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青玄:我本凡尘人,但做凡尘事。

我本是富家子弟,无奈家道中落,双亲亡故,偏偏我又不学无术,常常招惹是非,不仅言行无状负了姑娘的情意,还败光了祖产,只好流落街头。从此日日悔恨过往,幸得元明大师收我入门,从此拜入丹青阁,修习道法,更名为——蓝青玄。
师父常对我说:“溺于昔,而滞。”我却总是置若未闻,心中不由得暗叹:“蝼蚁又能何如?”想想此生要这般潦草度日,顿时觉得生活了无生趣。道法未精,师恩未还,我却已离开了丹青阁,独闯江湖。
/那日坑蒙拐骗至龙胆村,我遇到了两个人。彼时不知“朋友”二字何意,只是觉得那小丫头凶得很,不过是离得近瞧了瞧她,竟然恼的就要挖了我的眼睛。我心中暗觉好笑,一句话便轻飘飘的陷了他们于不义:“果然是灾星降世啊。”那小丫头果然不是善茬,骂了我一路的“死骗子”“臭骗子”,倒是她旁边那位公子,一言未发,顺从的被押了下去,好生奇怪。罢了罢了,何须多想?拿钱做事,混日子而已。
“美酒,烤鸡,吃饱喝足,准备开溜了。”月黑风高,倒是逃跑的好机会。奔至悬崖边,绳索已断,又偏偏遇上了白日里被我定为“灾星”的一男一女。心中哀嚎:“真是冤家路窄。”我便被他们拖着,一人架着一边,去找一个什么姓谢的人,约莫着是他们走失的同伴。

被救出的谢兄弟倒还真是他们的同伴,不过看样子,也只是同伴而已啊。毕竟被小丫头唤为“大人”的这位公子,似乎颇不待见这位谢兄弟。唔,我懂了,我懂了……情爱之事,大多如此。瞧着两个大男人为了一只野鸡一较高下,心中无语:“这两个大男人争风吃醋,戏也不比女人少啊。”哎,关我什么事呢?谢兄弟刚刚还说明天要打一只大野鸡呢。甚好,甚好。“嘿嘿,明天又有鸡吃了。”
晚间吃鸡时,我已经暗暗咂嘴了。谢兄弟殷勤些,撕了鸡腿给那小丫头,不怪我说那小丫头“真是拍的一手溜须好马屁”。转头就一脸笑意的给她家大人献上了鸡腿:“大人,您先吃。”瞧着他们都各自吃上了,我便也自己动手摘了只鸡腿。一番交谈才知,小丫头叫袁今夏,口中的“大人”确为官家人,本名陆绎,谢兄弟乃谢家少帮主,谢霄。
那夜我没睡好,谢兄弟睡觉极不踏实,不仅腿搭上了我的腰,口中还连连唤着今夏的名字,吵得我是着实无法入眠。朦胧之中,似乎看见陆大人拿走了谢霄身上的披衣,心中暗觉好笑,睁眼一看,果然,陆大人拿走的披衣,已搭在了今夏身上。一夜无眠,又想起过往,半是悔恨,半是哀伤……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在今夏等人平安逃出古井之后,龙胆村被灭了。陆绎重伤,谢霄昏迷,而小新,从此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我看着他在废墟中痛哭,那种感觉,仿若似曾相识。那种天地之大,无所归依的感觉,我太明白了,所以我抱着小新,我说:“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不会饿着你”
受今夏所托,我带着昏迷的谢霄回了乌安帮,又将今夏的令牌给了杨岳,告知事情经过。杨岳急急忙忙的走了,我带着小新,立在街中,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罢了,离开师门十余载,是时候该回丹青阁了。”只是,希望姓陆这小子这次有命回来吧。摸摸肚子,又瞧瞧小新。算了,还是先去吃个饭吧。
/再遇陆绎,已是数月之后了。“陆兄弟,原来你就是押送我师父进京的锦衣卫啊,咱俩还真是有缘啊。”彼时师父触怒龙颜,即将被押解入京,而丹青阁,也早就不胜从前了。那时我尚且不知,我的人生,将走向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轨迹。
和陆绎走在观中小道时,我调侃陆绎福大命大。“那丫头为了救你,没少吃苦吧?”陆绎但笑不语,我低头浅笑,了然的点点头,不再追问。当时只道是那丫头为了她家大人着实费了不少心力,后来才从谢霄的忿忿不平中听出来,这丫头,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陆绎此行中,今夏并未前来,我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就连小新也是:“今夏姐姐呢?”陆绎偏了偏眼神,才答:“姐姐没来。”没等一会,便有人禀告,今夏来了。我微微诧异,又语带调笑的瞧着眼中波光流转的陆大人:“想什么来什么,太不禁念叨了吧。”陆绎凉凉的瞥了我一眼:“如果你不想让你师父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的话,最好少说话。”我赶忙捂嘴,闭口不言。心中暗道:“啧,恼羞成怒了。”
/那段时间,丹青阁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二胖师弟无故失踪,再是,小新死了。听到小新尖叫的那刻,我正与陆绎下棋。等赶到小新房间的时候,只见地上一滩血水,腥臭难闻,再辨不出模样了。我心下悲恸,多年前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再度重现。
我的小新啊……
那个初见时一脸憧憬的问我“那你能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的小新;
那个说要在龙胆村罩着我的小新;
那个会在夜里偷偷跑来给我松绑的小新;
那个唤我师父、嚷嚷着想吃东西的小新,再也没有了……
“小新啊,师父还没带你吃糖葫芦,还没给你买云片糕吃呢……”
/那日我正在垂钓,心里难得的平静。陆绎过来与我说:“蓝青玄,最近丹青阁发生这么多事,你还有心情在这钓鱼啊”我笑了笑,是啊,师弟惨死,小新也难逃毒手,可这幕后真凶竟是我尊之敬之的师父。真相何其不堪!我看了看陆绎,淡淡开口:“是啊,发生了这么多事,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很奇怪吧?”陆绎不答反问:“这鱼竿没有鱼钩,铃铛没有铃舌,放水里能干什么啊?”我正了正神色:“感知水底暗流。”陆绎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我继续侃侃而谈:

“我丹青阁虽不涉朝政,但对朝中格局,大体知晓一些。”
“丹青阁因为元明而臭名昭著,不过没关系,丹青阁,我来正名。”
“我愿意做那沉底的鱼尸,助陆兄顺利前行。”
陆绎笑骂我不知深浅,我定了定决心,仍是答道:
“陆兄,我对你一片赤诚,把你当兄弟,你又何必对我糊着一层窗户纸呢?”
“你我若是一心,日后没准我能成为你最好的助力。”
“若我能入宫,伴君左右,就可以充当你在宫内的眼睛。”
“我蓝青玄现在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就算玉石俱焚,有甚可惜?”
陆绎笑了笑,终究还是承了我这一声“陆兄”的心意。
/次日陆绎一行人去往杭州,而我被辗转送往了京城。徐大人问我有何特长可以得他举荐而入宫,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博得徐大人连声称好。
后来我如愿入宫,皇上时常宣我占卜,又奉我为“蓝神仙”,竟也在这宫中颇得圣宠。彼时陆兄尚未回京,我便同徐大人一起,点了点廖闻华的错处,又借着神谕,灭了灭那些奸臣的气焰。无事时呆在灵济宫修丹炼药,偶尔同陆兄飞鸽传书,互递消息。都说伴君如伴虎,没想到,我在宫内倒是懒散的很,日子并不算难过。

/听闻岑港大捷,杭州也守城得力。约莫着,陆兄他们快回来了吧。有点可惜,未曾见到陆兄战场上的英姿,不知今夏如何,也披上了战袍吗?今夏为人一腔热忱,想必是会的。哎,还真有点想他们。
陆兄邀约,却迟迟未到,该不会沉迷美色把我忘了吧?正暗暗想着,远远地就瞧见陆兄牵着一位姑娘而来,白衣点粉花,腰间系淡黄束带,眸中含深情,笑意明亮,不是今夏又是谁?面上笑着,心中暗暗感叹:“果然还是沉迷美色了”“蓝骗子!”今夏这丫头,还真是一如既往,我心下欢喜,不由得大笑出声,却偏偏一脸得意的纠正今夏:“我现在可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蓝神仙,别再叫我蓝骗子了。”今夏满脸笑意的点点头,陆兄弯着嘴角瞧着她。我不由得出声调笑:“哎呀,看来袁姑娘是已经把握住自己的幸福了呀”闻言,今夏和陆兄相视而笑,看他们总算终成眷属,我心中倒也欢喜,却也颇为无奈。这俩人喝个酒也得时时刻刻的深情凝视,这一趟来的真是不值当啊,不值当啊……
“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我们不忘初心!”
“干杯!”
那夜我们三人甚是尽兴,彼时尚且不知,这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不似相思无尽处。”这苦果,终究还是陆兄自己尝了。严世蕃以今夏性命相逼,颜绍琼的口供被陆兄拿去换了今夏周全,严世蕃此举,倒真是把陆兄拿捏的死死的。知晓他在今夏一事上心中为难,便也没有多问。岑福送我出去时,我才得知,他家大人为了救今夏这丫头,甘愿向严世蕃跪下求问。我摇了摇头,心中忽觉悲哀。早些时候我年少无知,错过心中所爱。如今陆兄与今夏分明相爱,却偏偏相隔世仇,不得眷属。这世间有情人,为何就不能安安稳稳的相爱相守呢?
/那日皇上命我扶乩,我知道,机会来了。“天下未能大治,皆因奸臣当道,贤臣不用。”一个“严”字,定了皇上对严家的猜疑,却也给我带来了杀身之祸。
我被打入了刑部大牢。严刑拷打,要我供出背后主谋。我轻笑着看着那些人,想着不过一死,有甚可俱?
我没有等来再一轮的严刑拷打,却等来了陆兄的一句“对不起”。我早知道,此路艰险,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又怎会怪他?“对不起干什么?别忘了……我可是……蓝神仙,自有……仙法护体”陆绎其人,面似无情,实则赤子之心。为人颇为重情重义,但很多时候,重情重义也会害了他。就比如此刻,他竟打算偷梁换柱,劫我出狱。我赶忙摇头,此举不妥,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本就不可能事事保全,何况,不过是一个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有甚可惜?陆兄啊陆兄,这可是当初都说好的啊。我紧紧的抓住陆兄的手,坚定的说:

“陆绎,这是我们制胜的唯一机会,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胆怯。否则,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严世蕃算准了我蓝青玄贪生怕死,定会供出背后主谋,我偏要打破他的这个如意算盘。”
“陆绎,你我都知道,现今之计,只有让我死在他们手上,才能消减皇上对严家的信任”
“这封血书你收好,他能让严家失去皇上对他们的信任,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脖子上的血流淌不止,我想,我这一生,大概是走到尽头了。想起刚刚严世蕃临走前惊慌的眼神,我不由得笑出了声。严世蕃啊严世蕃,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修了半辈子的道,这一劫……也算是善终了……别难过,弃车保帅……还记得吧?陆绎……下辈子……我们还做好兄弟……这辈子……见不到你跟今夏……终成眷属了……一定要珍惜……莫要再错过了……”
我的手缓缓划下,蓝青玄此生,尽矣。
我这辈子,似乎都在骗人。年少时花言巧语,失了意中人;后来闯荡江湖,还是坑蒙拐骗,犹记得,初识陆绎今夏,就差点害他们被沉了井;再后来,入宫了,为皇上研制长生不老丹,还是在骗人啊,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哪有什么长生不老?我未及半生,便已死去。何以长生不老?何以长生不老啊?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小新。小新啊,不孤单了啊,师父来陪你了。师父带你去吃糖葫芦,还有云片糕。算了,还是不当你师父了吧。总归也没教你什么,还是叫哥哥吧,我最喜欢你叫我蓝大哥了,快叫一声来听听,好不好?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可是,有谁会为我难过吗?大概只有陆兄了吧。不对,还有今夏。今夏那小丫头,肯定得难过死了,说不定还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说不定陆兄还能趁机安慰一下,然后求个和好。哎,可惜了,临死前也没能见她一面。想起初见他们二人,那时尚且不知“朋友”何意,如今有了,却仍是滋味难辨。今夏是个聪明姑娘,定是能与陆兄终成眷属的。可惜了,见不到他们成亲那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我留杯喜酒喝。已经好久,没有吃到陆兄打的野鸡了。下一次,一定要让今夏也给我撕一只鸡腿吃。罢了罢了,陆兄醋意难平,还是算了吧。
退休舰长的平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