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

话说明末清初之际，有一位财主，姓名籍贯俱不可考。祖上不知是做甚么营生的，想来也不过是杀猪种地，总归是布衣短打之流。到了财主这一辈，正逢上好时候，横赚一笔，上朝廷捐了个监生，自此也算是半只脚离了布衣，绸缎也能穿得了。
财主少时书读了多少尚不可知，只听说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家中豢养了许多门客，皆是些屡试不第的书生。
财主老爷养了书生，便要他们每日专心做文章。虽说这些门客良莠不齐，怀才不遇者有之，滥竽充数者亦有之，却都每日作文，一来二去，便攒下不少来。
这些文章由财主老爷传至市井当中，有些好的，传不了多久，就有人拿去传抄，一时之间，竟有洛阳纸贵的盛况，没个一两年，别说是话本，连戏文都搬上台子演了百八十遍了。
于是财主老爷家里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皆知道他家中养着一批会写文章的名士。
可才名毕竟是旁人的，都知那老爷不过是个叶公好龙之辈，只是忌讳他势大，无人揭穿罢了。可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终有一日，这话传至了老爷耳中。
财主老爷气闷异常，心说我家中养了这般多的门客，做了这样多的文章，可这些东西终不是自己的。

这可如何是好？
气闷久了，便也生出病来，在床上躺了几月，竟隐隐透出了些灯尽油枯的形状来。
家中人自是百般焦急，大夫请了一打都无甚作用。
后有一日，一个跛足道士自门前过，口中疯言疯语，说是能治诸般疑难杂症。家中人正要打将出去，那老爷却拦下了，直说快请进来。
家人一看，知他想活，便也死马当活马医，将那跛足道人请了进来。
道人一见，才问几句，惊呼道：“我当是甚么，原是这般缘故，这还不好办？”
老爷躺在床上，冲着道人直拱手：“仙长救命。”
那道人附耳与老爷道：“你且如此这般。”抄了一副方子，与那老爷搁下，便径自去了。
府中人取了方子煎药，不由觉得奇怪，怎这东西还要全府人一同跟着喝。但毕竟是仙长言语，不敢违背，遂每日煎药，与府中门客文士，并着老爷每日服药。
果然没有多少时候，那老爷便能起身下床，行走自如了。
只是出了怪事，家中好些门客不见了，却多出好些猪来。更奇的是，这些猪竟也会做文章。
写出来的东西，同当初那些门客的，丝毫不差。

老爷大喜，便吩咐下人好生照看那些会作文的猪，一日三餐都用最好的。这些猪做了文章，老爷便拿至市井上去，也是竞相传抄，好不热闹，老爷由此又赚了满盆满钵，才名也渐渐传了起来。
到了年关，家中杀猪宰羊，预备过年节。家中人问老爷道：“这猪杀不得，若是杀了，何人与老爷做文章？”
老爷吹胡子瞪眼：“如何杀不得，杀了，便再找便是了！”
家中人不敢再言语，值得照办，果然到了除夕当日，老爷又凭着才名招来不少文士，俱要与老爷做门客。
老爷便在家中款待这些书生，饮酒作乐，好生快活。
席间有一书生，吃醉了酒，便说起胡话来：“听闻老爷家中有奇事，竟有猪豚会做文章，可是真事？”
“胡说八道。”那老爷捋了捋自己颌下长须，“文章俱是我做的，哪里有猪会做文章？”
书生一滞，不敢再问。
老爷于是转头去招待余下的宾客：“除夕之夜，说些怪话作甚，吃菜吃菜。”
众人举箸便要吃，只见桌上的饭食，一碗一碗俱是猪肉，炖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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