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轩祺】虚花落(叁)

夏七巧是那样一个女人。有一个女儿身却长着男人的相貌,生在乞巧节却不会女红,是金子秋的义女却并不会唱戏,从未裹过脚却如裹脚女人一样不爱出门。原来她本是京城一富商之女,父亲曾对金老班主有恩,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病逝,便被金子秋领回家中收做义女。
当时孙玉露还是个普普通通的戏子,只有金子秋看中他,想将夏七巧嫁与他。夏七巧虽然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子,但颇有些手段,不知道说了什么,金麟府竟然死心塌地地要娶她。孙玉露也无心婚娶,这段婚姻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
夏七巧没料到金麟府竟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孙玉露反而成了角儿。她心里不免有些悔,却不想承认,就都变成了恨。但她似乎是应该感谢孙玉露——金麟府觉得夏七巧是他从孙玉露那抢来的,就怎样都是可爱的——但这理由,并没有让她真的感谢,她反而更恨。
那日,天阴阴的,燕子飞的低低的,她在这种天气才爱出门。
她像某种爬行动物一样,缓慢的穿过天井,却正遇见孙玉露站在门前。她撇撇嘴,却走上前去。这时才看到孙玉露面前站着一位公子哥模样的少年,不免换上笑走过去寒暄。
“来客人了?有失远迎。”夏七巧笑着走上前。“伯母好。想必您就是金夫人?”少年微微躬身。“您是?”夏七巧靠在门前打量。“在下刘耀文。”
刘耀文抬头看着这个奔脑门胖腮帮宽下巴的女人,听她说:“刘公子啊,你来所为何事?”孙玉露抬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嫂嫂,天要下雨了,快些把衣服收了吧。”说完又转头看刘耀文,“亚轩在城东头沙老爷那,你去找吧。”夏七巧白他一眼,又对刘耀文说:“天要下雨,留下来坐坐?”刘耀文婉拒,坐上身后汽车,径自走了。

花些银两,进了沙府,找地方坐下,看台上唱的是《大登殿》。
“王宝钏低头用目看……”
他是不怎么听戏的,只觉得喧闹。天阴阴的不下雨,客人喝的酩酊大醉才唱完,他拿上礼盒直奔后台。
欢笑声里,珠帘一挑,走出一个美人,开口却是男儿郎:“您找我?”刘耀文一愣,想这宋亚轩竟是这样一个人物,心下的不快消了一半,微微点头:“我是您的戏迷,仰慕您已久,今日终于如愿,真是万分荣幸。”刘耀文见那人微微一愣,又将礼盒取出来,“这是一些薄礼,请笑纳。”
戏迷送的东西,宋亚轩一般都不会拒绝,况且对面的这位看起来又极其热情,也就收下了。宋亚轩待要说话,刘耀文一躬身:“宋老板莫怪,家中还有些急事,告辞了。”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跑没了影。
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不大不小,正好模糊了天地。
宋亚轩脸色莫名其妙,憋不住笑了,带着礼盒回到后台。马嘉祺已经卸完了妆,坐着不动,抬眼看他:“谁啊?”宋亚轩摇摇头:“台下那位不喝酒的公子。”马嘉祺点点头,“哦。他找你干什么?”宋亚轩笑起来:“我和他就说了一句话,他自己絮絮叨叨半天,说是我的戏迷。你不是说你认识他吗?他是谁?”马嘉祺将椅子挪一挪,正对着宋亚轩:“他叫刘耀文,认识他也是偶然。记得是你来的第二年,我刚倒完仓,师父想让我来个一鸣惊人,正巧那时江南有个刘老爷来这谈生意,师傅就请他来看戏,这刘耀文就是他的儿子。”宋亚轩点点头若有所思,将那礼盒打开。

一柄扇子被宋亚轩取出,展开,竟是一柄泥金牡丹花扇。牡丹花扇与《贵妃醉酒》绝配,金家班里有一柄老班主用过的。宋亚轩很早以前就想着要一柄,可惜一直没机会。
马嘉祺也凑过来看,笑着推推宋亚轩:“给我看看。”宋亚轩一收手:“不给。除非……”马嘉祺眯起眼:“除非什么?”宋亚轩用扇子抵着下巴:“除非你求我。”马嘉祺忍不住大笑起来:“求你,我求求你。”宋亚轩也跟着笑起来。四下里无人,两人也就不拘束的靠在一起,歪作一团。
宋亚轩递过扇子,马嘉祺不接,摇摇头:“我确实要求求你,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宋亚轩一挑眉,打开扇子扇起来。冷风掠过宋亚轩的脸,拂过每个毛孔,马嘉祺低下头:“我想让你帮我搭出戏。”宋亚轩眼珠一转:“什么戏?《大登殿》?”马嘉祺摇头。“那是《珠帘寨》?”马嘉祺还是摇头。“不会是《樊江关》吧?”马嘉祺靠在椅子上:“《梅龙镇》。”宋亚轩愣住,将扇子收起来:“《梅龙镇》?一生一旦的戏,你难道让我演那海棠花?”马嘉祺笑着拿过扇子,在他头上敲一下:“你是不是傻啊?我要反串老生,你来演李凤姐。”宋亚轩揉着头,抢回扇子也戳在马嘉祺胳膊上。
风吹过,窗子动了动,宋亚轩走过去关上,看到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转过头来看着马嘉祺:“我不能白给你搭戏,你也帮我搭一回,让我挂一回头牌。”马嘉祺的脸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笑着点头:“行,你说什么戏。”宋亚轩似是沉思了片刻:“那就唱《乾坤福寿镜》吧。”

这出戏说来也简单,正室怀着身孕却被妾侍妒忌诬陷,丫鬟帮着出逃,途中产子又丢子,主人受了些打击,变成了疯子,丫鬟便照顾她,最后是母子团聚的大团圆结局。马嘉祺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看宋亚轩,也正在发呆,便笑着搡他一下:“怎么了?小疯子。”宋亚轩回过神来,也笑着推他:“没怎么,小丫鬟。”
雨下了半夜,其他人下雨前或是雨小时都回去了,只有他俩,冒着大雨狂奔回去,淋成了落汤鸡。
大雨之后的世界毫无躲藏,金家班两位后起之秀要一起合演《梅龙镇》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戏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此时的金家班,孙玉露一辈还活跃在台上的只有十几个人,观众的目光自然更加关注年青一代。而梨园界向来就爱论资排辈,作为嫡传弟子的马宋二人自然处在目光的焦点,这焦点上有鲜花掌声,自然也有污泥黑水。
《梅龙镇》是出粉戏,虽然有些话也只是暗示,没有摆在明面说,可总有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马嘉祺和宋亚轩找孙玉露商量后,将戏文改了改。这一改不要紧,上台一演果真出了事。
传统剧目被改,素来有些老戏迷看不惯,加上关城其他被金家班逼得几乎没饭吃的戏班撺掇,戏还没唱完,台下就闹了起来。有些怕事的早早走了,留下一些看热闹的。不过金家班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制止了那群无赖,戏好歹唱完了。
回了金家班的院子,宋亚轩躲了三天没出门。金家班里众人多少有些担心,唯独马嘉祺一直没事人一样,休闲自在。

那日张真源正巧看到马嘉祺在廊下逗鸟,忍不住过去问问:“小马哥,你这是干什么呢?”马嘉祺头也不回:“很明显,我在逗鸟啊。”张真源过去隔开马嘉祺与鸟笼,扶住他:“马哥,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不要憋着。”马嘉祺拍开张真源的手,笑着推他一把:“憋什么憋,我好着呢。”张真源也推他一把:“你别骗我,我看亚轩都成那样了,你怎么会没事?”马嘉祺接着逗鸟,不看张真源:“他也会没事的,相信我,不出三天,他自己就出来了。”张真源又走到另一边看他:“你怎么知道?”马嘉祺笑了:“我就是知道。”
像是为了验证马嘉祺的话,第三天,宋亚轩果然出来了。清早的太阳照在青石板上,院里的地被宋亚轩练跷功踩出一个个小坑,此时积了露水,宋亚轩在门前伸个懒腰,扯开嗓子就是一句嘎调:“一马离了西凉界——”
“大清早的,嚷什么嚷,马还没走,我马嘉祺就要被你送走了。”马嘉祺闲庭信步,笑着走过来。“你怎么起这么早?”宋亚轩做一个请的手势,将马嘉祺领进屋里。马嘉祺也不客气,走进去,还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想开了?”马嘉祺抿一口茶。“随便乱喝水是梨园行大忌,你也不怕我这水里有毒。”宋亚轩坐在一边也给自己倒上一杯,接着说,“有什么看不开的喜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唱戏是让自己高兴,我管他们做什么?”马嘉祺笑着又抿了一口:“我第一次被喝倒彩,心里也不是滋味,师爷爷也不管我,后来骂着骂着也就习惯了。”宋亚轩默默听着,似乎有些走神,马嘉祺用手晃晃他,“《乾坤福寿镜》还唱吗?”宋亚轩放下杯,挑挑眉:“为什么不唱?不过……”宋亚轩将扇子打开,遮住半边脸,抬眼看着马嘉祺,“老戏不让改,新戏他们还管得着吗?福寿镜前,我要先演两出新戏。”

马嘉祺一愣,蓦的大笑起来:“叫你小疯子,你还真是个小疯子。”
祺霖doi