要撞破胸膛。
潼推脱未来……潼从前是皇的手下……大理寺相邀……大理寺……脑中翻腾着纷乱的线索，不详地预感渐渐成形，沿着脊柱蜿蜒而上，猛地扼住了咽喉！
大理寺！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王猛地勒马，疯了似的挥鞭向大理寺冲去。
四
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狭小的仓室晃晃荡荡，竟是一架马车的内里。车窗开着，窗外冰河初融，柳枝嫩绿，桃花苕苕灼灼、开得正盛。

我果然是死了。鸦混沌地想着。死在大理寺昏暗的牢房内，在潼含着滔天恨意一刀刀剐掉自己血肉的时候。手脚不再感到痛了，或者说根本感觉不到了。鸦意识昏沉，恍惚间感觉车子停下，有人掀起车帘，抬头望过来。
温暖的春风拂过，柳枝招摇。恰似那一年初春，王从边境回京，半路遇见自己，一挥手打起车帘，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眼前又开始模糊，鸦努力睁大眼睛，却再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鸦勉力勾起嘴角，向着那个熟悉的影子，露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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