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薰》

《香薰》
先生死了。
领导说,我终于不用再去见她了。但得把故事写的美些,不然读者是不喜欢看的。
我坐在桌前,点起一根烟,头开始疼,像千万蚁虫咬着似的。一旁的同事见我额头冒汗,默默递过来两张纸巾。
我不好意思地挤出个笑容,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我熄了烟,开始着手写关于她的故事。
我工作的杂志社在远离市中心的城市边缘。接到领导的通知,让我驾车去市外的村里找一个老人取材。这老人的新闻最近沸沸扬扬,我干这行自然也听起过。
老人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却没名姓,年轻时教过书,那时候村里识字的不多,一群孩子先生先生的叫着,其他人也跟着叫,久了她的真名姓倒是没人记得了。这先生没结过婚,但有一子,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先生一人在村里住着。年前一头倒在了田地里,村里人以为是中暑,村长带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搭着手给抬到了诊所。
小护士拿下口罩及忙着喊来了老医生,折腾到第二天上午,叹了口气,这病我治不了,得去城里。
村长费了大工夫才联系到她城里的儿子,那人说,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就挂了电话。
先生醒了过来看见身边围着这么多人,问医生,我是不是不太好了。

医生说,没啥事,去城里医院打打点滴吃点药就好了。
先生说,那送我回家吧。
医生急忙说,不行啊阿姨,还是得去城里看看,不治病哪能自己好啊。
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还是送我回家吧。
村长也拗不过,只好找了几个小伙子先把她送回去。走的时候先生回头和医生说,谢谢你。
村长问医生到底是什么病啊,难治不?
医生说,肺癌,已经扩散到脑和骨了,活不成了。
之后先生回到家里,村子小,人也少,没几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一来二去,也传到了城里。有心者发起募捐,开始为这位城外的素未谋面的先生筹钱治病。某媒体更是长篇大论写起她的身世,文笔哀惋,悲凄至极。我的领导看后则破口大骂道:“放屁,一看就知道全他妈是编的。”于是便让我去采访这位先生,也写出一篇像样的稿子来。
幸好路不算远,我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也就到了。路修的很好,道边是野,道上是平坦的路,我突然想到城和村的边界线究竟在哪里,不知多久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觉车开始晃颠,路变得坑坑洼洼的。我知道,实在的界限是不存在的,路都是一点点变化的,像人变老似的,慢慢的。
村到了,这村是坐在山里的,一道水沟隔着两趟人家,像古剑劈出参差不整齐的印。我下车向两个小伙子问了去先生家的路,小伙子们地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红灯笼的人家,我道了谢,听见背后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似乎是议论我的车。我再回头,两个小伙子已经进门了。

我顺着水沟走过去,来到先生家,门口的红灯笼想必是哪年春节挂上去了,现在是九月,可能是懒得拿下了。我猜想着。
推开铁门,是农村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小院子,只是我看见的整洁许多,或许是没有鸡鸭禽类的缘故。我穿过小院,在主屋门前敲了敲。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开了门,扫了我一眼,竟没过问我什么,便绕开我出了院子。
我犹疑地向屋子里望去,正对着便是坐在床上的老人。老人熄灭了手指间的半截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您就是先生吧?”我有些紧张。
“嗯。”
我表明了我的身份,说了来意。
“进来说吧。”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子,这才发觉满屋子都是烟味,甚至墙壁都有些地方夸张地变了棕黄色。不过室内东西不多,却都摆放整齐,床边的桌子上还摆放着洗好的水果。
“怎么,闻不惯这味道么?”先生突然问道。
“没,我也抽烟。”
“那就好,这些天来了好几个小伙子,都是记者,一个个都呆不了几分钟,就跑了。”先生苍老的脸上笑吟吟的。
“您……还是少抽些的好。”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这味道是我屋子的香薰,就是这玩意让我活着的。这是我的命,命没了,人就没了。”先生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听了这话我险些脱口讲出就是这玩意让你得的病之类的话,但我也嗜烟,总觉得这类话是谶语在诅咒自己。
我为了缓解尴尬,询问了刚才屋里的男人,先生说:“是我的儿子,这不我得病,来钱了,回来看看我。”先生语气平静,三言两语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感到气氛似乎愈加尴尬了。
我也不好评论人家的家事,就换了话题:“您的本名叫什么呢,我看群里人都叫您先生。”
“老了,不记得了。”
“那……您的丈夫……我是说您儿子的父亲还健在吗?可以和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吗?”
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间皱成了川字:“几十年没见了,忘了是谁了,或是死了吧。”
我失望地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笔和记事本。又跟她寒暄了几句,推门出去的时候我检索了今天得到的所有讯息,几乎一无所获,只记得这位先生抽烟很凶,是很便宜的红双喜,不到十五分钟的谈天里,她吸了三支烟。
我回到杂志社,沮丧地坐在我的桌子前,一旁的同事见状给我递了杯水:“咋样,进展如何?”
我说:“不好,她对我不怎么放得开,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采访的很艰难。”
同事说:“要不跟领导说算了吧,也没啥好采访的。我可听说那么多杂志社的记者去采访都受不了她那个脾气,都是回来自己编的小作文。”

同事的话我却没注意听,因为我想到了让她打开心扉的方法。
一周后,我又去了先生的村子。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先生家,敲了敲门,屋里没人回应,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忙推门进去,我看见先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快步走到床边,注意到她白色背心下干瘪的胸脯还有起伏。这才放下心来。
先生似乎是被我吵醒了,睁眼看见我站在床边还有些惊吓。
“你?你怎么又来了,上回不是……”话还没说完,她咳了起来。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打算把她扶起来。她却睁大眼睛瞪着我,流出敌意。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我敲门没人应,还以为您……出了事,就急忙推门进来了。”
先生有些平静了下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杯,起身坐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上次来见您喜欢烟,这次我路过这里办事,心想着给您带点这个尝尝。”我从包里拿出一条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维珍妮。
她接过去看了看:“美国货?”
我笑着说:“女士烟,味儿不重,带来给您您尝尝。”
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烟:“老美的东西,抽不惯,你拿走吧。”
我有些愣住了,本以为她嗜烟如命,没想过会出现眼前这种情况。我下意识伸出了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状,呲呲的笑了两声。
“孩子,你们领导派你来采访我,你回去不好交差吧。”
“是”
“这些来采访过我的记者们,你是唯一一个来第二次的。”
我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窗外,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床前几尺的地方。我才发觉即使是白天,她能活动的区域也不过一张木床,触碰不到阳光。
“先生,我只是上回来见您好吸这个,没成心打扰您的意思,见您一人生活在这屋子里,想来陪您唠唠嗑。”
先生眯起眼睛:“看我可怜?”
我忙解释:“不不,没这意思……”
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要说这几个月,我这老房子倒是忙的很,天天都有人来。”先生顿了下“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死。”
“谁?”
“所有人。”
阳光和黑暗的交界,她散发出了苍老的气味,弥散开来。和初见时看起来睿智的有些刻薄的她不同,她似是一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型,一切都在死去,就连这屋也更老了几岁。
“我死了,就只剩下那些钱了。世上的事离了人与人,只有钱的事,好办的很。”
我还在思索着先生的话,先生突然讲起了她的过往。

她年轻时很漂亮,也有文化。可那时候女人的文化出了村是思想的灯,进了村赶不上手里的耙。她思来想去,决定在村里开了间小学校。学生不多,日子倒也维持的下去。她好抽烟,怕让别人撞见,白天不敢抽就夜里溜到田里偷偷地抽。她总怕别人闻出身上的烟味,衣服就天天换洗,久了身上倒是总能闻到肥皂的香味。
后来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男子。她以为爱情如骤雨般突然而至,强烈又连绵。他的样子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是从城里来当干部的,皮肤黝黑,总穿着一身白色工整的衬衫,笑起来很憨厚,正直。干起活来也不含糊,总帮着在学校里忙里忙外的。两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也像很多恋人那样开始谈婚论嫁。
如果,不是他发现了她抽烟的事。
未婚夫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家里人对她失望至极,父亲抽断了两根藤条。就这样,村里唯一的老师带着一身的皮开肉绽在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觉得这个下贱的女人可怜。
事情还没完,没过多久,村里的干部们开会,女人坚决不能抽烟,这对整个村子产生了极恶劣的影响。于是停办了她的学校。
先生的故事讲到这里,我感到某种情绪涌了上来:“荒唐!就因为抽烟这点事他们就毁了您的所有?那他呢?那个男人呢?”

先生摇了摇头:“后来我也没再见过那个搅碎了我的心的男人,他走了,可能他也很伤心吧,接受不了那么爱的女人竟然是个烟鬼。”
“那……您儿子?”
“没来得及告诉他,想吓他一跳,多好玩儿呀。”先生露出了狡黠的笑,我仿佛看见了二十岁少女调皮天真的心思。
那之后,先生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家里人,父亲气病了,昏了半天,醒来第一句便是:“你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你可真让我丢脸。”
那时候技术不发达,先生的母亲不知从哪找来了打胎药,先生不从,偏要生下来。那之后她与家里人的关系愈发不可收拾,像雷雨夜的泥房瓦砖似的,一旦有了裂痕,雨水便会不断的渗透进来,补了又会裂开。
孩子出生的那天,她虚弱的睁开眼睛,周围忙里忙外的,都是穿着白粉色护士服的小姑娘,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孩子满月的时候,先生的母亲背着老爷子偷偷拿来了一床被子。先生欣喜若狂想回家探望。母亲为难地说,老爷子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全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女人一般是上不了自家的家谱的,那个年代的女人若是被丈夫抛弃,名姓的册子就断了,百年之后,也不会有人再记得她了。
先生平淡的讲着过往,我却愤怒地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还好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党的政策好,宣扬着男女平等。你们新时代的女娃娃们可不会再经历那些种种了。”先生的眼皮都发皱了,眸子却如水,如银河,还像少女般充满希望,和亮光。说完这句话,先生想了想,又问我:“对吧?”
我点点头:“嗯。”
先生欣慰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又和先生聊了几句家常,我告了别,临走先生叫住我:“孩子,把这烟拿走吧,我抽了一辈子牡丹烟,后来贵了,改抽红双喜,我老了,味儿闻不出来了,许多东西变了,我也就当它没变,我自己也乐呵。这洋烟我抽不惯。”
我没有推脱,带走了烟。后来,我常常来这村里看望先生,每次来都带着条红双喜,也不贵,却每次都让先生发笑。先生的身体恶化起来,一天不如一天。
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先生的时候,屋子里挤满了人,院子里都是记者。我费力挤进屋,耳边听着先生的儿子在和某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谈着捐助款的事,我也无心听下去,快步来到先生跟前,此时的先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眼神不会骗人,她的眼球转动着,扫视着这一屋子认识的,不认识的,热心的人们。
我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先生枯槁的手,我的手被咯的生疼。先生的儿子扫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扔在一旁谈着事。

我看见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我俯身下去,把耳朵靠近,屋里很吵,先生的声音又很小,像是仅悬着跟魂儿似的。
我努力辨别着先生的话,只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香薰……”
我以为先生是要烟,忙想起身从兜里掏给先生。
又听先生说:“我的名字,香薰,林香薰。”
先生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挤到床前,示意我离开。
我说了句:“您好好养,我以后再来看您。”
我看见先生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暗淡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她以为我没听清楚,以为这世上,再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了。
几天后,我得到消息。
林香薰死了。
领导说,我终于不用再去见她了。但得把故事写的美些,不然读者是不喜欢看的。
我整理了一周,把林香薰的故事写下,拿到了领导的办公室。
领导几眼就读完了,和我说写的不够吸引人,太过平淡。让我加些更悲惨的情节上去。
我说,我不会写。
领导说你先回去吧。
在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我听见领导嘟囔着:“女人就是不行,写个东西都不会写。”
路过的同事恰好也听到了领导的话,怕我发作,便走到我旁边安慰我:“没事,姐,稿子没过咱再写。”

我突然感到心中被某种强烈的失落和悲伤填满了,原因却未知。
<完>
第五摄香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